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昏迷后的第三天，听雨楼废墟已被连夜清理出一片空地，搭起了临时营帐。最大的那座帐篷里，林野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浑身缠满纱布，纱布下渗出暗红色的血渍，散发着浓郁的药味和淡淡的腐臭。

　　阿虎、石头、小蝶、老张四人围在床边，脸色凝重。床边站着个干瘦的老者，是金钱帮重金请来的“江南神医”薛慕华。他刚刚给林野把完脉，正在用银针试探几处要穴，每扎一针，眉头就皱紧一分。

　　“薛神医，掌柜的怎么样？”阿虎忍不住问。

　　薛慕华收回银针，叹了口气：“林掌柜的伤势，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经脉寸断，丹田破损，五脏移位，这都不算什么，以夜枭的财力，用上好的丹药，静养半年总能恢复。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指着林野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从左肩斜劈至右肋，虽然已经缝合，但皮肉翻开，隐约可见森白的肋骨和跳动的心脏。

　　“这一剑，伤及心脉，本该当场毙命。可林掌柜心脉中，有一股诡异的魔气护着，吊住了最后一口气。但这魔气正在吞噬他的生机，老夫用了三根‘续命针’，也只能延缓三天。三天后，若还找不到救治之法，魔气反噬，神仙难救。”

　　“三天……”小蝶脸色一白。

　　“薛神医，您是江南第一神医，难道就没办法吗？”石头急道。

　　“办法……”薛慕华沉吟片刻，“有一个，但很难。”

　　“您说！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去办！”

　　“需要三样东西。”薛慕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千年雪莲，生长在昆仑雪山之巅，可续经脉，补丹田。第二，龙涎香，产自南海蛟龙巢穴，可定五脏，稳气血。第三，也是最难的……”

　　他看向林野，“需要一位宗师级高手，以毕生功力，为他梳理体内狂暴的魔气，将其导入正轨。而且这位宗师，修炼的必须是魔道功法，与林掌柜同源，否则两气相冲，立时毙命。”

　　帐篷内一片死寂。

　　千年雪莲、龙涎香，虽然珍贵，但以夜枭现在的势力，花重金去求，未必找不到。可魔道宗师，还要愿意耗费毕生功力救林野……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魔道中人，自私自利，损己利人的事，谁干？

　　“就没有别的办法？”阿虎咬牙。

　　“没了。”薛慕华摇头，“这三样，缺一不可。而且必须在三天内凑齐，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三天，林野必死。

　　“我去找！”石头转身就要走。

　　“站住！”阿虎喝住他，“你去哪找？昆仑雪山万里之遥，南海蛟龙巢穴更是传说，三天，连金陵都出不去！”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掌柜的死？！”

　　“当然不是。”阿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薛神医，您先用最好的药吊住掌柜的命，能拖几天是几天。雪莲和龙涎香，我去想办法。至于魔道宗师……”

　　他看向小蝶：“小蝶，你带人去查，江南附近，有没有隐居的魔道宗师，或者……有没有办法，让石之轩或者补天道人出手。”

　　“他们？”小蝶一愣，“他们被掌柜的打废了，恨不得掌柜的死，怎么可能出手相救？”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救。”阿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们虽然废了，但宗门还在。阴癸派、灭情道、补天阁，在江南都有分舵。抓他们的人，逼他们救人。不救，就杀，杀到他们救为止。”

　　“这……”小蝶犹豫，“会不会激怒魔门？”

　　“激怒？”阿虎冷笑，“掌柜的若死了，夜枭就完了。夜枭完了，咱们都得死。还怕什么激怒？去办！”

　　“是！”

　　小蝶领命而去。

　　薛慕华看着阿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阿虎统领倒是有决断。不过，就算你们逼得石之轩或补天道人出手，他们也未必肯耗费毕生功力。那可是宗师修为，苦修百年才得来的，谁舍得？”

　　“他们不舍得，就让他们不得不舍得。”阿虎盯着薛慕华，“薛神医，您是江南第一神医，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药，可让人功力暴涨，但事后修为尽废。这种药，您有吗？”

　　薛慕华脸色一变：“阿虎统领，你是想……”

　　“对。”阿虎点头，“给他们吃药，让他们恢复功力，逼他们救人。救完人，他们修为尽废，正好控制。不救，就让他们现在就死。”

　　“这……”薛慕华苦笑，“这种药，老夫确实有，叫‘燃魂丹’。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功力恢复巅峰，但药效过后，经脉尽断，沦为废人。可这药极为霸道，服下后神志不清，只知杀戮，根本不会救人。”

　　“那就让他们在神志不清前救人。”阿虎道，“薛神医，药给我，办法我来想。”

　　薛慕华盯着阿虎看了半晌，最终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瓷瓶，递给阿虎。

　　“里面有三颗燃魂丹。记住，此丹凶险，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明白。”

　　阿虎接过瓷瓶，小心收好。

　　薛慕华又给林野扎了几针，留下几瓶丹药，嘱咐了用法用量，这才告辞。

　　帐篷里，只剩阿虎、石头、老张，和昏迷的林野。

　　“阿虎，真要这么干？”石头低声问，“那可是魔道宗师，万一……”

　　“没有万一。”阿虎打断他，“掌柜的不能死。他死了，咱们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江南，夜枭，弟兄们……都得完。所以，他必须活。为此，杀再多的人，得罪再多的势力，也在所不惜。”

