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祭海惊变
月圆之夜,如期而至。
清冷的月光洒在平静的海湾上,永昌堡东侧的沙滩上,一座用新伐松木搭建的三层祭台巍然矗立。祭台披红挂彩,虽然粗糙,但在火把映照下,倒也显出几分肃穆。台上陈列着“三牲”(其实是三头野猪、两只羊、一头鹿)、五谷、时果,以及几件“前朝礼器”(粗陶仿制品)。台下,近千军民按照事先划分的区域,黑压压地肃立着,虽然很多人面带菜色,衣衫褴褛,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祭台正前方,林野(赵昺)身穿一套连夜赶制的、样式简朴的玄色冕服(有上衣下裳,但无复杂纹饰),头戴小小玉冠,立于主位。陆秀夫、陈靖、唐珏、林海、王老礁、张顺等文武分列两侧。静慧与云静两位道装女子,也作为“贵宾”站在稍远处。阴玉真不知藏身何处,但林野知道,她一定在某个角落,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一切。
夜风微凉,带着海水的咸腥。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海浪的低语,场中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吉时已到——!”充当司仪的陆秀夫深吸一口气,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海滩上回荡,“祭海——开始——!”
“迎神——!”
鼓声低沉响起,是两面临时用巨木蒙上兽皮制成的“夔牛鼓”。鼓点缓慢、沉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野上前三步,对着苍茫大海,点燃三炷特制的、掺了香料的粗香。青烟袅袅,直上夜空。
“维,大宋祥兴三年,嗣皇帝赵昺,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四海龙神,崖山十万忠魂……”陆秀夫展开一卷祭文,声情并茂地诵读起来。祭文是林野口述,陆秀夫润色而成,痛陈蒙元暴虐,哀悼国殇,宣誓抗元决心,祈求海神护佑,忠魂安息。
祭文念罢,林野接过陈靖递上的一碗水酒(以野果和少量粮食酿造,度数很低),双手高举过顶,然后缓缓洒在祭台前的沙地上。
“敬天——!”
“敬地——!”
“敬我大宋十万英灵——!”
“魂兮归来,佑我山河——!”
随着陆秀夫的高声呼喝,台下近千军民,在陈靖、王老礁等军官的带领下,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默祷。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压抑的呜咽声在人群中蔓延。国破家亡的悲痛,流离失所的苦难,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与希冀,在这一刻汇聚、爆发。
林野能感受到,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凝实的力量,正在这海滩上空凝聚。那是人心,是气运,是十万军民同殉的悲壮,是幸存者不甘的呐喊。他体内的《长生诀》真气,竟在此刻自发地加速运转,与这股庞杂而悲怆的“势”隐隐呼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嗖——!”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了肃穆的夜空,从祭台西侧的山林中射来,目标直指——陆秀夫!
“有刺客!护驾!”陈靖反应极快,拔刀厉喝,同时一步踏出,挡在陆秀夫身前。但箭速太快,角度刁钻,陈靖挥刀格挡稍慢半拍!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不是陈靖的刀,而是一抹几乎淡不可见的、带着冰寒气息的白色剑光,自静慧所在位置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了箭镞!箭矢偏转,擦着陆秀夫的官帽飞过,深深没入祭台木柱。
静慧不知何时已长剑在手,白衣飘飘,神色清冷,目光如电,扫向箭矢来处。
几乎在响箭发出的同时,海滩南北两侧,原本平静的海水中,突然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数十条黑影从水中跃出,口中咬着短刃,身手矫健,直扑祭台下的军民!是水鬼!元军派来的精锐水鬼,竟已潜伏至此!
“敌袭!结阵!”王老礁、张顺等军官嘶声大吼,指挥着早已安排好的战兵队,迅速结成一个简陋的圆阵,将惊慌的妇孺和工匠护在中间。刀枪出鞘,弓弩上弦,虽然训练时间不长,但在这生死关头,纪律发挥了作用。
然而,攻击远不止于此。
“轰!轰!轰——!”
