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陆衡抬起头，朝着远处地势较低、或许存在遮蔽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身影很快被夜色与白雪一同吞没。

　　不知走了多久，回头望去，来时的群山早已隐没在飞雪之中，只剩下白雾般的雪浪贴地翻卷。寒意顺着鞋底与小腿不断往骨缝里钻。

　　“这具身体终究还是太弱了。”

　　落地时他还能凭着意志压制住不适，等真正站起来走出一段路之后，核心提供的力量也越来越少，疲惫、饥饿、寒冷，还有胸腹间那种隐隐发空的虚弱感，逐渐涌了上来。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抬头望向前方。

　　风雪似乎小了些，前方的视野终于不再完全被遮蔽。边缘稍远的地方，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一间小屋。

　　过了近一个时辰，接近黎明，他终于在核心能量耗尽前到达了小屋附近。

　　靠近之后才发现，屋顶塌了半边，木墙也倾斜得厉害，像是再来一场大风，就会彻底倒进雪里。

　　屋外堆着几根早已冻裂的木桩，门板歪斜，窗子破了大半，角落里还埋着半截早已锈死的兽夹。

　　陆衡伸手推门。

　　吱呀——

　　门没锁，却卡得厉害。他用了点力，那扇几乎快朽烂的木门才慢慢向里开了一道缝，冷风卷着雪粒灌进去，也将屋中的陈旧气味一并带了出来。

　　霉味、木屑味，还有一点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烟火味。

　　有人来过，至少这里并不是完全废弃的死屋。

　　现在的他没有太多挑剔的资格。只要不是狼穴，不是盗匪藏身点就可以。

　　他侧身钻了进去，又反手把门尽量掩上。

　　屋内依旧四面透风，地上也积了薄薄一层雪，却总归比外面强得多，至少挡去了大半风势。

　　他开始在屋里翻找能用的东西。几根还算干燥的木条，一只破了口的陶碗，半捆湿透的草绳，还有床板底下压着的一小包没完全受潮的引火绒。

　　运气不算差。

　　陆衡蹲下身，把火盆扶正，先用木片垫底，再把引火绒压在中间。六岁的身体让这些动作变得远没有那么利落，指尖也冻得有些发僵，可他没有半点慌乱。

　　片刻后，一缕极弱的火苗终于晃晃悠悠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火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也映亮了那双沉静的红瞳。

　　火盆一亮，屋子里顿时像活过来了一点。

　　陆衡坐在火边，闭上眼，再一次去感知体内那枚核心。

　　紧接着，一缕极淡的暖流从体内流出，恰好缓住了他被寒气侵袭的身体，让胸口那股发闷的滞涩感稍稍散开了一些。

　　陆衡睁开眼，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那像是一种与他灵魂绑定、却尚未彻底苏醒的存在。他垂下眸，手指缓缓收拢。这具幼小身体的极限快到了。精神上的清醒终究不能替代肉体的衰弱，他已经太累了。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他还是强撑着将火盆挪得更稳，又确认了一遍门的位置，这才在角落里靠着墙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陆衡才再次醒来。

　　只是，刚睁开眼，身体好像沉沉的，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一样，低头一看，盖在身上的竟是一件厚重的大衣。他目光一顿，立刻清醒过来。

　　火盆烧得比先前旺得多，屋里也暖和了许多。不远处，似乎有一道身影安静地坐着。

　　仔细看去，是个妇人，看上去很年轻，裹着披肩，生得眉眼温婉，五官精致却不显锋利，反而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柔和。她有一头橘红色的长发，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陆衡第一时间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将身体往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挪了挪。体内那核心也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意志，轻轻一震，那股淡化存在感的波动再次漫开，将他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看到了这一幕，妇人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伸手想碰他，动作到一半又停住，像是怕吓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别怕，我不是坏人。这里离镇子还有一段路，你这样待下去，会冻死的。”

　　陆衡看着她，没有说话。

　　妇人的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怜惜和焦急。这让他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他下意识警惕。

　　在他过往的个人意识里，善意往往并不单纯。可眼前这个妇人在看见他的时候，最先流露出来的却不是戒备和好奇，而是本能的担心。

　　就在这时，门口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进来的男人身形高大，披着厚重的灰色皮袄，脸上带着山地人常见的粗粝与风霜，面容不算出众，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

　　“你来了。”妇人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先开了口。

　　“嗯。”男人应了一声，走近后半蹲下身，“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陆衡顿了顿，才道：“陆衡。”

　　“陆衡？”男人重复了一遍，又看了一眼他那过分醒目的白发红瞳，最终还是把疑问压了下去，“你家在哪？家里人呢？”

　　陆衡垂下眼。

　　“都没有了。”

　　这一次，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根本不需要思考。

　　妇人眼里的心疼更重了些，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把披肩往他身上拢了一点。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着他似的：“已经这样了，就别问这些了。”

　　男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看向四周，再看向陆衡，最后看向那妇人。妇人轻轻点头，像是默认了什么。

　　“这种天气，你留在这儿肯定不行，要跟我们回去吗？”男人开口道。

　　陆衡终于露出一点疑色。妇人见状，忍不住笑了笑，从男人带来的布袋里取出几块软饼，递到他面前，“放心吧，我们不会害你。”

　　陆衡看了看她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几块软饼。下一刻，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他安静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即便这是个骗局，也无非如此。前一个世界里，他早已习惯了在漫长的孤独和麻木中活着，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陆衡伸手接过，低头吃了起来，三块软饼很快就被吃得干干净净，腹中的空虚感终于缓下去一些。

　　陆衡低声道：“谢谢。”

　　然后又不再说话。

　　男人见他默认，便不再迟疑，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那一瞬间，陆衡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可对方的动作很稳，也很小心，像是生怕碰疼了他。妇人提起防风灯，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火盆，轻声道：“走吧，先回家。”

　　家。

　　这个字落进耳中时，陆衡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他其实并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可这一刻，他也确实想不出对方能图自己什么。

　　陆衡最终没有拒绝，他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一间破屋和一盆火根本不足以支撑他活下去。他也需要一个真正能够落脚的地方。对方没有试探他的来历，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流露出明显敌意，这就够了。

　　他不说话，只是在男人怀里微微偏过头，看向门外仍旧无边无际的飞雪。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回到了镇子。

　　镇子不大，屋舍低矮，街道被踩得结实，积雪被压成灰白的硬层。几缕炊烟自屋顶升起，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以及有人推门时发出的吱呀轻响。

　　陆衡被抱在怀里，视线略高，正好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这是一个有人气的地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镇，而普通，往往意味着安全。

　　镇上的老人和他们打了招呼。陆衡下意识收敛气息，体内那枚核心轻轻一震，他整个人的存在感便像是被压低了一层。老人目光掠过时，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这股力量似乎只对无意扫过的视线有效，一旦被真正留意，作用便会迅速减弱。男人只是点了点头，妇人也简单应了几句，便继续往前走去。陆衡的目光在老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转向了镇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