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血火黎明
西侧山脊上的火龙来得极快,在夜色的山林中异常醒目。看其移动方向和速度,显然是冲着永昌堡后方,也就是陆秀夫等人撤退的二号营地而去!那里聚集了堡内大部分老弱妇孺、工匠骨干和重要物资,一旦被截断或攻破,永昌堡将失去根基,不战自溃!
是元军的奇兵!他们果然不止一路!海上的强攻,岸上的水鬼,山林里的刺客,再加上这支不知何时绕到后方、试图釜底抽薪的伏兵!张珪这次,是铁了心要将永昌堡连根拔起!
一股冰冷的杀意,自林野心底升腾而起。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元军的决心和张珪的狠辣。不,或许不是低估,而是情报的缺失。“天罗”初建,能监控到沿海和流民中的探子已属不易,对于元军从内陆山区的隐秘调动,几乎一无所知。这支伏兵,恐怕是早就潜伏在附近山区,或者是从更远的陆地调集,趁夜翻山而来。
“陛下!属下愿带一队弟兄,去挡住他们!”陈靖目眦欲裂,急声道。他负责陆上防务,后方被抄,他责无旁贷。
“来不及了!”林野咬牙。陈靖带人从正面绕过去,时间上来不及,而且正面战场也离不开他。
就在这危急万分的时刻——
“嘻嘻,小皇帝,看来你遇到麻烦了呢。”
一个娇媚中带着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祭台侧后方响起。阴玉真不知何时,已鬼魅般出现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惹眼的黑衣,纤尘不染,仿佛刚才的混战与她无关。她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个倒霉水鬼身上摸来的铜钱,美眸流转,望向西侧山脊的火龙,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阴姑娘有何高见?”林野强压焦躁,沉声问道。这妖女此刻出现,绝非只是看热闹。
“高见谈不上。”阴玉真将铜钱弹起,又接住,“不过呢,姐姐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打搅看戏的兴致。那帮从山里钻出来的家伙,吵吵嚷嚷的,实在烦人。正好,姐姐我刚收了几个还算凑合的‘手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你去把他们打发了?”
她说的“手下”,自然是指“夜枭”及其训练的那批“天罗”新人,以及她带来的那几个阴癸派外围好手。
林野目光一闪。阴玉真主动请缨?这妖女可没这么好心。但此刻,他确实需要一支熟悉山林地形、擅长潜伏袭扰的精锐力量,去迟滞甚至击溃那支元军伏兵,为二号营地转移争取时间。而“天罗”和阴癸派的人,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条件。”林野直截了当。
“痛快!”阴玉真媚眼如丝,“两个条件。第一,此战若胜,我要你新弄出来的那种‘能炸响的铁罐子’的完整配方和制作工艺。第二,以后我阴癸派在南洋的船队,在你永昌堡的港口补给、修理,你得给个最优惠的价钱,而且……优先保证。”
配方和港口优惠!这妖女果然精明,看准了永昌堡目前最拿得出手的技术和地理位置优势。
“配方可以给简化版,核心改良部分需以物易物。港口优惠可以,但需遵守堡内法规,不得携带违禁品,不得滋事。”林野快速权衡,给出了底线。
“成交!”阴玉真也不纠缠,脆声应下,随即对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的“夜枭”道:“听见了?带着你的人,还有我给你的那三个‘宝贝’,去陪山里的朋友玩玩。记住,别硬拼,袭扰为主,放火下毒设陷阱,怎么阴损怎么来,拖住他们就行。要是能宰几个当官的,姐姐有赏。”
“遵命,玉真小姐!”“夜枭”嘶哑着声音应道,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凶光。他朝林野微微躬身,随即身形一晃,便没入黑暗之中,几声轻微的呼哨响起,散布在祭台周围阴影中的十余道矫健身影,随之悄然离去,扑向西侧山林。
“好了,麻烦解决了一半。”阴玉真拍了拍手,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将目光投向海面,“小皇帝,你这水上的戏,唱得可不怎么精彩啊。那些破船烂筏,吓唬人可以,可杀不了多少人。秃忽鲁那蛮子虽然蠢,但手底下兵多船大,一旦回过神来,你这点家当可不够他塞牙缝的。”
她说得没错。林海率领的水师敢死队,虽然靠着炸雷的出其不意和悍不畏死暂时缠住了元军舰队,但自身损失也在急速增加。不断有小船被火箭点燃,或被元军弓弩射杀水手。元军最初的慌乱正在平息,在秃忽鲁的怒吼和督战下,各船开始组织反击,箭矢愈发密集,几艘大船甚至试图调转船头,用船首的拍杆和弩炮对付这些烦人的“苍蝇”。
一旦元军稳住阵脚,调整战术,永昌堡水师这点单薄的力量,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到时候,元军舰队将毫无阻碍地炮击岸上,大军登陆,与残余的水鬼、山林刺客前后夹击,永昌堡必破!