海湾入口方向,骤然亮起冲天火光,随即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停泊在那里的、仅有的三艘稍大船只(包括“破浪号”)中的两艘,被不知何时潜伏靠近的小艇用火箭和炸药(类似“震天雷”,但威力更大)击中,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是元军水师!他们果然来了!而且选择了“祭海”最松懈、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刻发动突袭!岸上有刺客,水中有水鬼,海上有舰队!这是要将永昌堡核心一网打尽的绝杀之局!
“陛下!是元军大队!至少有十几艘战船,正在全速冲进海湾!”林海浑身湿透,从海边狂奔而来,嘶声吼道,他脸上带着血痕,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水战。
“慌什么!”林野厉喝一声,压下了瞬间的骚动。他站在祭台上,火光映照着他稚嫩却坚毅无比的脸庞,目光扫过一片混乱的战场,冷静得可怕。
“陈靖!带一队人,保护陆相、唐先生和其他文职,立刻从预定路线撤往二号营地!王老礁、张顺,稳住阵脚,弓弩手压制水鬼,长枪手顶住!林海,带你剩下的人,把所有小船集中到西边小湾,准备接应撤离!”
一道道命令依旧清晰、迅速地传达。主心骨在,军心便未彻底崩溃。
“静慧仙子,云静道长,刺客之中恐有高手,祭台安危,烦请二位暂为看顾。”林野对静慧和云静道。他看出,那第一支响箭,绝非普通水鬼能射出,力道、准头、时机,都堪称精妙,若非静慧出手,陆秀夫已凶多吉少。山林中,必然还藏着更厉害的杀手。
“分内之事。”静慧长剑斜指,与云静一左一右,护在祭台两侧,气机锁定了西侧山林。
“至于你们……”林野目光转向那些正疯狂冲击军阵、试图制造更大混乱的元军水鬼,以及海面上越来越近的元军舰队火光,眼中寒芒暴闪。
“真当朕这永昌堡,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渔村吗?”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清越,竟隐隐压过了战场上的喊杀与爆炸声!
“天罗——动手!”
“轰隆——!”
随着他一声令下,海滩南北两侧,那些看似杂乱无章、便于水鬼登陆的礁石区、灌木丛后,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和火光!不是一枚两枚,而是数十枚、上百枚唐珏精心改进的、装药量更大、破片更多的“铁壳炸雷”!它们被“天罗”的成员,利用提前挖好的坑道、设置的绊索、延时引信,几乎在同一时间引爆!
这正是林野布下的第一道杀招!他料到元军会派水鬼抢滩制造混乱,扰乱军心,甚至试图直接刺杀他。因此,他早就在最适合登陆的区域,布下了海量的“炸雷阵”!那些水鬼,正好撞进了死亡陷阱!
“啊——!”
“我的腿!”
“是陷阱!有埋伏!”
连绵的爆炸声中,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至少三分之一的精锐水鬼,在猝不及防的爆炸中非死即残,攻势瞬间受挫!海滩上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放箭!”王老礁抓住时机,厉声下令。
“咻咻咻——!”
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对着被炸懵、阵型大乱的水鬼,射出了复仇的箭雨!箭矢虽然粗糙,但距离近,目标混乱,顿时又射倒了一片。水鬼的突袭,被硬生生遏制!
然而,海上的威胁才是致命的。十几艘元军战船已冲入海湾,呈扇形展开,船上火把通明,隐约可见甲板上密集的人影和弩炮的轮廓。为首一艘大船上,一个身穿元军千户官服、面容阴鸷的将领,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岸上的混乱和燃烧的船只。正是张珪麾下得力干将,水师千户“秃忽鲁”。他奉张珪之命,趁“祭海”之机,一举捣毁“宋孽”巢穴,擒杀伪帝!
“放箭!放火箭!烧光他们的破船和窝棚!”秃忽鲁狞笑着下令。在他看来,永昌堡已是一只煮熟的鸭子,唯一的两艘稍大船只已起火,剩下的不过是些舢板,只需一轮箭雨火箭,就能让岸上陷入火海,然后大军登陆,便可轻松扫荡。
然而,就在元军战船上的弓箭手、弩炮手准备就绪,即将发射的刹那——
“呜——呜——呜——!”
低沉、雄浑、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号角声,突然从海湾入口外、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海域响起!
