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橘子
第二天一早,雪还没停。
屋檐下垂着一排细长冰棱,院里的积雪被风压得发硬。灶上冒着白气,林姨弯腰添柴,陈叔蹲在门边磨刀,偶尔抬手拍掉落进领口的碎雪。火炉里的炭烧得发红,屋里虽谈不上暖,却也足够把昨夜那股钻进骨缝里的寒气一点点逼出去。
陆衡坐在火边,低头看着火里慢慢塌下去的木柴。
脚边忽然多出一道小小的影子。
是橘子。
她抱着膝盖,在旁边蹲了一会儿,见陆衡没理她,才试探着往前挪了半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衣角。
陆衡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女孩立刻把手缩了回去,仰着脸看他,眼睛圆圆的,像是在等他发话。
陆衡没有理她,只把目光重新落回火里。
可橘子像是已经得了准许,慢吞吞挨着他坐下。她也不闹,低头玩一会儿自己的手指,过一阵又偷偷抬头看他一眼,像怎么都看不够。
林姨端着热水从灶边转过来,见了只笑了一下。
“小孩子认人快。”
陆衡没接话。
他并不习惯有人这样靠近自己。可橘子太小,小到那份靠近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讨好,只是本能地往他这边挪。她有时蹲在一旁看他烧火,有时抱着小板凳坐在旁边发呆。
几天下来,便成了习惯。
陆衡去提水,她就跟到门边;陆衡在屋檐下劈细柴,她就抱着自己捡来的小木枝蹲在一旁;有时候他只是站在门口看雪,她也会扶着门框,把半个脑袋探出去,学着他的样子往外看。
那天午后,风小了些。
林姨在灶边洗东西,陈叔去院外搬柴,陆衡靠在门边,看着檐下雪水一滴滴砸进门口那片被踩实的雪地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他还没回头,就听见林姨猛地提了音:“橘子——”
下一刻,一团小小的身影已经踩着门槛扑了出来。
雪水把门边那块木板浸得发亮,橘子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她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额头已经快要磕上地面。
陆衡的手先一步伸了出去。
几乎没有思考。
他一把攥住橘子后领,把人拽了回来。小小的身体撞进他怀里,还带着点屋里没散尽的暖气。陆衡低头看了一眼,手却没立刻松开。
橘子显然被吓住了。
她先低头看了看门外那片湿滑的地,又慢慢抬起头,看向陆衡。眼睛睁得很大,鼻尖微微发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吸了下鼻子。
陆衡什么也没说,只把她往门里带了半步,让她站稳。
林姨已经快步赶了过来,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反复看了两眼,确认没磕着,胸口那口气才算落下去。她刚要说什么,目光落到陆衡身上,话又停住了。
陆衡脸上没什么波动,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
林姨顿了顿,最后只低声说了句:“多亏你。”
陆衡摇了摇头。
橘子却像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她每次靠近门口,都会先低头看一眼脚下。有时看完了,还要抬头看一眼陆衡,像是在确认自己站得对不对。
陆衡依旧没什么话,只是每回她蹭到门边,他都会把位置让开一点,正好挡住最滑的那一小块地方。
这点变化,连陈叔都看在眼里。
有次傍晚,他收了绳上冻硬的衣裳进屋,顺手看了一眼蹲在陆衡旁边的橘子,淡淡说了句:
“她现在听你的。”
陆衡抬了下眼,没有接这话。
橘子却像听懂了什么,抱着自己的小板凳,又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日子一点点往前推。
陆衡的身体缓过来后,林姨开始让他帮些轻省活。看火,提半桶水,把洗净的碗放回去,都是零零碎碎的小事,却足够让一个外人慢慢嵌进这间屋子里。
这些事情对六岁的身体谈不上轻快,但陆衡做得很少出错。
哪只木盆裂得最狠,哪块砖松了,水烧到什么火候该离炉,柴添到什么分量最省,他看两遍也就心里有数了。
林姨起初还会多看几眼,后来发现他用不着多嘱咐,也就由着他去。
橘子最喜欢的,还是守在旁边。