必须打破海上的僵局!而且,要快!
林野的目光,越过海面上交织的火光与硝烟,落在了那艘最大的、悬挂着元军千户旗帜的战船上。秃忽鲁正在那船上指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陈靖!王老礁那边还能抽出多少弓箭手?全部调到这边来!要最好的射手!”林野急声道。
“陛下,最多还能抽出二十人!但距离太远,弓箭够不到敌船!”陈靖看了一眼海面,敌船最近的也在百步开外,远超普通弓箭射程。
“用这个!”林野快步走到祭台一侧,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了三把造型奇特、带着铁制机括和滑轨的“大弓”!这是唐珏根据林野的描述,结合弩和弓的特点,试制出的“神臂弓”原型!弓身以硬木和竹片复合而成,弩臂短而强,以铁制滑轮和绞盘上弦,虽然笨重,射速慢,但威力远超普通弓箭,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以上!只是工艺复杂,目前只做出三把,且未经实战检验。
“神臂弓?”陈靖眼睛一亮,他是识货的。
“对!你带人,用这三把弓,集中攒射秃忽鲁的座船!不求杀敌,但求扰乱!压制他的指挥!”林野将弓递过去,“记住,射完就换地方,不要停留!”
“末将明白!”陈靖接过神臂弓,立刻点了二十名臂力最强的弓箭手,抬着弓和特制的重型箭矢(箭镞是新式三棱破甲锥),奔向海边一处地势较高的礁石后。
“林海!”林野再次对着海面方向,用尽全力长啸,“执行‘蛟龙’计划!就是现在!”
“蛟龙”计划?陈靖和周围的亲卫都愣了一下,他们从未听过这个计划。
海面上,正在指挥小船与元军缠斗的林海,听到这声长啸,浑身剧震,脸上露出决绝之色。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竹哨,用尽力气吹响!尖锐凄厉的哨音,穿透了战场喧嚣。
随着哨音,那些正在与元军缠斗的永昌堡小船、木筏,突然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他们不再抛掷炸雷,也不再试图靠近敌船,而是调转船头,拼命地……向着海湾最深处、也是水最浅、暗礁最多的那片区域划去!仿佛是在……逃命?
“想跑?晚了!追上去!别放跑一个!”秃忽鲁在座船上看到这一幕,以为永昌堡水师支撑不住要逃,顿时狞笑,下令舰队追击。他要把这些烦人的“苍蝇”全部拍死在海湾里!
元军战船鼓足风帆,划动船桨,开始加速,追着那些“逃窜”的小船木筏,冲向了海湾深处。双方距离在迅速拉近。
“就是现在!放箭!”礁石后,陈靖看准时机,厉声下令。
“嘣!嘣!嘣!”
三声沉闷的弓弦震响,三支粗如儿臂、带着沉重破甲锥头的巨箭,撕裂空气,发出恐怖的尖啸,划过一百多步的距离,狠狠撞向秃忽鲁的座船!一支射穿了船首的挡板,一支钉在了主桅杆上,木屑纷飞!最后一支,更是险之又险地擦着秃忽鲁的头盔飞过,将他身后一名亲兵钉死在甲板上!
“有埋伏!保护千户大人!”元军船上顿时一阵大乱。秃忽鲁也被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伏低身体。
“射!继续射!不要停!”陈靖怒吼。弓箭手们奋力转动绞盘,为神臂弓上弦,准备第二轮射击。虽然准头欠佳,但巨大的威力和超远的射程,成功压制了秃忽鲁的座船,使其不敢肆无忌惮地指挥。
而此刻,元军舰队的主力,已经追着永昌堡的“溃兵”,深入了海湾腹地,越来越接近那片布满暗礁的浅水区。
“左满舵!减速!小心水下!”有经验丰富的元军老水手感觉到了不对劲,嘶声预警。这片海域他们不熟,海图也模糊。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元军中型战船,船底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木头与岩石剧烈摩擦的恐怖声响!
