第84章 钜子来访
晨光驱散硝烟,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油污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混合气味。永昌堡军民在经历一夜惊心动魄的激战与震撼后,疲惫中夹杂着亢奋,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修补破损。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堡墙下,那片临时清理出的、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那里,正进行着一场意义非凡的会面。
一方是永昌堡的主人,年仅八岁却已显峥嵘的宋帝赵昺(林野),身后侍立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静仪(在云静的照料下已能勉强行走),以及神色肃穆的静慧、了尘、云静。陈靖、林海、唐珏、陆秀夫等文武重臣,也分列两旁,人人屏息,难掩激动与好奇。
另一方,则是一行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的陌生人。为首者,正是昨夜手持“定海杖”、凌空虚踏、一言镇海的神秘葛衣老者。他看起来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平和睿智,却又仿佛能洞察人心。一身简朴的葛布长袍,浆洗得微微发白,手中那根非金非木、顶端嵌珠的长杖,此刻光华内敛,如同凡木。他便是昨夜震慑全场的墨家当代钜子——墨问。
墨问身后,站着七八人。有昨夜率领黑衣“水鬼”突袭天工宗怪船的领头老者,名为墨守,是墨家“机关”一脉的长老,精于水战器械与刺杀。还有几个较为年轻的墨者,男女皆有,虽衣衫简朴,但目光锐利,身形精悍,显然都是墨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昨夜大展神威的“定海杖”和“镇海定魂针”,无疑证明了墨家传承的深厚与神秘。
而在稍远些的地方,阴玉真独自一人,倚在一棵被昨夜炮火燎黑半边的树下,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昨夜与天工宗缠斗的墨家黑衣人中,显然也有她带来的阴癸派外围好手,此刻正散在四周警戒,与墨家人泾渭分明,却又隐隐形成某种联合之势。
气氛有些微妙,有些凝重。墨家,这个传说中早已式微、甚至被认为已经消亡的古老学派,竟在此时此地,以如此强势的姿态重现世间,并与永昌堡产生了交集。其所图为何?是敌是友?
“永昌堡主赵昺,见过墨家钜子前辈。昨夜多蒙前辈与墨家诸位义士仗义援手,救我永昌堡于危难,此恩此德,赵某与永昌堡上下,铭感五内!”林野率先上前,依照江湖礼节,躬身一揖。他没有称帝,而是用了“堡主”这个更中性的称呼,既是尊重对方非属臣民,也是试探。
墨问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平和地打量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欣赏。他微微侧身,受了半礼,然后拱手还礼,声音苍老而平和:“赵小友不必多礼。锄强扶弱,兼爱非攻,本是我墨家行事准则。天工宗倒行逆施,以邪术驭凶,涂炭生灵,更与我墨家素有旧怨。老朽出手,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顿了顿,看向林野身后严阵以待的永昌堡军民,以及那些尚在冒烟的工坊、正在修补的船只,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倒是小友,以稚龄之身,能于海外绝地,聚拢人心,开拓基业,研格物,练精兵,更能在强敌环伺之下,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实乃人杰。昨夜观贵堡军民,号令严明,器械精良,士气如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难怪能引动天工宗、元廷乃至西番觊觎。”
这番话,既是夸奖,也点出了永昌堡目前的处境和价值——怀璧其罪。
“前辈过誉了。不过是绝境求生,不得已而为之。”林野谦逊一句,随即侧身相请,“此处非讲话之所,前辈与诸位墨家义士远来辛苦,还请入内奉茶,稍作歇息。”
“叨扰了。”墨问也不推辞,点头应下。
一行人移步永昌堂。堂内已经过简单收拾,虽然依旧简陋,但已备好清茶(陈洪带来的新茶)和些干果、鱼脯。墨问坐了客位首座,墨守等人侍立身后。林野主陪,静慧、了尘、云静、陆秀夫、陈靖等人依次落座。阴玉真也晃了进来,自顾自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副旁听的模样。
“墨前辈,”寒暄几句,饮过茶后,林野开门见山,“昨夜惊变,晚辈心中多有疑惑,不知前辈可否解惑?”
