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微观经济学。

　　这门课的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讲课风格属于“强效催眠”那一挂的。他的声音平缓、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台快没电的复读机，在念诵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经文。

　　窗外的蝉鸣声阵阵。

　　教室里倒了一大片。

　　陈远潼坐在后排靠窗的“黄金养老位”，用一本竖起来的书挡着脸，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玄妙境界。

　　他在梦里刚刚要把那只不听话的流浪猫抓住，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消息，是那种老式短信特有的短促震动。

　　但他没动。

　　谁会在这种时候看短信？除了推销就是诈骗。

　　然而，坐在他左前方的林若雨却有了动静。

　　她的手机放在桌斗里，也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大，嗡嗡的，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若雨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缩了一下脖子，有些慌乱地看了看讲台上的教授。见教授还在忘我地画着供求曲线，她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摸了出来。

　　那是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还要用手指用力划好几下才能解锁。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就在这一瞬间，陈远潼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背影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足足五秒，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把手机举近了一些，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上面写着什么外星文字。

　　坐在林若雨旁边的胡静菲正在记笔记，察觉到同桌的异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怎么了若雨？是不是谁发骚扰短信了？”

　　胡静菲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路见不平的火气，“现在的骗子太多了，昨天还有人发短信说他是秦始皇，让我给他打钱解冻兵马俑呢。”

　　林若雨没说话，只是机械地转过头，脸色有些发白，手还有点抖。

　　她把手机递到胡静菲面前，声音颤抖得厉害。

　　“班……班长，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

　　胡静菲狐疑地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通知。

　　【您尾号5201的储蓄卡账户9月20日10时35分转账存入人民币3000.00元，当前余额3012.50元。[建设银行]】

　　胡静菲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滚圆。

　　“卧槽！”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虽然她及时捂住了嘴，但这声“卧槽”还是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了一圈。

　　讲台上的老教授停下粉笔，推了推老花镜，目光精准地投射过来：“那位女同学，对供给弹性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吗？”

　　胡静菲脸涨得通红，连忙站起来鞠躬：“对不起老师！我……我被蚊子咬了一口！”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声。

　　老教授摇了摇头，继续他的催眠大业。

　　胡静菲坐下来，拍了拍胸口，然后一把抓住林若雨的手，压低声音，兴奋得眉毛都在跳舞。

　　“若雨！这是补助金！贫困生补助金到了！”

　　“真……真的吗？”林若雨还是不敢相信，“可是……可是辅导员不是说要等军训结束，还要公示，还要走流程吗？怎么会这么快？”

　　以前高中时候，这种补助都要拖上大半年，有时候甚至还得请客送礼才能拿到手。

　　现在才刚开学啊！

　　“肯定是我那天去找刘老师起作用了！”胡静菲一脸“我就知道我很行”的表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就说嘛，咱们刘老师虽然看着凶，但还是讲道理的。我当时跟他说得那么诚恳，他肯定是被我的执着打动了，给你走了特批通道！”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后排的陈远潼。

　　“喂，陈远潼，别睡了！快看！若雨的补助金到了！我就说本班长出马，一个顶俩吧？”

　　陈远潼把挡在脸上的书拿开，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哦……挺好。”

　　他打了个哈欠，顺手给胡静菲竖了个大拇指，“班长威武，班长霸气，班长一统江湖。”

　　“敷衍！”胡静菲白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林若雨看着手机里的数字，眼圈一点点红了。

　　三千块。

　　对很多学生来说，这可能只是一双鞋、一部手机的钱。

　　但对她来说，这是奶奶的救命钱。

　　也是她能坚持读下去的希望。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胡静菲，又看了看陈远潼。

　　“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班长……谢谢陈同学……”

　　“谢什么谢！都是同学！”胡静菲豪爽地挥挥手，“以后有困难尽管说，咱们707和你们女生宿舍是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陈远潼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下课铃响。

　　学生们像饿狼一样冲出教室，直奔食堂。

　　陈远潼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继续未完成的睡眠大业。

　　“那个……陈同学，班长。”

　　林若雨叫住了他们。

　　她站在过道里，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指节有些发白。她低着头，不敢看两人的眼睛，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那个……我有钱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请你们吃顿饭？”

　　似乎是怕被拒绝，她又急忙补充道：“就在食堂！不……不去外面！我知道外面太贵了……但是食堂二楼……我想请你们吃好的！”

　　胡静菲刚想说“不用了你自己留着花”，但看到林若雨那双充满期待又忐忑不安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陈远潼。

　　陈远潼耸耸肩：“有人请客还不去？我是那种跟饭过不去的人吗？”

　　胡静菲笑了，一把挽住林若雨的胳膊：“行！那就去二楼！我要吃那个最贵的糖醋小排！吃穷你！”

　　林若雨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地点头。

　　“嗯！管够！”

　　食堂二楼。

　　这里比一楼的大锅饭要精致不少，当然价格也贵了一倍。平时林若雨连一楼都舍不得吃，二楼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禁区。