“砰!咔嚓——!”
船体猛烈震动,随即是木材断裂的脆响!触礁了!
“不好!有暗礁!”
“漏水了!船底破了!”
惨叫声、惊呼声、海水涌入的汩汩声,瞬间取代了追击的兴奋。至少三艘元军战船,以不慢的速度,狠狠撞上了水下的暗礁,船体破裂,开始迅速倾斜、下沉!船上的元兵如同下饺子般落水,在海面上扑腾、惨叫。
“停船!快停船!后退!”后面的元军战船慌忙减速、转向,队形顿时大乱,互相碰撞、挤压,乱成一团。
这正是林野“蛟龙”计划的核心——诱敌深入,利用元军不熟悉海湾水文、急于求战的心理,将他们引入预设的、暗礁密布的死亡陷阱!永昌堡的水手常年在此捕鱼操练,对哪里水深、哪里礁多,了如指掌。而元军,哪怕有海图,也绝无可能如此精确。
“放箭!放火箭!射那些搁浅的船!”礁石后,陈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再次怒吼。不仅神臂弓,所有普通弓箭手也对着那片乱成一团、成为活靶子的元军舰队,射出了复仇的箭雨!更有点燃的火箭,呼啸着飞向那些动弹不得、或惊慌失措的敌船。
“轰!轰!”
又有两艘元军战船被火箭引燃了船帆或杂物,燃起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将夜晚的海湾映照得如同白昼。元军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恐慌。搁浅的,着火的,互相碰撞的,落水呼救的……指挥完全失灵。
“撤!快撤出这片海域!”秃忽鲁在亲兵拼死保护下,躲过几支流矢,看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擒杀伪帝的功劳,嘶声下令撤退。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该死的、充满暗礁和妖术的海湾!
残余的、还能动的元军战船,慌忙调转船头,不顾队形,争先恐后地向海湾外逃去,甚至不惜撞开挡路的友军船只。来时气势汹汹的舰队,此刻已成丧家之犬。
海面上的危机,暂时解除了。永昌堡水师以损失近半小船、伤亡数十人的代价,换来了元军数艘战船沉没、多艘受损、伤亡惨重、狼狈逃窜的战果!这堪称一场奇迹般的胜利!
然而,岸上的战斗,并未结束。
西侧山林中,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正变得更加激烈。“夜枭”率领的“天罗”和阴癸派好手,显然已经与那支元军伏兵交上了手,战况似乎异常惨烈。
正面沙滩上,残余的几十名元军水鬼,在王老礁、张顺的绞杀下,已所剩无几,但仍在负隅顽抗。
而祭台西侧山林中,静慧与云静联手,正与数名黑衣刺客高手激斗正酣。剑光如练,拂尘如云,掌风呼啸,兵刃交击之声密如骤雨。那几名刺客武功奇高,招式狠辣诡谲,配合默契,静慧与云静以二敌多,竟一时未能拿下,反而被隐隐牵制。
林野看着山林中的战团,眉头紧锁。静慧与云静都是宗师级高手,对方竟能与之缠斗,来历绝不简单。恐怕不是普通元军高手,而是……八思巴麾下的密宗高手,或是其他隐世势力派出的杀手。
必须尽快解决这边的战斗,然后去支援西侧山林,或者应对可能出现的、更可怕的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唐珏精心打造的灌钢短刀。刀身黝黑,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体内《长生诀》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疯狂运转。一股微弱但凝练无比的气势,自他小小的身躯上,升腾而起。
是时候,让这些不速之客,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变数”了。
他一步踏出,就要亲自下场。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平和的佛号,仿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突然在战场上空响起。这佛号声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喊杀、爆炸、兵刃交击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林野、静慧、云静,乃至那些正在激斗的刺客,动作都是微微一滞。
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僧袍、面容清癯、手持念珠的老僧,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祭台东侧不远的一块礁石上。他低眉垂目,仿佛眼前的血腥厮杀与他无关,但身上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却让所有感应到的人,心头都是一凛。
是少林的了空和尚?不,不对!气息完全不同!此人修为,远在了空之上!而且,这佛号声,这气息……中正平和,却又隐含金刚怒目之意,是纯粹的、极为高深的禅宗佛法修为!
是敌?是友?
林野瞳孔微缩,握紧了短刀。又一个搅局者?
