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战后余波
天光彻底放亮,永昌堡如同一个刚刚经历酷刑的巨人,在晨光中喘息、呻吟。
海湾里,两艘最大船只的残骸还在冒烟,焦黑的龙骨和船板散落在沙滩和浅水中,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较小的船只也大多带伤,歪斜在岸边,水手和工匠们正拖着疲惫的身躯,努力将它们拖上岸,检查修补。海面上漂浮着零星的碎木、残破的旗帜,以及一些来不及打捞的尸体,引来成群的海鸟,发出聒噪的鸣叫。
沙滩上,战斗的痕迹触目惊心。暗红色的血迹渗入沙砾,凝结成一块块狰狞的图案。破损的刀剑、折断的箭矢、碎裂的盾牌随处可见。几处炸雷爆炸留下的焦黑土坑,如同大地的伤疤。军民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阵亡同袍的遗体小心收敛,抬到预先选定的山坡墓地;元军和土人水鬼的尸体,则被集中到更远处,挖坑深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海水腥咸和草木焚烧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堡内同样一片狼藉。昨夜元军火箭和流矢射入,引燃了几处窝棚和仓库,虽然及时扑灭,但仍烧毁了不少粮食、布匹和工具。临时充当学堂和议事厅的永昌堂,也被流矢射穿了几个窟窿。妇孺们面色苍白,在废墟中翻找着还能用的家当,压抑的哭泣声时断时续。
林野在陈靖、王老礁等人的陪同下,巡视着满目疮痍的营地。他小小的身影在废墟和血迹间穿行,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悲喜,只有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眸,映照着这劫后的景象,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入心底。
陆秀夫在一处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正指挥着几个识文断字的老兵和工匠,紧张地统计着损失。看到林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递上一卷匆匆书写的清单,声音沙哑:“陛下,初步清点……战死将士,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轻伤不计。水师……大小船只损毁九艘,重伤五艘,仅余三艘可堪一用。箭矢、兵器损耗近半,粮食被焚三成有余,盐田、高炉亦有损毁……此战,虽胜,实乃惨胜啊!”
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林野心头。一百四十七条性命,大多是追随他从崖山逃出的老兄弟,或是后来收留的、满怀希望的流民。还有那些辛辛苦苦建造的船只、打造的兵器、积攒的粮食……一夜间,损失近半。
“伤亡将士,抚恤务必从优。有家眷者,永昌堡养其老幼。无家眷者,记入英烈祠,永享血食。”林野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重伤者,全力救治,所需药材,不计代价。阵亡将士遗体,今日午后,集体安葬。”
“是,老臣立刻去办。”陆秀夫躬身,眼圈发红。
“损失虽重,但元气未伤。”林野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看向那些虽然疲惫、悲伤,但眼神中依然带着不屈光芒的面孔,“工坊、盐田、农田,根基尚在。工匠、水手、农夫,骨干犹存。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他顿了顿,转向陈靖:“陈靖,你即刻起,全面负责堡内防务整顿。修复破损篱墙,加高瞭望塔,在关键位置增建暗堡、箭楼。另外,从此次战斗中表现勇猛、头脑灵活的士卒中,挑选三十人,组成‘教导队’,由你亲自训练,传授战阵、武艺、号令,作为日后扩军的种子。”
“末将遵命!”陈靖肃然抱拳。
“王老礁,你负责清点缴获。元军和土人水鬼留下的兵器、甲胄,无论好坏,全部收集,交由匠作营修复、改造。敌船残骸,有用的木料、铁件,全部回收。那些被俘的元军,甄别之后,愿意投降、且有一技之长的,可留用,但需分散安置,严加看管。冥顽不灵者,押去矿场做苦力,以赎其罪。”
“是!”王老礁领命。
“林海,”林野看向同样一脸疲惫、手臂缠着绷带的林海,“水师重建,是当务之急。你与唐先生商议,以现有三艘可用船只为核心,尽快修复受损船只,并设计建造新船。船型不必一味求大,但求坚固、快速、灵活。重点改进防火、防撞结构。另外,挑选水性最好、最机灵的二十人,组建‘蛟龙队’,专司水下潜袭、侦察、破坏,由你亲自挑选训练。”
“小人明白!”林海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唐先生。”林野最后看向唐珏。这位蜀中唐门弃徒,昨夜带领匠作营众人,一边转移物资,一边赶制箭矢、修补兵器,甚至亲自操作神臂弓,功不可没。此刻他眼窝深陷,脸上还沾着烟灰,但精神尚可。
“臣在。”
“匠作营损失如何?”