　　石头和老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是啊，掌柜的不能死。

　　他是夜枭的魂，江南的旗。

　　他倒了，一切就都倒了。

　　“我去准备。”石头转身出帐。

　　老张也去安排人手，加强戒备。

　　阿虎独自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林野，低声道：“掌柜的，您一定要撑住。您说过，要带咱们问鼎天下。这话，您还没兑现呢。”

　　林野没有回应，只是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同一时间，金陵城各处，暗流涌动。

　　静心庵，师妃暄站在窗前，听着身后师妹的汇报。

　　“……林夜重伤垂死，夜枭正在四处求药。阿虎带人抄了阴癸派、灭情道、补天阁在江南的所有分舵，抓了三百多人，现在关在城南大牢。看样子，是想逼石之轩和补天道人出手救人。”

　　“逼宗师救人？”师妃暄摇头，“阿虎想得太简单了。石之轩和补天道人，都是老奸巨猾之辈，岂会受人胁迫？他们现在虽然废了，但宗门底蕴还在，真要拼命，夜枭未必挡得住。”

　　“那咱们……”

　　“静观其变。”师妃暄转身，“林夜若死，江南必乱。朝廷、燕王，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咱们再出面收拾残局，或许能得一份功劳。林夜若活……那就再说。”

　　“是。”

　　知府衙门，罗威坐在书房，手里捏着一封密信，脸色变幻不定。

　　信是刑部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林夜若死，即刻发兵，剿灭夜枭。若活，则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朝廷，也在等。

　　等林夜是死是活。

　　“大人，韩总兵派人来问，何时发兵？”一个心腹低声道。

　　“让他等着。”罗威将信烧掉，“告诉韩振，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动。否则，军法处置！”

　　“是。”

　　心腹退下后，罗威走到窗边，看着听雨楼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林夜，你一定要活。

　　你活着，我才能活。

　　城东，燕王府别院。

　　朱先生脸色铁青，听着手下的汇报。

　　“……林夜重伤，夜枭大乱。阿虎四处抓人，想逼石之轩和补天道人救人。咱们要不要……”

　　“不要。”朱先生打断他，“这个时候，谁动谁死。夜枭现在是困兽，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等，等林夜是死是活。他若死，江南就是王爷的。他若活……”

　　他没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林夜若活，就必须死。

　　天魔剑，只能是王爷的。

　　城南大牢。

　　地下一层，最深处两间牢房，关着两个人。

　　石之轩和补天道人。

　　两人都盘膝坐着，闭目调息。他们虽然修为被废，但宗师的气度还在，即便身处牢狱，也泰然自若。

　　牢门打开，阿虎带着小蝶，走了进来。

　　“两位，想好了吗？”阿虎看着他们。

　　“想好什么？”石之轩睁眼，目光如冰。

　　“救我家掌柜的。”阿虎道，“你们出手，救活他，我放你们走，还会奉上黄金万两，作为酬谢。不出手，你们，还有你们门下那三百弟子，都得死。”

　　“你在威胁我们？”补天道人冷笑。

　　“是。”阿虎坦然承认。

　　“你以为，我们会怕死？”石之轩淡淡道，“宗师，可杀不可辱。你要杀，便杀。想让我们救林夜，做梦。”

　　“是吗？”阿虎从怀中掏出那个黑色瓷瓶，倒出两颗燃魂丹，“认识这个吗？”

　　石之轩和补天道人脸色同时一变。

　　“燃魂丹？！”

　　“对。”阿虎点头，“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功力恢复巅峰。但药效过后，经脉尽断，沦为废人。两位，是要现在死，还是服下这药，救活我家掌柜的，然后做个废人，但能活着离开？”

　　两人死死盯着阿虎，眼中杀机迸现。

　　但他们没动。

　　因为阿虎身后，小蝶手里的弩，已经上弦，对准了他们。

　　“两位，选一个吧。”阿虎将丹药放在地上，“是体面的死，还是屈辱的活。你们只有一炷香时间考虑。”

　　说完，他转身离开，牢门重新关上。

　　牢房里，陷入死寂。

　　许久，石之轩才开口：“补天道友，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补天道人苦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服药，现在死。服药，事后废。横竖都是死局。”

　　“未必。”石之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燃魂丹虽霸道，但若配合我灭情道的《不死印法》，或许能在药效过后，保住一丝修为。虽然从此与宗师无缘，但至少能活着。”

　　“你想救林夜？”

　　“不，我想活。”石之轩淡淡道，“活着，才有机会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补天道人沉默，最终点头。

　　“好，那就赌一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拿起地上的燃魂丹，吞下。

　　“轰——！”

　　狂暴的药力在体内炸开。

　　断掉的经脉，破损的丹田，碎裂的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气息节节攀升，从后天一路冲回先天，再到宗师。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确实是宗师。

　　“开门！”石之轩低喝。

　　牢门打开，阿虎和小蝶站在门外。

　　“带路。”石之轩起身，眼中血光一闪。

　　这一刻，他又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灭情道道主。

　　阿虎点头，转身带路。

　　两人跟着他，出了大牢，穿过长街，来到听雨楼营帐。

　　营帐内，林野依旧昏迷。

　　石之轩和补天道人走到床边，看着浑身是伤的林野，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

　　就是这个年轻人，以一己之力，重创他们三大宗师。

　　现在，却要他们来救。

　　“开始吧。”石之轩抬手，按在林野头顶。

　　补天道人按在林野心口。

　　两人同时运转功法，将毕生功力，缓缓输入林野体内。

　　帐篷内，魔气汹涌。

　　一场生死救治，正式开始。

　　而帐篷外，各方势力的眼线，都在盯着。

　　所有人都知道，林夜是死是活，将决定江南的未来。

　　三天。

　　还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