　　但今天，她站在点餐窗口前，像个挥金如土的土豪。

　　“阿姨，要这个糖醋小排，大份的！”

　　“这个红烧肉，也要！”

　　“还有这个大鸡腿！要三个！不，四个！给班长两个！”

　　打饭阿姨手里的勺子都抖了一下，诧异地看了这个穿着朴素的小姑娘一眼，心想这孩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子上摆满了盘子，丰盛得像过年。

　　“这也太多了吧……”胡静菲看着面前堆成山的肉，有点傻眼，“若雨，你这是要把这个月的伙食费一顿造完啊？”

　　“不多，不多。”

　　林若雨忙着给两人分筷子，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要是没有这笔钱，我……我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了。这顿饭必须吃！”

　　她夹起一只最大的鸡腿，放进胡静菲的碗里。

　　“班长，谢谢你一直帮我跑前跑后。”

　　然后又夹起一只，放进陈远潼的碗里。

　　“陈同学，也谢谢你。虽然你平时话不多，但我知道……那天在操场上，是你帮我挡住了那些人的目光。”

　　林若雨虽然胆小，但她不傻。

　　那天她晕倒的时候，是谁第一时间冲上来，是谁用身体挡住了那些看热闹的视线，她模模糊糊都有印象。

　　陈远潼看着碗里那个油汪汪的大鸡腿，笑了笑。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拿起鸡腿咬了一口。

　　嗯，真香。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

　　主要是胡静菲在说。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天她是怎么在办公室里据理力争，怎么把刘庆杰说得哑口无言，怎么展现了当代大学生的风采。

　　林若雨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陈远潼则在一旁负责点头和捧哏。

　　“啊对对对。”

　　“班长牛逼。”

　　“确实，当时场面非常激烈。”

　　他一边吃着红烧肉，一边看着这两个女生。

　　胡静菲虽然有点虚荣，有点爱表现，但心肠是热的。林若雨虽然自卑，但懂得知恩图报。

　　这样的大学生活，似乎……也不赖。

　　结账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胡静菲习惯性地拿出了饭卡，想去刷卡。

　　“我有卡，我有卡！我有钱！”

　　林若雨急了，一把按住胡静菲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说好了我请的！班长你别跟我抢！你要是付钱，我……我就不吃了！”

　　她急得脸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她的尊严。

　　是她第一次挺直腰杆，用平等的姿态回报别人的善意。

　　胡静菲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陈远潼。

　　陈远潼擦了擦嘴，伸手把胡静菲的饭卡抽走，扔回她手里。

　　“行了，让她付吧。”

　　他看着林若雨，语气平静，“这是林老板的第一顿饭，咱们得给面子。”

　　林若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向刷卡机。

　　“滴。”

　　一声清脆的刷卡声。

　　一百二十块。

　　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当她拿着小票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是被人尊重的快乐。

　　吃完饭，三人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哎呀，吃太撑了。”胡静菲摸着肚子，“不行，我要回去补个觉，下午还有课呢。”

　　“我也回去了。”陈远潼摆摆手，“谢了啊，林老板，味道不错。”

　　“不……不客气！”林若雨用力挥手。

　　看着两人走远，林若雨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饭菜香气的空气。

　　她拿出手机，指尖颤抖地打开短信，不是发给任何人，而是打开了联系人里唯一那个置顶的名字——“奶奶”。

　　她编辑着短信，打一行，删一行，最后只留下几句最朴实的话。

　　【奶奶，学校的补助发下来了，有三千块呢！我今天和同学吃了大鸡腿，可好吃了。我这就给您转过去两千五，您一定记得要去买治风湿的药，别再省了，也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剩下的钱够我花的，您别担心，我在学校一切都好。】

　　发完短信，她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远方亲人的温度。

　　“真好。”

　　她喃喃自语。

　　而在不远处的林荫道上。

　　陈远潼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着。

　　“滴。”

　　脑海里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系统提示，是他自己给这出戏配的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食堂门口的小小身影。

　　那个原本总是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的女孩，此刻正仰着头，看着天空。

　　虽然还是那么瘦弱，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蓝手”只是个引子。

　　真正改变命运的，还是人自己。

　　陈远潼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这三千块钱花得值。

　　不，确切地说，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既然决定了要在这个世界好好“躺平”，那就得把周围的环境打造得舒服点。

　　比如，把这些看着顺眼的人，都拉扯一把。

　　反正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接下来……”

　　他想起了大纲里的下一步计划。

　　既然林若雨的问题解决了，那么那个“笔记整理员”的岗位，也该正式上线了。

　　毕竟，作为一个立志要拿奖学金（为了让父母放心给钱）但又懒得上课的咸鱼，他急需一个靠谱的“代练”。

　　而林若雨，显然是最佳人选。

　　这叫什么？

　　这就叫双赢。

　　陈远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向那个充满自由气息的707宿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