灰衣老僧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海面上正在狼狈逃窜的元军舰队,又掠过沙滩上横陈的尸体和渐渐平息的战斗,最后,落在了祭台上持刀而立的林野身上,也落在了西侧山林中激战的静慧、云静,以及……那些黑衣刺客身上。
他的目光,在触及那些黑衣刺客时,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与……冷意。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诸位施主,杀孽已重,何不就此罢手?”
灰衣老僧的出现,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让激烈搏杀的战场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他站在礁石上,僧袍在海风中微微拂动,面容清癯,眼神平和,仿佛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与他身处不同世界。但他身上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却如同无形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那声蕴含精纯佛门内力的“狮子吼”雏形的佛号,更是让离得较近的几名元军水鬼气血翻腾,动作迟滞,被王老礁等人趁机斩杀。
静慧与云静在佛号响起的刹那,便已默契地收剑后退,与那几名黑衣刺客拉开距离,凝神戒备。她们看向灰衣老僧的目光,都带着一丝惊疑和凝重。此僧修为,绝不在她们之下,甚至可能……更高!而且,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那几名黑衣刺客也停下了攻势,聚拢一处,看向灰衣老僧的眼神充满了忌惮。为首一人,是个身材瘦高、眼窝深陷、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番僧,他死死盯着灰衣老僧,用生硬的汉语嘶声道:“老和尚,你是何人?敢管我‘大元国师座下’之事?!”
大元国师座下?果然是八思巴的人!而且听其口音,看其形貌,当是来自吐蕃的密宗高手!难怪武功路数如此诡谲狠辣,能与静慧、云静抗衡。
灰衣老僧目光落在那番僧首领身上,眼中悲悯之色更浓,却又隐含一丝金刚怒意:“原来是萨迦派的‘密宗行者’。老衲了尘,少林寺一扫地僧而已。出家之人,本不该理会红尘杀伐。然,佛祖亦有金刚怒目之时。尔等奉国师之命,行此灭绝之事,以武犯禁,屠戮妇孺,已悖佛门慈悲本意,更违天道人心。老衲既见,便不能不管。”
少林寺了尘?扫地僧?林野心中剧震。少林“了”字辈高僧,且修为如此精深,绝非普通扫地僧!恐怕是少林寺隐世不出的前辈高人!他此刻现身,还明显站在永昌堡一边,是因为少林派了空和尚之前的接触和表态?还是因为……他口中的“天道人心”?
“了尘?”那番僧首领显然也听过此名,脸色微变,但随即狞笑,“原来是少林余孽!好!既然你找死,今日便连你这老秃驴一并超度了!上!”
他一声令下,四名黑衣番僧(包括他自己)同时暴起,不再理会静慧、云静,直扑了尘!他们看出,这老僧才是最大的变数,必须先除掉!四人分进合击,掌风呼啸,带着诡异的腥气,显然是某种歹毒的密宗掌法,更隐含着扰乱心神的精神异力。
“阿弥陀佛。”了尘低宣佛号,面对四名宗师级高手的围攻,神色依旧平和。他并未移动,只是将手中那串看似普通的木制念珠轻轻一抖。
“嗡——!”
一声奇异的震鸣响起,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透人心的精神波动!那串念珠骤然间仿佛活了过来,颗颗绽放出柔和的金光,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中正祥和、驱邪破妄的禅意。金光过处,番僧掌风中蕴含的腥气和精神异力,如同冰雪消融,瞬间溃散!
“大光明咒?!”番僧首领骇然惊呼,眼中首次露出恐惧。这是少林寺镇寺绝学之一,非佛法高深、内力精纯到极致者不能施展,专破一切外道邪法、精神攻击!