紧接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如同鬼火般,在元军舰队的侧后方、以及两侧的礁石阴影中,次第亮起!那不是火把,而是一盏盏挂在桅杆或船头的、蒙着黑布的风灯!灯光映照下,赫然是二三十艘大小不一、样式古怪的船只!有的像是放大的舢板,有的干脆就是蒙着生牛皮的木筏,但船头都架着黑乎乎的、类似小型投石机或弩炮的装置,更有些船头站着赤膊汉子,手里举着燃烧的火把和……陶罐?
是林海的水师!或者说,是永昌堡水师的全部家当,加上临时征用的所有渔船、木筏!他们根本没有全部停在港湾里等死,而是按照林野的“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之计,提前隐蔽在了海湾入口两侧的礁石区和外海,此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黑暗中猛然杀出,直插元军舰队的侧后和两翼!
“什么?!他们还有船?!”秃忽鲁大吃一惊。情报明明说,永昌堡只有几艘破船!
“放!”林海站在一艘最大的改装渔船上,嘶声怒吼。
“砰砰砰——!”“嗖嗖嗖——!”
那些简陋的“投石机”和弩炮,抛射出的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个用渔网兜着的、点燃了引信的“炸雷罐”!虽然射程不远,准头奇差,但数量不少,劈头盖脸地砸向元军战船!更有些悍勇的水手,驾着小船,不要命地贴近元军大船,将点燃的“炸雷罐”奋力抛上敌船甲板!
“轰!轰!轰——!”
爆炸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元军的舰队中开花!虽然因为船只摇晃、投掷不准,真正造成重大杀伤的不多,但爆炸的巨响、火光、以及那从未见过的、能凌空爆炸的“妖器”,瞬间在元军水兵中制造了巨大的恐慌!
“又是那种会爆炸的妖物!”
“他们船好多!我们被包围了!”
“小心火!小心炸罐!”
元军舰队一阵大乱。他们习惯了弓箭对射、接舷跳帮的传统水战,何曾见过这种不讲道理、乱扔“炸弹”的打法?尤其是看到几艘靠得近的小船被炸雷波及,燃起大火,水兵惨叫着跳水,更是军心浮动。
“稳住!稳住!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弓箭手,瞄准那些小船,射死他们!”秃忽鲁又惊又怒,挥舞着弯刀嘶吼。
然而,永昌堡水师的船只小而灵活,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礁石和元军大船之间穿梭,不断骚扰、抛掷炸雷。虽然不断有小船被火箭射中,或被元军弓弩射杀水手,但他们悍不畏死,死死缠住了元军舰队,使其无法从容炮击岸上,也无法立刻组织有效登陆。
岸上,水鬼的攻势已被炸雷和箭雨打退,残余的正在沙滩上与王老礁、张顺率领的战兵队缠斗。西侧山林中,此刻也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和呼喝声,显然静慧、云静已与潜伏的刺客高手交上了手。
整个海湾,已彻底化为沸腾的战场。火光映天,杀声震海。
林野依旧独立祭台之上,玄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的每一处变化,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兵力、时间、士气。
“传令林海,缠斗为主,不可硬拼,保存船只人力。传令王老礁,尽快肃清残敌,向祭台靠拢。陈靖,陆相他们撤得如何了?”
“回陛下,陆相等人已安全撤入后山!”一个亲卫回报。
“好。”林野望向海面上陷入混乱、但依然庞大的元军舰队,又看向西侧山林中越来越激烈的打斗声,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水师的骚扰和炸雷的恐吓只能拖延一时,一旦元军稳住阵脚,或者山林中的刺客高手突破静慧、云静的拦截,局势将急转直下。
他必须,再加一把火!或者说,是时候亮出另一张底牌了。
“陛下!看西边山上!”突然,瞭望哨上的士兵惊声喊道。
林野霍然转头,只见永昌堡西侧的山脊上,不知何时,竟亮起了数十支火把,形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正快速向山下移动!看那规模和速度,绝不止几十人!而且,方向直指永昌堡后方,正是陆秀夫等人撤退的方向!
是元军的伏兵?!还是……土人?不,土人不会这么有组织!
是张珪的另一路奇兵?他从陆路也派了人?!还是说……是那个内奸王掌柜,传递了错误情报,将元军引向了真正的要害?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野脚底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