墨问放下茶杯,缓缓道:“小友但问无妨。老朽知无不言。”
“其一,天工宗究竟是何来历?与墨家又有何渊源仇怨?其机关之术,竟能驭使海中那般……凶物?”
提到天工宗,墨问平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天工宗……本是我墨家一支偏脉。数百年前,墨家为避战祸,分流散落。其中一支,专注于机关器械、冶炼锻造,本是为了‘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然而,传至隋唐时,此支中部分心术不正之徒,渐趋偏激。他们不满足于机关器械的‘用’,开始痴迷于机关的‘力’与‘奇’,甚至试图以机关模拟、取代、乃至操控生命,追求所谓的‘造化之功’。为此,他们不惜研究禁术,盗掘古墓,甚至以活人试验,行事越来越诡秘狠毒,背离了祖师‘兼爱’、‘非攻’的本意。”
“至唐末,此支已彻底脱离墨家正统,自号‘天工’,意为‘巧夺天工’。他们与江湖邪派、野心军阀勾结,提供军械、助纣为虐,甚至参与皇权争夺,搅动天下风云。黄巢之乱时,其宗门重地被毁,核心传承一度断绝,世人皆以为其已烟消云散。不想,数百年来,他们竟一直潜藏蛰伏,暗中积蓄力量,甚至可能得到了某些前朝遗留的、更加诡异危险的机关秘术传承。”
墨问眼中忧色更深:“至于那海中凶物……若老朽所料不差,应是他们不知从何处寻得的上古异种‘深海乌鲗王’的遗蜕。此物生前便是海中霸主,庞大无比,生命力顽强,死后遗骸不腐,蕴含奇异煞气。天工宗以邪法炮制,辅以机关驱动,试图将其炼制成可操控的战争凶器。昨夜所见,恐怕只是其初步成果,控制并不完全,否则威力绝不止于此。也幸得如此,老朽才能以‘定海杖’勉强将其暂时镇住。但此物煞气已与遗蜕结合,恐难真正毁灭,后患无穷。”
众人听得心头沉重。天工宗掌握的,不仅是超越时代的机关术,更有触及禁忌的诡异手段。这样的敌人,比元军铁骑更加难缠和危险。
“其二,”林野继续问道,“前辈与墨家诸位义士,为何恰在此时出现?又为何……会选择帮助永昌堡?”这个问题很关键,关系到墨家此行的真实目的。
墨问看向林野,目光坦诚:“实不相瞒,老朽与门人此次南下,本是追踪天工宗的蛛丝马迹而来。近年东南沿海,屡有诡异船只、奇特机关残骸现世,更有失踪水手、渔民传闻被‘海怪’所噬,种种迹象,皆指向天工宗在南海有所图谋。我等一路追查,线索时断时续,直到月前,偶然侦知,天工宗似乎与元廷国师八思巴有所接触,并调动力量,似欲对海外某处‘新兴势力’不利。结合我等之前收集的、关于永昌堡的零星传闻,便猜测其目标可能是贵堡。”
“至于为何出手相助……”墨问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林野身上,缓缓道,“原因有三。其一,天工宗乃我墨家叛逆,铲除邪佞,清理门户,乃墨家本分。其二,永昌堡所为,开荒拓土,庇护流亡,研习格物,强兵自保,虽略显激进,却暗合‘兴利除害’、‘非攻’之旨,非是穷兵黩武、鱼肉百姓之辈。其三……”
他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墙壁,望向更远的南方:“老朽夜观天象,又结合门中古籍记载,隐约感应到,南海方向,近期恐有涉及华夏气运的‘大变’将生。而永昌堡,似乎正处于这‘变数’的漩涡之眼。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墨家都不能坐视天工宗与元廷,将此‘变数’扼杀,或将之引入歧途。”
又是“变数”!静慧、了尘、云静,乃至角落的阴玉真,听到这个词,神色皆是一动。隐世门派似乎都有一套观测“天道气数”、“变数”的方法,而林野(赵昺)这个本该死去的末代幼帝,显然被他们认为是最大的“变数”之一。
林野心中了然。墨家此次援手,既是铲除叛徒,也是投资“潜力股”,更是为了应对他们预测中的、可能与华夏气运相关的南海“大变”。这“大变”是什么?是天工宗的图谋?是西方殖民者的东来?还是其他未知的危机?
