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抉择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挣扎。
陈远潼比谁都清楚——停留,就是等死。
罗网的追杀绝不会给他喘息之机,下一批杀手或许已在路上。
他必须趁尚有一丝力气,尽快离开这片修罗场。但在走之前,陈远潼需要物资——一切能让他在这陌生乱世中活下去的倚仗。
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与腐土气息的冷气,陈远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用属于“巽蜂”那近乎冷酷的战场本能,扫视着这片死亡之地。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刚刚还高高在上、掌控他生死的“上官”。
此刻那人仰面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惊愕与不甘凝固在脸上,仿佛仍在无声质问。
陈远潼挪到尸体身旁,避开那双空洞的眼睛,低声自语,既似告慰,也像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开脱:“对不住了,虽然还不知你名姓,但尘归尘,土归土,这些东西,你也用不上了。”
他伸出手,在冰冷的尸身上仔细摸索。
指尖触到腰间一个鼓胀的皮质囊袋,陈远潼心头一振。解下一掂,沉甸甸的,内容显然不少。
打开袋口,一股刺鼻却令人安心的草药味扑来——是金创药。
几枚白瓷瓶被妥帖收在隔层中,瓶口封蜡完好。陈远潼小心拔开一塞,确认药味浓烈,心下稍宽。除伤药外,还有几块油纸包裹的硬肉干与面饼,一个皮水囊晃荡着半袋清水。最底下,是几枚打造精巧的金叶子。
“都是保命的筹码。”
陈远潼将囊袋紧系腰间,顿觉踏实几分。
目光落向那柄比自己的制式短剑更修长、鞘身隐现纹路的剑。“我是大学生,归我了。”他拾起剑,入手轻灵却寒意凛冽,品质远胜旧刃。陈远潼随手丢弃残剑,将新剑佩于顺手处。
刚要继续搜刮,一阵强烈的眩晕如潮涌来。眼前猛地发黑,竹林、尸骸、黯淡天光皆扭曲旋转,耳鸣不止。
陈远潼踉跄扶住身旁青竹,指甲几乎抠进树皮,才勉强站稳。
“该死……失血太多了……”他额角沁出冷汗,唇瓣干裂,“光有药不够,必须找个绝对安全之处歇息,否则不等罗网追兵,一场风寒就足以致命。”
陈远潼意识到,眼下最急的不是搜刮,而是寻一处能藏身疗伤的庇护所。
这片竹林绝不可留,血腥太重,地势过敞。
强撑着站直,陈远潼将搜来的囊袋、水囊、新旧兵刃与零碎财物一一缚于身上,力求不影响行动。
最后望了一眼惊鲵消失的方向,陈远潼毅然转身,朝竹林更深、地势起伏处走去。
或许那里有山洞或石缝可暂避。
每一步都沉重如负千钧。胸口剧痛如绳牵拽,令他难以迈步。
脚下落叶沙沙,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陈远潼必须分神留意四周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令他心惊——是野兽?还是罗网的暗哨?
暮色彻底吞没天地,唯有星月微光透过竹隙,吝啬地洒下些许照明。
黑暗放大了所有声响与恐惧。
就在几近力竭时,陈远潼脚下被一截凸石绊住,整个人向前扑倒。
这一摔,反让他有了发现。倒地处是一片茂密藤蔓与灌木。陈远潼挣扎着拨开藤条,后面竟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狭窄,仅容匍匐而入,但内里似有空间。
细察四周,未见兽迹。
拔出短剑,小心挑开藤蔓,先投石探路,听回声确认无险,陈远潼这才深吸一口气,忍痛蜷身钻入。
洞内比想象中干燥,约能容三四人蜷缩,虽狭小却足可遮风藏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与霉味,但对此刻的陈远潼而言,已是天堂。
他彻底瘫倒洞底,连指节都难动弹。
但理智嘶吼:还不能睡。陈远潼摸索解下水囊,小口抿了几下,润泽干裂的喉咙。随后取出白瓷药瓶。
解开血污板结的夜行衣,借洞口微光,陈远潼看清胸口那道狰狞的贯穿伤。咬紧牙关,将药粉均匀撒上伤处,清凉伴刺痛蔓延,暂压灼痛。
“穿越就穿越,偏挑个半死不活的身子……这开局也太坑了!”
陈远潼无力地腹诽。
寒冷、疼痛与极度的疲惫,最终将陈远潼拖入了昏沉的睡梦。
他睡得很不安稳,残破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在昏迷中依旧挣扎,以至于当洞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时,他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过来。
没有立刻睁眼,陈远潼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皮掀开一条微不可查的细缝,全身肌肉在破旧衣衫下悄然绷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但他控制着呼吸的频率,让它听起来依旧绵长,仿佛仍在沉睡。
他猜到了。
猜到她可能会来。
昨夜那场血腥的“投名状”或许暂时保住了性命,但对于惊鲵这样的杀手而言,一个底层杀手的临时倒戈,根本不足为信。
背叛罗网是可不是轻易能够做出的决定,她必须确认,这个自称“巽蜂”的家伙,是真正走投无路下的决绝,还是罗网内部更深层、更诡谲的试探。
所以,她来了。
来验收成果,来判断他这条偶然捡回来的命,究竟有没有一丝利用的价值,抑或是……仅仅需要顺手清理掉的麻烦。
微光透过藤蔓,勾勒出洞口那个熟悉而危险的身影。
惊鲵依旧一身利落的装束,如同暗夜凝结的雕塑,无声无息。她没有刻意隐藏气息,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于在一个重伤的底层喽啰面前隐藏。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洞内狭窄的空间,最终落在佯装沉睡的陈远潼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衡量,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有打磨的必要。
陈远潼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但他强忍着一切本能反应,连眼睫都不敢颤动分毫。
他在赌,赌的是惊鲵选择离开罗网后不会再视人命为草芥。
洞内的寂静持续着,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交错。
终于,惊鲵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听不出喜怒,却比昨夜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看来,你还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