“爆炸工坊被毁,损失部分原料和工具。铁匠坊、木工坊受损较轻。高炉需清理检修,数日内可恢复。只是……”唐珏面露难色,“火药原料,特别是硝石、硫磺,储备已所剩无几。此次炸雷消耗巨大,若无补充,恐难以为继。”
火药!这确实是永昌堡目前最大的杀手锏,也是最大的软肋。台湾岛上,硫磺或许能寻到(火山地区),但硝石却极难获取。之前主要是靠从南洋海商处购买,以及收集土人遗留的少量矿物。
“此事朕知晓。朕会设法。”林野沉吟道,“眼下,匠作营的首要任务,是恢复生产,尤其是箭镞、枪头、刀剑。神臂弓需继续改进,争取能小型化、易操作。另外,你上次提到的,利用水力驱动锤锻的想法,可以着手试验。我们需要更高效的工具。”
“臣领旨!”唐珏精神一振,林野总能提出些新奇却可行的思路。
安排完各项善后和重建事宜,林野走向山坡上新开辟的墓地。那里,一百多具覆盖着白布(临时收集的粗麻布)的遗体,已整齐排列。幸存的军民,无论伤势轻重,只要能走动的,都默默聚集过来。许多人已换上相对干净的素衣,神色悲戚。陆秀夫带着几位老先生,正低声吟诵着超度的经文。
了尘、静慧、云静、阴玉真四人,也默默站在人群外围。了尘闭目合十,低声诵经。静慧与云静神色肃穆。阴玉真虽然依旧一副慵懒模样,但眼神中也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复杂。
林野走到最前方,面对那一排排冰冷的躯体,沉默良久。海风呜咽,仿佛亡魂的哭泣。
“诸位袍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走了。有的来自临安,有的来自泉州,有的来自这岛上的山林海滨。你们曾是无名的士卒,是破产的农夫,是逃亡的工匠,是失去一切的流民。”
“你们本可苟活。在元军的铁蹄下低头,在土人的木矛前退缩,在这茫茫大海上随波逐流,了此残生。”
“但你们没有。”
“你们选择了跟着朕,来到这海外绝地,用双手刨食,用血汗筑城,用刀剑守护彼此。你们选择拿起武器,不是为了掠夺,不是为了称霸,只是为了……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像我们一样,背井离乡,朝不保夕,甚至……连汉家衣冠都无法保全。”
“昨夜,你们用生命践行了这个选择。你们挡住了元军的刀剑,炸碎了敌寇的船只,守护了身后的妇孺,守住了我们最后的希望。”
“你们的名字,或许不会被史书记载。你们的功绩,或许会被时间掩埋。但朕,永昌堡上下千余军民,会永远记住你们!记住你们流过的血,记住你们受过的伤,记住你们……永不屈服的眼神!”
“今日,你们长眠于此。面朝大海,背靠青山。大海的那边,是我们的故土,是我们魂牵梦萦的家园。总有一天,朕会带着还活着的人,带着你们的英魂,打回去!驱逐鞑虏,光复河山!让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若天地有灵,请佑我忠魂,永镇此海!若鬼神有知,请鉴我此心,不死不休!”
“安息吧,朕的将士,朕的子民。你们的仇,朕来报!你们的愿,朕来实现!”