就在四人攻势被金光所阻,心神震荡的刹那——
“动手!”静慧与云静何等人物,岂会错过如此良机?几乎在金光绽放的同时,两人已如离弦之箭,一左一右,疾扑而上!静慧长剑如虹,直取番僧首领咽喉,剑光清冷,带着斩断一切虚妄的决绝。云静拂尘挥洒,根根银丝灌注真气,如同千百道钢针,笼罩向另一名番僧周身大穴。
“噗嗤!”“咔嚓!”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番僧首领惊骇之下勉强侧身,避开了咽喉要害,却被静慧一剑刺穿肩胛,长剑透体而出!另一名番僧则被云静的拂尘扫中胸腹,肋骨断裂,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剩下两名番僧肝胆俱裂,再不敢恋战,其中一人猛地抛出一颗黑色弹丸,落地炸开,爆出大团浓密刺鼻的黑烟,遮掩身形,同时两人身形急退,欲借烟遁逃。
“想走?”了尘僧袍一拂,一股柔和的罡风卷出,竟将那浓烟吹散大半。同时,他手中一颗念珠脱手飞出,无声无息,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了一名逃窜番僧的后心“灵台穴”。那番僧闷哼一声,如遭雷击,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另一名番僧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施展血遁秘法,速度激增,眼看就要没入山林。
就在这时,一道娇媚中带着冷意的笑声响起:“跑得掉么?”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那番僧逃窜方向的一棵大树上飘落,正是阴玉真!她似乎早就等在那里,玉手轻扬,几点几乎看不见的寒芒没入番僧体内。那番僧身形一僵,随即软软倒地,皮肤迅速泛起诡异的青黑色,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阴玉真翩然落地,拍了拍手,仿佛掸去灰尘,对林野抛了个媚眼:“小皇帝,姐姐我可是帮你把最大的麻烦解决了哦。这几个番僧,应该是八思巴派来压阵的真正高手。现在,清净了。”
转眼之间,四名来自吐蕃密宗、堪比宗师的高手,两死两重伤被擒!静慧、云静联手,加上神秘高僧了尘的压制,以及阴玉真的致命偷袭,配合得天衣无缝,瞬间瓦解了这股隐藏在暗处的最大威胁。
林野心中凛然。隐世层的力量,果然可怕。了尘的修为,恐怕已至大宗师边缘。静慧、云静、阴玉真,也无一不是宗师中的佼佼者。而她们此刻,都因各种原因,站在了永昌堡一边,至少暂时是。
“多谢了尘大师援手。”林野首先向了尘躬身一礼。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此恩需记。
“阿弥陀佛,赵施主不必多礼。老衲此来,一是受晦明师侄所托,略尽绵力。二则,确是不忍见此人间惨剧,生灵涂炭。”了尘合十还礼,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叹息一声,“然,杀劫已起,恐难平息。元廷国师既已关注此地,后续风波,必将更烈。施主还需早作打算。”
“朕明白,多谢大师提点。”林野点头。了尘的出现和表态,意义重大,几乎代表了少林寺的某种倾斜。这对于急需正统名分和舆论支持的永昌堡来说,是一剂强心针。
“静慧仙子,云静道长,阴姑娘,也多谢三位鼎力相助。”林野又对三女道。
“分内之事。”静慧还剑入鞘,气息略有不稳,显然刚才激战消耗不小。
“小友客气了。”云静亦微微喘息。
“哼,记得你答应姐姐的条件就好。”阴玉真娇哼一声,目光却瞟向了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老和尚,给她的压力不小。
解决了祭台附近最大的威胁,林野立刻将注意力转向西侧山林。那里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已经稀疏了不少,但并未停止。
“西边情况如何?”林野问刚刚从那边潜行回来的一个“天罗”探子。
“回陛下!夜枭大人带我们依计行事,利用地形和陷阱,加上玉真小姐给的那些……药物,成功拖住了那支元军伏兵!他们约有三百人,是精锐的汉军步卒,领头的是个千户。我们杀伤了他们数十人,但自身也有折损。现在他们被引入了一处山谷,暂时困住了,但恐怕困不住太久!”探子快速禀报。
三百汉军精锐!还是从陆路翻山越岭而来!张珪为了永昌堡,真是下了血本。
“陈靖!王老礁!肃清残敌后,立刻整队,带上所有能战之兵,随朕去西边山谷!”林野果断下令。必须趁那支伏兵被困,集中优势兵力,将其歼灭或击溃!否则,等他们脱困,与海上可能去而复返的元军,或者新的援军汇合,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您乃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让末将去即可!”陈靖急道。
“此刻岂是惜身之时?朕在,军心才稳!执行命令!”林野语气斩钉截铁。他知道,经过连番血战,将士们已到极限,急需一股强心剂。他这个“皇帝”亲临前线,就是最好的激励。
“贫道愿随行。”静慧道。
“贫道亦可略尽薄力。”云静亦道。
“嘻嘻,这么好玩的事,怎能少了姐姐我?”阴玉真媚笑。