“多谢前辈坦诚相告。”林野郑重道,“墨家高义,永昌堡上下,必不敢忘。只是,如今强敌虽暂退,但天工宗根基未损,元廷与西番亦虎视眈眈。永昌堡实力有限,困守此岛,终非长久之计。不知前辈,可有以教我?”
他开始将话题引向未来,引向……合作。
墨问捻须沉吟片刻,道:“小友所虑极是。永昌堡虽险,然孤悬海外,地狭人稀,资源有限,强敌环伺之下,确难长久支撑。依老朽愚见,小友当务之急,一是固本培元,加速恢复生产,整军经武,尤其是加强对天工宗诡奇机关与邪术的防御。二是……需开辟外路,广结盟友,获取资源,以解困局。”
“前辈是指……南洋?”林野目光一闪。
“不错。”墨问点头,“南洋万里,岛屿星罗,物产丰饶,汉民甚多,元廷控制力薄弱。若能南下拓展,觅得一二根基之地,与永昌堡互为犄角,则进退有据,可大大缓解此地压力。且南洋多有奇珍异矿,于机关铸造、火药炼制,或有裨益。”
这与林野之前的谋划不谋而合。
“只是,南下航路艰险,水文复杂,番邦土人情形不明,更兼有海盗、西番商船乃至天工宗余孽可能出没。永昌堡水师新遭重创,船匠、水手亦缺,恐力有未逮。”林野说出困难,目光却看向墨问。墨家擅长机关器械,尤精于舟车、水利,若有他们相助,南下之事,把握将大增。
墨问自然明白林野的言下之意,他微微一笑:“小友所虑,亦是实情。我墨家于航海、造船、机关一道,略有心得。门中亦有子弟,常年奔走海上,对南洋航路、风土人情,有所了解。若小友不弃,老朽可遣一二精通此道的门人,暂留贵堡,协助修造船只,绘制海图,训练水手,并可作为向导,随船南下探路。至于所需木材、帆索等物,我墨家在岭南、南洋亦有些许门路,或可代为筹措。”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精神大振!这正是永昌堡目前最急需的!墨家不仅出技术、出人才,还能提供资源渠道!这份“投资”,不可谓不厚!
“前辈如此厚爱,赵某感激不尽!”林野起身,再次郑重一礼,“不知墨家需要永昌堡做些什么?但凡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合作是相互的,他必须知道墨家的条件。
墨问摆摆手,示意林野坐下,正色道:“小友不必多礼。墨家相助,一为公义,二为私谊(对付天工宗),三亦是投资未来,望小友能秉持本心,善待百姓,抵御外侮,若他日真有腾飞之时,莫忘‘兼爱非攻’之训,使天下少些战乱,百姓多些安乐,便是对墨家最好的回报。至于具体……”
他顿了顿,道:“我墨家对俗世权柄、金银财货并无兴趣。只希望,小友在研习格物、机关之术时,能多一分敬畏之心,莫要如天工宗般,走入邪道,为祸苍生。若有可能,将来小友势力所及之处,能允我墨家设院传学,将机关技艺用于民生水利、医药百工,而非仅仅杀伐征战,便是矣。”
条件可以说极为宽松,甚至有些“理想化”。只求理念认同和未来的“合法传学”地位,这与慈航静斋、清微观等正道门派有相似之处,但更侧重于“技术”的良性应用。
“前辈教诲,赵某谨记于心。格物机关,本为便民利国,赵某断不会使之沦为凶器,祸害人间。他日若有所成,定当为墨家留一席清净传学之地,使先贤智慧,泽被后世。”林野肃然承诺。这并非虚言,他本就不想搞纯粹的军国主义,技术的良性发展与扩散,本就是文明进步的一部分。
“好!有小友此言,老朽便放心了。”墨问抚掌微笑,显然对林野的态度颇为满意。
接下来,双方又就具体合作细节进行了商议。墨问决定留下墨守长老及其数名精通造船、机关、航海的门人弟子,协助永昌堡。同时,他会传讯回墨家秘密据点,调集一批永昌堡急需的木材、特殊矿石、以及关于南洋的部分海图和资料。作为回报,永昌堡将向墨家开放部分非核心的格物研究成果(主要是民用和基础工业技术),并允许墨家学者研究天工宗俘虏和缴获的机关残骸(当然,是在严格控制下)。
一直旁听的阴玉真,此刻忽然插话,娇笑道:“墨老爷子,你们墨家倒是会做买卖,用些图纸和人手,就换了个未来的‘国教’地位。我们阴癸派可是出了真金白银,还死了人的,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
