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没有动。

　　刚醒时那点混沌只停了一瞬，下一刻，意识便已彻底收紧。他将呼吸压得很低，肩背贴着冰冷墙面，整个人往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缩了半寸。

　　火边那道身影像是察觉到什么，偏头看了过来。

　　是个妇人。

　　她很年轻，裹着一件厚披肩，眉眼生得温婉，五官精致，却不显得锋利。那头橘红色长发被火一映，暖得几乎和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格格不入。她鞋边还沾着没拍净的雪沫，衣角也有些潮，看上去倒不像专程为谁而来，更像是半路进这间旧棚避风，顺手把火重新生了起来。

　　她起身走近，靴底踩过地上那层薄雪，发出极轻的沙响。

　　走到近前，她没有急着碰他，只低头看了一眼快从他肩上滑下去的大衣，伸手往上拢了拢。

　　“醒了？”

　　陆衡看着她，没有出声。

　　妇人也不在意，只把衣角压好，顺手往火盆里添了根柴。

　　“先别动。”她说，“外头风正硬。”

　　她的声音不高。

　　陆衡仍旧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门外忽然传来踩雪声。

　　很快，屋门被推开，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火光都跟着晃了一下。一个高大的男人提着防风灯进了门，肩上和帽沿上都压着薄雪，进门先抬手把门带上，随即扫了一眼屋里。

　　“醒了吗？”他问。

　　妇人嗯了一声，先看了眼他空着的另一只手。

　　“外头那几个捕兽夹呢？”

　　“让雪埋了。”男人把灯放低了些，声音也压得不高，“明早再看。”

　　他说完，才走近，在陆衡身前半蹲下来。

　　白发，红瞳，这样的模样显然让他多看了一眼，可也仅仅只是多看了一眼。

　　“能坐稳？”他问。

　　陆衡看着他，还是没答。

　　男人也不追着问，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落到这间快塌了半边的破屋上，低低说了句：

　　“这地方不能待。”

　　说完，才又看回来。

　　“叫什么？”

　　“陆衡。”

　　“家里人呢？”

　　陆衡垂下眼。

　　“没有。”

　　这两个字出来得很快，像早就备在那里。

　　屋里寂静了片刻。

　　火盆里木柴烧得轻响，屋外的风正一阵阵拍着门板。妇人没说话，只抬眼看了男人一下。男人半蹲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撑着膝盖站起身。

　　“先带回去。”他说，“再晚点，天亮都挨不到。”

　　妇人这才从带来的布袋里摸出几块软饼，递到陆衡面前。

　　“吃点。”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

　　饼是冷的，边上发硬，闻不到多少香气。下一刻，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妇人的手顿了顿，嘴角像是抬了一下，又压了回去，只把饼往前递近了些。

　　“拿着。”

　　陆衡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了过来。

　　他吃得不快，三块饼下去，胸腹间那股发空的感觉总算压下去一些。

　　“谢谢。”

　　声音还是哑的，轻得像落在火里就散了。

　　男人见他缓过一点，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身体离地的那一瞬，陆衡肩背下意识绷紧，手指也微微收了一下。可男人抱得很平稳，一只手托在背后，一只手压在腿弯，动作算不上娴熟，却知道轻重。

　　妇人提起防风灯，回头看了一眼还燃着的火盆。

　　“走吧。”

　　门一开，雪风迎面灌了进来。

　　妇人走在前头，灯火在风里晃得厉害，光圈一缩一放，把脚下那条雪路照得忽明忽暗。男人抱着陆衡跟在后面，靴底踩进积雪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陆衡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抬眼越过男人肩头，看着前方那一点飘摇的火光。

　　风吹得久了，耳边渐渐只剩下单调的呼啸。也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浮出一片低矮屋影。

　　是个小镇子，屋顶压着雪，烟囱里升起细细几缕炊烟，巷子尽头传来几声狗叫。再远一点，像是谁家刚开了门，吱呀一声，在风里传得很远。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种普通，意味着这里暂时安全。

　　镇口有人和他们打招呼。男人应了一声，脚下没停。陆衡微微偏过头，那人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也只是一掠而过，没有多看。

　　进了院子，妇人先推门，男人抱着他跟进去，屋门一关，外头那股硬邦邦的风声立刻隔了一半。

　　屋里不算暖，可总归不再像外面那样扎人。

　　火炉里还压着一点红，妇人弯腰拨了拨，又添进几根柴。火星一窜，暖色慢慢铺开。男人把陆衡放到靠墙的旧椅上，顺手把大衣往上扯了扯。

　　“先坐会儿。”

　　陆衡点了下头。

　　屋里一时只剩火苗噼啪作响。

　　妇人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回身看了他一眼。

　　“还撑得住？”

　　“嗯。”

　　“饿得狠不狠？”

　　“还好。”

　　妇人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轻叹了口气。

　　“嘴倒挺硬。”

　　她在火边坐下，顺手把垂到肩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姓林。”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门边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姓陈。你要是不别扭，叫声林姨、陈叔就行。”

　　陆衡顿了一下，低声道：

　　“林姨，陈叔。”

　　林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随后笑了笑。

　　“行。”

　　陈叔没接这话，只拿起墙角那只水壶，提去炉边热上。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眼门外的天色，把壶放下。

　　“我去接一下孩子。”

　　林姨应了一声，像是早就习惯了。

　　屋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雪里。

　　陆衡坐在椅子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

　　地方不大，桌椅都是旧的，边角磨损得厉害。门框、窗沿、柜脚都有修补过的痕迹，补得不算好看，却很结实。火炉边还晾着几件小衣裳，洗得发白，叠得很整齐。

　　这家人过得并不宽裕，却没有乱。

　　没过多久，外头又响起脚步声。

　　陈叔起身去开门，再回来时，怀里已经多了个小小的身影。

　　“接回来了。”他说。

　　那是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裹着件略显宽大的棉衣，头发有些乱，颜色和林姨一样，也是暖暖的橘红。小脸被风吹得发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进门之后先缩了缩脖子，随即就被屋里的火光和陌生人吸引住了。

　　林姨蹲下身，替她拍掉肩上的雪。

　　“橘子，过来。”

　　小女孩抬头看了林姨一眼，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扑过去。她的视线很快越过林姨，落在了屋里那道白色身影上。

　　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白发，红眼，安安静静坐在火边，像一块和这屋子不太相称的冷玉。

　　她显然觉得新奇。

　　下一刻，小步子已经迈了出去。

　　一步，两步。

　　棉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响动。走到离陆衡只剩两步远时，她才停下来，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一点点看清。

　　陆衡也低头看着她。

　　一大一小，谁都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连炉火炸开的那点轻响都显得清楚。

　　片刻后，小女孩慢慢抬起手，试探着往前伸了伸，指尖碰到他衣角，又缩回去一点。过了一会儿，才重新鼓起勇气，轻轻抓住了那一小块布料。

　　动作很轻，小心得像怕把什么碰碎。

　　陆衡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停了片刻。

　　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