了尘沉吟片刻,道:“老衲既已插手,便送佛送到西。赵施主,老衲与你同去,或可少些杀戮。”
“如此,有劳诸位了!”林野也不矫情,此刻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胜算。
很快,陈靖和王老礁将沙滩上残余的水鬼清剿干净,收拢了大约一百二十名还能战斗的士兵(其余非死即伤)。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刚刚击退海上强敌、目睹高手对决获胜,士气正盛。
林野留下林海带少量人看守海滩、救治伤员、扑灭余火,自己则与陈靖等人,在了尘、静慧、云静、阴玉真四位高手的随行下,迅速赶往西侧山林。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树林中布满了陷阱、绊索、炸雷爆炸的痕迹,以及双方士卒的尸体。“天罗”和阴癸派的人,显然在这里进行了一场极其残酷的丛林阻击战。
抵达那处山谷时,战斗已近尾声。山谷入口被巨石和点燃的树木堵死,谷内火光闪烁,人影幢幢,喊杀声、惨叫声、求饶声不绝于耳。“夜枭”带着仅存的十几名“天罗”好手和阴癸派外围,正利用地形,不断用弓弩、毒镖、炸雷袭扰谷内的元军。元军虽然人多,但被困在狭窄山谷,地形不利,又被各种阴损手段折腾得筋疲力尽,士气低落,已然陷入混乱。
“永昌堡的弟兄们!朕在此!随朕杀敌!一个不留!”林野振臂高呼,率先冲了下去。他知道,此刻必须速战速决,打出气势!
“陛下万岁!杀啊!”陈靖、王老礁等人见小皇帝身先士卒,热血沸腾,怒吼着跟随冲杀。
静慧、云静长剑拂尘挥洒,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元军非死即伤。阴玉真身形飘忽,天魔舞施展开来,惑人心神,手中短刃如同毒蛇,专挑军官和悍卒下手。了尘则并未直接杀人,只是跟在林野身边,僧袍鼓荡,无形罡气将射向林野的流矢暗器尽数震飞,偶尔弹出念珠,击倒试图靠近的元军勇士,如同最坚实的护盾。
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几位高手的参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混乱不堪的元军,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试图逃跑,但山谷狭窄,无处可逃。
战斗很快结束。三百元军精锐伏兵,除数十人被俘外,其余尽数被歼。那名为首的千户,被陈靖阵斩。
当最后一名抵抗的元军被砍倒时,天色已近拂晓。东方海天相接处,露出一线鱼肚白。
林野站在尸横遍野的山谷中,浑身浴血(大多是敌人的),手中的短刀早已砍出数个缺口。他望着天边那抹微光,又回头看向山下海湾中,那依然在燃烧的船只残骸和硝烟未散的永昌堡,胸中百感交集。
一夜血战,海上强敌暂退,陆上伏兵尽灭,刺客高手伏诛。永昌堡,挺过了诞生以来最严峻的一次考验。
但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水师损失过半,战兵伤亡近三成,工匠、平民亦有死伤。苦心经营数月的基业,多处被毁。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永昌堡算是彻底站在了明处,与元廷,与张珪,甚至与那位深不可测的国师八思巴,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更大的风暴,必然接踵而至。
“陛下,我们……赢了?”王老礁拄着长枪,喘着粗气问道,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光。
“赢了这一仗。”林野缓缓擦去刀上的血迹,声音沙哑,却坚定无比,“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东方,那越来越亮的天空。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修补工事。阵亡将士,厚葬抚恤。被俘元军,甄别后,愿降者留用,冥顽不灵者……按军法处置。”
“派人联络郭襄女侠、张君宝道长,告知此间战况,并请他们设法探查元军后续动向,尤其是……八思巴的踪迹。”
“唐珏,统计剩余物资,尤其是火药、铁料,加速生产,我们时间不多了。”
一道道命令,再次从这位年幼的皇帝口中传出,有条不紊,仿佛一夜血战并未耗去他半分心力。
静慧、云静、了尘等人,看着在晨曦中挺直脊梁、发号施令的林野,眼中皆闪过复杂难明之色。此子之心性、之坚韧、之手段,实乃平生仅见。或许,他真是那个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变数”。
阴玉真则倚在一块山石上,把玩着从某个元军军官身上摸来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越来越有意思了……”
永昌堡的血火之夜,终于过去。但黎明之后,是更漫长的白昼,和更严峻的挑战。
活下来的人,来不及悲伤,必须立刻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元军,绝不会善罢甘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