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盐铁之基
清晨的海雾还未散尽,窝棚里的人们就被一阵奇异的香气唤醒。不是血腥,不是海腥,而是一种……焦香?
众人揉着惺忪睡眼钻出窝棚,只见小皇帝(林野)正蹲在昨夜篝火的余烬旁,用几块石头支起一个简陋的灶,上面架着一个扁平的石板。石板上,几片切得极薄的鱼肉正滋滋作响,边缘微卷,散发出诱人的焦香。旁边还有一堆烤得外壳开裂的牡蛎和海螺。
“陛、陛下……”陈靖结巴了。他记得昨晚大家喝过水就睡了,这鱼和火……
“醒了就吃。”林野头也不抬,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棍将烤好的鱼片分别拨到几片洗净的大树叶上,“王老礁天不亮去海边下的‘鱼篓’(用柔韧藤蔓匆匆编的),运气不错。火是留的火种。”
众人这才注意到,老水兵王老礁正蹲在一边,咧着嘴笑,手里还在修补一个粗糙的藤编篓子。而篝火的余烬被小心地保存着,添了些耐烧的粗枝,燃成了一个小火堆。
陆秀夫看着那烤得金黄的鱼片,喉头滚动,却迟疑道:“陛下,您乃万金之躯,怎能操持庖厨之事……”话未说完,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一响,老脸顿时涨红。
“陆相,此刻没有皇帝,只有一群要想办法活下去的人。”林野将一片最大的烤鱼叶子推到陆秀夫面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鱼肉烤得外焦里嫩,虽然只有海盐(从海水晾晒的粗盐结晶,又苦又涩)调味,但对于饿了几天、只吃过生腥海货的众人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十五个人狼吞虎咽,连鱼骨都嚼碎咽下,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该有的血色。
食物暂时解决了一顿,但林野知道,这远远不够。他们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需要盐,需要铁器,需要药物,需要应对随时可能来袭的土人,甚至元军。
“陈靖,王老礁。”吃完简单的早饭,林野起身。
“末将(小人)在!”
“陈靖,你带五个人,沿着海岸线向东、西两个方向探查。标记淡水水源、可耕作的平地、可能的矿脉(特别是那种赤红色或黑色的石头)、以及……土人部落的痕迹。记住,只探查,不接触,不冲突。日落前必须返回。”
“遵命!”
“王老礁,你带三个人,去昨天取水的山涧上游看看,有没有适合开辟成水田的缓坡。另外,留意溪流里有没有这种石头。”林野捡起昨天土人包裹里掉出的一块暗红色、沉甸甸的赤铁矿石。
“小人明白!”
两人领命,立刻挑选人手出发。窝棚前只剩下林野、陆秀夫,以及四名伤势较重、需要休养的士兵。
“陆相,你带他们两个,”林野指了指两个伤势较轻的,“去海边,用这个,垒几个池子。”他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出简单的图形——几个相连的浅池,有沟渠引水。“这里引海水进来,晒。我们需要盐,大量的盐。”
晒盐法并不复杂,但需要场地和时间。陆秀夫虽不懂其理,但对小皇帝已近乎盲从,点头应下,带着两人去往海滩。
林野则看向剩下的两个伤员,一个伤了腿,一个发烧畏寒。他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伤腿的士兵小腿肿胀,伤口泛白,是海水浸泡后感染了。发烧的那个嘴唇干裂,额头滚烫,是风寒入体加上虚弱。
“忍着点。”林野对伤腿士兵说了一句,然后并指如刀,体内那丝微弱的真气灌注指尖,快如闪电地点在伤口周围几处穴位。士兵痛得闷哼一声,却见伤口处流出一股带着腥味的脓血,肿胀似乎消了一丝。林野又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用烧开放凉的泉水洗净伤口,敷上嚼烂的、有微弱消炎作用的蒲公英叶(刚才在营地附近发现的),用树皮纤维包扎好。
对发烧的士兵,他同样以真气辅助,推拿几个退热穴位,又喂他喝下大量温水。他记得这附近有竹林,或许能找到竹沥,但现在条件不允许。
做完这些,林野额角已见汗珠。真气太弱,做这点事就消耗大半。但他眼神却更加明亮。这具身体虽然弱小,但《长生诀》的恢复力正在显现,对草药的辨识和运用也来自前世的积累。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这些都是宝贵的本钱。
他让两个伤员在窝棚休息,自己则拿起那把土人的黑曜石木矛,走向不远处的竹林。他需要更好的工具。
黑曜石虽然锋利,但太脆,不适合砍伐硬木。他选中一根碗口粗、木质坚硬的“栎木”(类似品种),开始耐心地、一下下地用石片切削、用石头砸,想要弄出一把石斧的雏形。效率极低,但他不急。体内真气缓慢恢复,并随着这种重复性的体力劳作,似乎与气血结合得更紧密了些。
临近中午,陆秀夫那边传来好消息。第一个简陋的盐池已垒好,正在引入海水。虽然产出还需时日,但总算有了盼头。
陈靖和王老礁的队伍也先后在日落前返回,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陛下!”陈靖满脸兴奋,摊开一张用木炭画在平整树皮上的简陋地图,“西边约十里,有一处更大的海湾,岸边长满一种奇怪的树,果子硕大,有士兵认得,像是‘波罗蜜’,可食!海湾深处有河注入,河口有大量淤泥,或许可垦为良田!另外,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了这个!”他献宝似的拿出一块拳头大小、黑中透红、沉甸甸的石头,正是优质的赤铁矿石!“那里崖壁上,有一大片这种颜色!”
