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成为城里人
陈远潼知道,他“该”醒了。
他适时地、带着被惊醒的茫然和惊惧,身体猛地一颤,艰难地撑开眼皮,望向洞口那抹致命的倩影,喉咙里发出沙哑而虚弱的声音:
“大……大人……”
陈远潼喉咙里的“大人”二字余音未落,惊鲵已经迈步走进了山洞。
她的脚步无声,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陈远潼的心弦上。她没有理会陈远潼试图起身的徒劳,目光扫过地上干涸与新鲜交织的血迹,最终定格在他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上。
“不必演了。”
惊鲵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你身上的伤应该暂时已经稳定下来了。”
陈远潼心中一凛,索性不再伪装,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苦笑道:“在大人面前,确实无所遁形。”
惊鲵在他身前几步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罗网的追杀令,暂时不会再来了。”
陈远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与他预想中被无穷无尽追杀的绝境截然不同。
惊鲵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罗网内部如今正因……某些变动而暗流汹涌,高层暂时无暇再顾及我,更何况............”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你主动现身,或是留下任何引人注目的痕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远潼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被赦免了,而是本身就无足轻重而已。
罗网这台庞大的杀戮机器暂时忽略了他这个“已损坏的零件”,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是获得了一段宝贵的、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的喘息之机。
他之前赌惊鲵心态转变的那一步,现在看来,似乎赌对了一丝可能性——她愿意告知他这些情报,本身就已是一种态度的体现。
“我明白了……”陈远潼低声道,“多谢大人告知。”
“不必谢我。”
惊鲵转过身,望向洞外透进的微光,“你的伤势,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距离此地最近的城池是百里外的‘新政’。”
她的意思很明显,要活下去,就必须移动,就必须进入人群隐匿行迹。
“能走吗?”她的问话简洁直接。
陈远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点了点头:“能。”
“跟上。”惊鲵松开手,率先向洞外走去,步伐不快,似乎有意控制着速度。
陈远潼咬紧牙关,忍着剧痛,一步步跟上那道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背影。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向西。
数日风餐露宿,对于重伤未愈的陈远潼而言,每一里路都像是在榨取生命最后的气力。
伤口在颠簸中反复撕裂、结痂,又因疲惫和有限的草药而隐隐作痛。惊鲵始终沉默,她像一道精准的屏障,总能提前避开官道上可能的盘查与耳目,选择最隐蔽却也最崎岖的路径。
她几乎没有多余的话,只在陈远潼因体力不支几乎倒下时,会适时地停下,递过用皮囊装着的清水和偶尔采摘的、能勉强果腹的野果。
这是一种近乎冷漠的照料,不带丝毫温情,却维系着陈远潼不至于倒毙途中。
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奇特的默契:
不问过往,不问将来,只是两个背弃罗网的亡命徒,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暂时绑定在一起。
当那座饱经风霜、墙体斑驳的“新郑”城郭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黄昏。
不同于这一路上各地的荒芜,王都自有王都的气象,来往路人川流不息,热闹非凡,能住在王城之中的,又有几个是穷苦人家,所看的自然与韩国境内所
看到的不一样。
城门口排着稀疏的队伍,守城的兵卒懒散地检查着行人,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压抑的沉闷。
惊鲵在距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的树林边缘停下脚步,背影融入暮色。
“就在这里分开。”
她没有回头,声音比夜风更凉。
陈远潼靠在一棵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他望着惊鲵即将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碎片——那是属于另一个“故事”的轨迹:农家田言的登场,那张与眼前之人肖似的面容,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挣脱的罗网与农家交织的悲剧命运。
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冲动,促使他对着那即将融于夜色的身影,用尽气力提高了声音:
“喂!”
惊鲵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转身,只是侧过半张脸,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陈远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话突兀且毫无来由,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如同完成一个必须的告诫:
“无论将来去往何方……请务必,永远不要相信农家的人!”
话音落下,旷野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枯草。
惊鲵彻底转过身,夜色般深邃的眸子第一次带着明显的、审视的意味,牢牢锁住陈远潼。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灵魂深处这莫名其妙预警的来源。
她没有问“为何”,也没有斥责,只是这样看着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压迫感。
良久,她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管好你自己,活下去,别暴露。罗网的‘无暇顾及’,不会永远持续。”
说完,她的身影如烟似雾,彻底消失在渐浓的黑暗中,再无痕迹。
陈远潼脱力般滑坐在树下,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不知道自己这跨越了时空的警示能否改变什么,或许只是徒劳,但他说了,心头的重负似乎减轻了些许。
他抬头望向那座灯火初上、如同巨兽匍匐的新郑城。
前路迷茫,危机四伏。但至少,他活下来了,并且,似乎也为那个曾与他同行数日的“同伴”,投下了一颗可能改变命运的石子。
他挣扎着站起,整理了一下路上换的破旧衣物,迈开沉重的步伐,跟着人流走入了城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