陆衡劈细柴,她就抱来一根更细的,郑重其事地放到他脚边;他抖开晾布,她就仰头看布角在风里鼓起又落下;有时候她从地上捡到一块形状古怪的小石头,或一截颜色发亮的草梗,也要巴巴地跑过来递给他。
那些东西十有八九都没什么用。
陆衡却从不推开。
她递过来,他就接下,随手搁到一旁。次数一多,橘子像得了鼓励,越发喜欢把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往他手里塞。最离谱的一回,甚至是半片干得发脆的叶子。
陆衡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停了停,还是接了过来。
橘子立刻就高兴了,眼睛弯起来,抱着自己的手在原地转了半圈。
她的高兴太简单,简单得不需要理由。
那天傍晚,陈叔回来得比平时晚些。
门一推开,肩上还压着没化的雪,手里却拎着几条鱼。鱼刚从冰眼里起上来,鳞片在火下泛着冷亮的光,足够一家人吃上一顿。
林姨一见,转身去拿木板和盆。橘子闻见味就想往前凑,被她一把拨到身后,只好抱着小凳子缩到火边,眼巴巴地看着。
陈叔蹲在门边处理鱼。
去鳞,剖腹,清理内脏,刀锋贴着鱼腹划开,几乎没有多余停顿。林姨把清水放到一边,又把火拨得更旺些,等鱼收拾得差不多,木签和盐也都摆到了手边。
两人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动作却咬得很紧。
陆衡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火候的大小,翻面的时机,鱼皮变色的快慢,油脂滴进火里的响声……这些东西落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做饭,落在他眼里却一条条分得很清楚。
陈叔翻过一面,抬眼看了看他,随手递来一根木签。
“试试。”
陆衡接了过来。
第一条鱼翻得慢了半拍,边上焦了一小块。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换了另一条。第二条已经好了不少,等到第三条时,火候和时间都掐得差不多了。
鱼皮微脆,肉没散,火也压在正好那一线。
林姨撕下一小块尝了尝,抬头看他。
“不错。”
橘子早就闻得眼睛发亮,抱着自己的小碗守在旁边。鱼一放下来,她却没急着咬,先抬头看了陆衡一眼,这才低头小口吃起来。
吃了两口,她眼睛更亮,又踮着脚去够陆衡手里那条,够不着也不肯放弃。
陆衡看了她一眼,把那条鱼夹进她碗里。
橘子立刻缩回火边,抱着碗,像抱住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炉火还在烧。
陆衡低头看着木签上残留的温度,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熟悉感。
火,时间,变化。
这些东西看着散,可一旦落下来,却都能拆开,都能重排,都能照着再来一遍。和他过去做的那些事,并没有太大分别。
说到底,不过是把纷乱理出脉络,再按着脉络重做一遍。
又过了几天,雪停了一阵。
院外的路被人踩得发硬,镇口那边也渐渐热闹起来。陆衡站在门外不远处,抬眼朝那边望去。
几名镇上的猎人正准备进山。
他们穿得都很寻常,厚袄、护腕、靴子,和镇上其他人没多少差别。可其中一人身上的气息,却让陆衡多停了一眼。
那不是体格上的差距。
更像有什么东西沉在血肉之下,没有外露,却一直在那里。
下一刻,那人抬起手。
一道虚影自掌中凝聚而出,光并不刺眼,却聚得极实。转眼之间,一把长弓便落进他手里。弓身线条清晰,泛着淡淡光泽,对方随手拉开弓弦,又松开,动作熟得像那把弓原本就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陆衡的呼吸几乎停了一瞬。
那把弓没有任何打造痕迹,却能以这种方式长久维持。
而这种存在方式——
与他体内那枚灰黑色核心,有着某种极难忽视的相似。
猎人们很快出了镇,几道身影转过路口后消失不见,那道弓形虚影也随之散去,像从未出现过。
陆衡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风从镇口吹进来,卷起一点碎雪,擦着他脚边掠了过去。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重新收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