“东边,”王老礁接着汇报,“多是峭壁礁石,但有一处狭长海湾,水深避风,是绝佳的天然小港!而且,我们在一条溪流的沙子里,淘出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有几粒比沙子稍大、在夕阳下闪着诱人暗金色光泽的颗粒。
沙金!虽然很少,但说明这条溪流上游,很可能有金矿或富含金砂的矿脉!
陆秀夫听得老眼放光,呼吸急促。赤铁矿!沙金!良港!可垦之地!这……这简直是天赐基业!
然而,陈靖接下来的话,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但是陛下,在西边那处赤铁矿崖壁附近,我们发现了明显的土人活动痕迹。新鲜的脚印、熄灭不久的篝火,还有……这个。”陈靖脸色凝重地拿出一小截绑着彩色羽毛、涂抹着暗红色颜料的木桩,上面刻着狰狞的、似人似兽的图案,“插在矿脉入口处。王老礁说,这像是……标记领地,或者祭祀禁地的标识。”
王老礁也点头,心有余悸:“那些土人看来很重视那处矿脉。我们没敢靠近,远远看到有几个土人在那边巡逻。”
气氛瞬间凝重。盐、食物、港口、铁矿、金砂……希望就在眼前,但却被凶悍的土人把守着。他们这十几号残兵败将,如何与熟悉地形、人数未知的土著争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一直沉默倾听的小小身影上。
林野摩挲着那块赤铁矿石,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他看向西边,又看了看手中简陋的石斧雏形,眼中没有丝毫退却,反而燃起更炽烈的火焰。
“铁矿,一定要拿到手。”他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没有铁,我们永远只能挣扎求存,永远造不出像样的刀剑盔甲,永远无法对抗元军的铁骑,更别提打回去。”
“可是陛下,那些土人……”
“土人也是人。”林野打断道,“是人,就有弱点,就可以沟通,甚至可以……利用。”
他脑海中飞速盘算。硬拼肯定不行。偷袭?他们人少,又不熟悉地形。交易?他们现在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盐还没晒出来,食物仅能自保……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老礁带回来的那几粒沙金上,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粗陋的石斧,以及旁边那两把土人的黑曜石木矛。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陈靖,王老礁,你们今天立了大功。先休息。”林野站起身,“明天,我们不去西边。我们……去会会昨天那些‘邻居’。”
“陛下?”陆秀夫一惊,“这太危险了!那些生番凶蛮未化……”
“正因为未化,才好打交道。”林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不是喜欢石头(矿石)吗?我给他们看更好的‘石头’。他们不是敬畏力量吗?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他走到火堆旁,拿起一根燃烧的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先是一个简单的、带着弧线的金属条形状。
“我们需要先做出这个——犁头。有了铁犁,才能更快地开垦土地,种出更多的粮食。”
他又画了一个带孔的金属片,“还有这个——锯条。有了铁锯,我们才能高效地获取木材,建造房屋、船只。”
最后,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形状,目光扫过陈靖等人手中残破的刀剑。“然后,是刀,是剑,是箭镞!是我们夺回一切,复仇雪恨的牙齿和利爪!”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石之音,敲打在每个人心头。火光映照着他稚嫩却坚毅的脸庞,那双眼中的光芒,竟比火焰更灼人。
陆秀夫怔怔地看着,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属于士大夫的家国热血,似乎被重新点燃。陈靖、王老礁等人,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再无迷茫,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和希望。
“陛下,我们该怎么做?”陈靖嘶声道。
“第一步,”林野看向海滩方向,“晒出足够多的盐。盐,是硬通货,也是我们初期和土人打交道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第二步,做出第一批铁器,哪怕只是几把犁头、几把锯子。有了它们,我们才能更快地积蓄力量。”
“第三步,”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等我们有了足够的铁器武装起几个人,等我们摸清那些土人部落的虚实……那处铁矿,必须姓赵!”
夜色渐深,海风呼啸。但窝棚前的篝火旁,十五颗心却前所未有地滚烫。他们不再是一群绝望的遗民,而是一群追随幼主,要在这蛮荒之地,用双手和血汗,砸出一片基业的……开拓者。
而他们年轻的皇帝,已经开始在沙地上,用树枝勾勒着第一座炼铁小高炉的草图。夜空中,繁星点点,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片即将被火焰与钢铁改变的古老海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