她的话,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昨夜之战,阴癸派确实出力不小,而且她之前提出的条件,林野也只答应了一部分。
墨问看向阴玉真,目光平静,并无寻常正道对魔门的鄙夷或敌视,只是淡淡道:“阴癸派与天工宗亦有宿怨,出手理所应当。至于贵派与永昌堡的交易,老朽不便置喙。不过,老朽有言在先,墨家在此,只为公义与合作。若有谁想趁火打劫,或行不义之事,墨家手中的尺规,亦能量罪定刑。”
这话软中带硬,既承认了阴癸派的贡献,也划清了界限,并隐含警告。
阴玉真撇撇嘴,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有墨家钜子在此坐镇,她之前那些过于苛刻的条件,恐怕很难实现了。不过,能借此与墨家、永昌堡都搭上线,也算是不错的收获。
会谈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初步合作框架已然达成。墨问等人被安排到一处清净的竹楼休息。墨守则带着几个弟子,迫不及待地跟着唐珏去了匠作营和船坞,开始实地考察。
送走墨家众人,林野独自站在永昌堂前,望着远方海天,心中思绪万千。
墨家的出现,如同在原本就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又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这枚棋子,技术雄厚,理念独特,暂时与自己目标一致。但墨家“兼爱非攻”的理想,与自己“驱逐鞑虏、再造乾坤”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武力征伐,未来是否会产生冲突?而阴癸派、慈航静斋、清微观、少林等势力,在墨家加入后,彼此关系又将如何演变?
还有那墨问提及的、关乎华夏气运的南海“大变”……究竟是什么?与西方殖民者的东来有关?还是南海深处,隐藏着连墨家都为之忌惮的秘密?
“陛下,”陆秀夫走到身后,低声道,“墨家钜子所言,固然令人振奋。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墨家虽为华夏正统,然隐世数百年,其心其志,难以尽察。其所求者,看似超然,然‘传学’之事,关乎教化根本,不可不防啊。”
老臣子的忧虑不无道理。技术合作可以,但思想、教育的渗透,必须谨慎。
“陆相所虑甚是。”林野点头,“墨家之学,可用,但不可全信,更不可依赖。我等根基,终究在于自身。传学之事,为时尚早。眼下,当务之急,是借助墨家之力,尽快恢复元气,打造南下的船队。同时,对墨家留下的人员,既要重用,亦需暗中观察,以‘天罗’监控其言行。至于教化……蒙学堂的教材,必须由我们把关,以忠义、务实、格物为主,杂糅百家,但核心,必须是我们自己的理念。”
“陛下圣明。”陆秀夫松了口气。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成立‘南洋开拓司’,由林海暂领,墨守长老为顾问,统筹南下船只建造、人员训练、物资筹备事宜。命‘天罗’加紧收集南洋情报,特别是关于佛郎机人、天工宗在南洋可能据点的消息。”
“命陈靖,整编新军,将此次俘虏中愿降的元军、土人水鬼,打散编入各队,严加操练。以墨家留下的部分机关防御图纸,结合堡内地形,加固永昌堡及周边要地防御。”
“命唐珏,全力配合墨守长老,加速船只建造与兵器改良。重点研究如何防范、克制天工宗的诡异机关和邪术。墨家提供的部分基础机关学,可择优传授给可靠工匠。”
一道道命令再次下达。永昌堡在经历一夜血战、接纳墨家强援后,非但没有松懈,反而以更快的节奏,开始了新一轮的积蓄与冲刺。
目标,南方的大海。
而林野知道,在扬帆南下之前,他必须先解决一个迫在眉睫的隐患——那些被俘的天工宗门人,以及……那具被“定海杖”暂时镇住、沉于海湾外的“深海乌鲗王”遗蜕。
墨问说后患无穷,绝非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