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坠星
雪下得很大。
天地之间尽是一片苍白,夜色被压得极低,北地的风从荒原尽头呼啸而来,卷着锋利如刀的雪粒,刮过冻裂的黑石与枯木,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呜咽。
就在这样的夜里,一道燃烧着暗红尾焰的流光撕开云层。
它来得极快,像一颗自天穹彼岸坠落的死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在夜幕之上划出一道笔直而狰狞的裂痕。下一瞬,便已掠过群山,直直砸进山野深处。
轰——
雪浪冲天而起。
方圆数十丈之内的积雪被瞬间掀飞,露出冻得发黑的地表。那巨大的冲击力只持续了片刻,随后一切又迅速归于死寂,只余雪尘在半空纷扬飘落。
陨坑中央,躺着一个孩子。
他身形瘦削,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漫天飞雪落在他身上,将他衬得像一尊刚从冰棺里取出的精致人偶。
那孩子有着一头极长的白发,冷得近乎覆雪。碎发散在额前与肩侧,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过了很久,那双眼睛才终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近乎灼目的红瞳,像冰湖深处沉了太久的一滴血,表面平静,深处却仍压着未曾燃尽的暗火。
他先看见的是雪,接着才是自己呼出的那一缕白雾。
他安静地躺在坑底,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任由寒意一点点浸入骨血,随后才极缓地抬起右手,张开五指,又慢慢合拢。
指节可以活动,触觉尚在,心跳略快,没有器官破裂的痛感。
他又把手收紧了一些,指甲掐进掌心。
“……还活着。”
开口时,声音很轻,也很哑,带着一种近乎机械般的冷静,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
太小了。
这具身体大概只有五六岁,稚嫩得过分。雪夜里的风一压下来,寒意几乎能直接钻进骨缝里,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楚。
他抬头看向天幕。
没有熟悉的人造穹顶,没有横跨天际的城市光带,也没有实验基地里那套永远精确到毫秒的预警系统。群星高悬,天地苍茫,整片夜空原始、寒冷,又陌生得彻底。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骨纤细,皮肤苍白,连血色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寒意顺着指尖、手腕、胸腹一点点往里钻,虚弱感也比想象中更清楚。
“身体缩小了,而且很彻底。”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陌生的天地,幼小的身体,恶劣的环境。
……
他叫陆衡。
前世,他在研究机构做结构解析。
一次涉及未知核心的实验失控后,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这片风雪里。
“意识连续……但身体彻底改变。”
“不是单纯的濒死恢复。”
陆衡沉默片刻,第一次认真感知起自己体内的异样。
起初,只有寒冷、虚弱与疲惫,像这具身体里除了快要耗尽的血气,什么都不剩。
可当他的意识继续向内沉下去,某个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回应,像深海最底层,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刻,一枚灰黑色虚影无声浮现在他掌心之上。
它通体灰黑,宛如一座微缩到极致的星仪。中心圆核静静悬着,外侧环轨层层收束,彼此嵌套,像在寂静中缓慢绕转。表面没有半点多余光辉,唯有感知落上去时,才会浮现出几道极细的银白纹路,像夜空深处被悄然拨亮的星痕。
它浮现的瞬间,陆衡掌心那一小片皮肤也微微发冷,仿佛有什么不属于血肉的东西,正从深处缓缓升起。
陆衡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绝不是他原本世界里任何一种已知设备该有的存在方式。
更重要的是,在这枚核心显形的瞬间,他隐约察觉到,极远处还有一道极其微弱、却与它近似的波动,像天地尽头一闪而逝的回声。
陆衡眉头轻轻皱起,却很快将所有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
这具身体太弱,继续停下去,他会先死在这片雪原里。
先活下去。
至少,在弄清这一切之前,他不能死。
念头落下的那一刻,意识深处的核心像是回应一般,轻轻一震,波动无声扩散开来。
陆衡周身本就微弱的气息,被进一步压了下去,仿佛被风雪自然吞没。落在雪地里的脚印也浅了几分,就连整个人的存在感,都像被这片天地悄无声息地削淡了一层。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眸光微动,尽管有些诧异,却没有停下来深究,转身朝着地势更低、或许能够找到遮蔽的方向走去。
风雪愈发凛冽。
不知走了多久,回头望去,来时的群山早已被飞雪彻底吞没,只剩白雾般的雪浪贴地翻卷。脚下早已没了多少知觉,只有每一步落下时,膝弯间那点发硬的酸麻还在提醒他,自己还没有倒下。
胸腹间那股空荡荡的虚弱感也越来越重。
这具身体的极限,快到了。
就在视线被风雪压得越来越模糊时,前方终于浮现出一道朦胧轮廓。
像是一间屋子。
陆衡没有停,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朝那边走了过去。
那是一间废屋。屋顶塌了半边,木墙倾斜,半边窗洞里全是雪。
冷风立刻卷着雪粒灌了进去,门板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屋里同样很冷,地面也积着一层薄雪,却总归比外面强得多。
陆衡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几根还算干燥的木条,一只破口陶碗,半捆湿透的草绳,还有床板底下压着的一小包没完全受潮的引火绒。
够用了。
他蹲下身,把歪倒的火盆扶正,用木片垫底,再把引火绒压进去。六岁的身体让这些动作变得格外吃力,手指也冻得僵硬,可他的动作依旧很稳,没有半点慌乱。
片刻后,一缕极弱的火苗终于晃晃悠悠亮了起来。
昏黄火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也映亮了那双沉静的红瞳。
火升起来后,屋里总算多了点活气。
陆衡坐在火边,再次感知体内的核心。很快,暖流自体内缓缓散开,替他勉强挡住了侵入骨血的寒意。
可也仅此而已。
他很清楚,这枚核心现在远未真正苏醒,更谈不上依靠。精神的清醒终究无法替代肉体的衰弱,他已经太累了。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陆衡还是强撑着把火盆挪得更稳,又确认了一遍门的位置,这才靠着墙角慢慢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醒来。
刚一睁眼,陆衡的目光便微微一凝。
屋里比先前暖和了许多,火盆烧得更旺,身上也多了一件厚重的大衣。
他瞬间清醒过来,原本还有些迟滞的意识一下绷紧。
不远处,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正安静坐着一道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