话音落,林野单膝跪地,对着那一排排遗体,深深一拜。
“陛下!”陈靖、王老礁、林海、唐珏……所有在场的文武、军民,齐齐跪倒,痛哭失声。悲愤、忠诚、决绝,种种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燃烧。
静慧微微动容,低叹一声:“此子……真乃人主也。”
云静颔首:“心志之坚,气魄之雄,非常人可及。”
了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愿逝者往生极乐,愿生者早熄刀兵。”
阴玉真撇撇嘴,扭过头,但眼中那一丝异彩,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简单的仪式后,遗体被一一安葬,竖起简陋的木牌,刻上姓名(知道的话)或编号。林野亲自为每一座新坟添上一抔土。
葬礼结束,已近正午。林野回到永昌堂,尽管身心俱疲,但堆积如山的事务不容他喘息。
陆秀夫呈上了更详细的损失清单和初步的抚恤方案。陈靖汇报了防务整顿的初步计划。王老礁清点出缴获的元军制式腰刀四十余把,皮甲二十余副,弓三十余张,箭矢数百,以及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林海与唐珏初步拟定了船只修复和新船建造的图纸。唐珏还呈上了一份急需的物资清单,尤其是硝石、硫磺、优质木料和铁料。
林野一一处理,做出批复。他知道,此刻他必须冷静、果断,任何犹豫和软弱,都可能动摇这刚刚经历重创的集体的信心。
处理完紧急公务,他留下了陆秀夫、陈靖、唐珏、林海等寥寥数人,以及应邀前来的了尘、静慧、云静、阴玉真。
“昨夜一战,多赖诸位鼎力相助,永昌堡方能渡过此劫。赵某在此,再谢诸位。”林野对四位隐世高手再次郑重一礼。
“赵施主客气了。老衲只是做了该做之事。”了尘道。
“小友不必多礼,同为人族,自当携手。”静慧语气平和。
“小友之志,贫道钦佩,略尽绵力而已。”云静微笑。
“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了。”阴玉真不耐烦地摆摆手,“小皇帝,咱们还是来点实际的。姐姐我的‘报酬’,还有你答应我的港口优惠,什么时候兑现?还有,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元军这次吃了大亏,张珪和八思巴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下次来的,就不是秃忽鲁这种蠢货了。”
她的话虽然直白,却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林野。
林野沉吟片刻,走到那张简陋的海图前,手指点在永昌堡的位置。
“昨夜虽胜,却也暴露了我永昌堡的虚实。元军已知我据点在此,已知我有火器之利,已知我能联络部分抗元义士和……隐世力量。”他目光扫过了尘等人,“接下来,元军的报复,必然更猛烈,更周密,甚至可能……不再局限于张珪的水师。八思巴既已关注,后续可能会有更多的密宗高手,乃至其他依附元廷的武林势力介入。”
“因此,固守此岛,绝非长久之计。我们必须走出去,开辟新的天地,获取更多的资源,联络更多的盟友,让元军顾此失彼,无法全力围剿。”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向南,划过澎湖,指向一片更大的岛屿群。
“南洋。”林野缓缓吐出两个字,“那里岛屿星罗棋布,物产丰饶,汉人商旅众多,元廷控制力相对薄弱。我们要向南洋发展。贸易,获取我们急需的硝石、硫磺、香料、药材、粮食。招揽流落海外的汉人豪杰、工匠、水手。甚至……建立新的、更隐蔽的据点。”
“可是陛下,我们水师新遭重创,船只不足,如何远航南洋?”林海忧心道。
“船,可以造,可以买,可以抢。”林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与陈洪那样的海商加深合作,用我们的盐、铁器、新式工具,换取我们需要的一切。必要之时,‘借’几艘元军或海盗的船,也未尝不可。”
“那此岛基业……”陆秀夫不舍。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
“此岛仍是根本,绝不能弃。”林野道,“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们要将部分工匠、精锐、物资,分散到南洋其他岛屿,建立秘密据点。如此,即便永昌堡再次被围攻,我们也不至于一败涂地,仍有东山再起的资本。”
“很不错的想法。”阴玉真眼睛一亮,“南洋那边,姐姐我倒是有些门路。香料、珠宝、奴隶……甚至你们急需的硝石矿,我都能弄到。不过,价钱嘛……”
“价钱好商量,但需以物易物,或用我永昌堡的‘特产’抵扣。”林野道,“另外,朕需要南洋诸岛的详细海图,特别是那些元军势力薄弱、适合建立据点的岛屿信息。”
“这个容易,回头让人给你送来。”阴玉真爽快道。
“慈航静斋在南洋亦有信众,可代为联络一些心向故国的汉人豪商和避难士人。”静慧也道。
“清微观在南洋亦有别院,可提供些许医药、情报支持。”云静亦表态。
“阿弥陀佛,老衲可修书几封,与南洋几处佛国联络,或能为小友提供些许方便。”了尘也道。
四大隐世势力,竟都或多或少表示愿意支持林野的南洋拓展计划!这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林野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战略方向得到了认可。他拱手道:“如此,赵某先行谢过诸位!具体细节,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恢复元气,整军备战,并派船南下,先行探路。”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敲定了近期的主要任务:恢复生产、重建水师、整训士卒、探索南洋、加强同盟联络。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去忙碌。永昌堂内,只剩下林野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忙碌重建的景象,和远处苍茫的大海,久久不语。
一夜血战,只是序幕。前路漫漫,凶险更甚。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也不能退。
既然历史给了他这个成为“赵昺”的机会,既然万千不甘的灵魂选择了追随他,那么,他就必须带领他们,在这血与火的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闯出一片天地。
不为九五至尊,不为千秋霸业。
只为了,活下去。
有尊严地,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