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树叶黄了又绿，院墙边的苔痕深了又浅。

　　陆衡八岁那年，真实魂力便已越过二十级，对外显露的波动却始终压在十余级出头。

　　九岁那年，他终于在一次次推演和修正之后，将现阶段最适合自己的修炼法彻底定了下来。

　　以解析演算为主，将呼吸节律、魂力运行路径、武魂共鸣频率与黑核承受极限不断修正到最适合自己的状态。旁人修炼，是循着已有的方法一步步走；而陆衡修炼，更像是在无数细小的偏差里，为自己硬生生削出一条最合身的路。

　　也是从这一年起，他的魂力增长速度，真正开始快了起来。

　　学院之外，他与陈叔、林姨和橘子的相处，也在这些年里慢慢放开了。

　　最开始，橘子还是那个总喜欢扒着门框偷看他的孩子。小小一只，脸圆，眼睛亮，看见他时总带着点压不住的好奇，又隐约有点怕生。后来见得多了，胆子也跟着长起来，偶尔会抱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跑到他跟前，仰着脸喊他一声“陆衡哥”求哥哥抱。

　　陆衡起初并不习惯怀里突然多出个小姑娘，可次数一多，也就默认了。

　　林姨还是一贯的温和性子，见他回来，总会下意识多添半碗饭。起初还会顺口补一句“正好多做了一点”，到后来，连这句遮掩都懒得说了。陈叔话不多，最早对陆衡始终留着几分分寸，后来见他行事越来越稳，也在暗地里替家里挡过几回小麻烦，态度便一点点松了下来。再往后，陆衡推门进屋时，对方顶多抬头看他一眼，淡淡说一句：“锅里还热着，自己盛。”

　　等陆衡快到十岁时，学院里的课程对他来说，已经没多少值得耗心神的东西了。

　　也正是在这一年，橘子六岁。

　　按照这边的规矩，孩子到了年纪，便该准备武魂觉醒。

　　城里原本也有固定的觉醒流程，只是位置偏，费用也不算低，对普通人家而言，总归是桩需要细算的开销。陆衡并未第一时间开口，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借着自己这些年的推演结果，反复验证“武魂觉醒”这件事的本质。

　　武魂从不是凭空出现。而是本就沉在人体与灵魂深处的一种回应，只是在某个合适的节点，被外力引了出来。

　　若只是引，而非强行塑造，那么以他如今对武魂，魂力与源构能的理解，未必不能做到。

　　那天傍晚，橘子站在屋檐下，显然还不明白要发生什么，只是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陆衡，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林姨站在一旁，神色难掩紧张，陈叔守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

　　陆衡抬手，先在她脚下布下一道最简单的引导纹路。

　　那纹路谈不上完整，只是以最稳定的方式，将魂力波动一点点铺开，源构能则被他压得很轻，顺着那层引导，去轻轻碰触橘子体内最深处那道尚未被唤醒的回应。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橘子有些茫然地站着，只觉得周围有些安静。

　　直到那层引导渐渐成形，空气里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光。

　　像是沉睡已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轻轻惊醒。

　　下一刻，一团柔和的橘色光晕自她掌心慢慢浮现出来。待那层光晕彻底凝实之后，一枚小小的橘色果实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她手中，表面细腻，连纹理都清晰可见。

　　橘子愣愣地看着，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林姨先是一怔，眼眶随即便红了。陈叔站在门边，呼吸也明显重了一下。

　　陆衡没有立刻开口，感知仍停留在橘子体内，探查着武魂显化之后最初的魂力回应。数息之后，他才收回手。

　　先天魂力三级，绝不算差。

　　至少，已经足够她踏上这条路。

　　橘子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向他，眼里全是亮亮的光：“哥哥，这就是我的武魂吗？”

　　陆衡看了她一眼，点头：“嗯。”

　　小姑娘顿时高兴起来，捧着那枚橘子武魂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那一晚，一家人几乎一夜没睡。

　　陆衡则坐在屋外石阶上，抬头看着夜色，安安静静地盘算了很久。

　　这些年里，他早已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攒下了一笔积蓄。修补器具、处理材料、辨识药性、规避损耗，这些琐碎事情落在解析与重构手里，最终都被他换成了往后的余地。他向来习惯给以后留路，如今这条路，也该分出一小段给橘子了。

　　没过多久，与陈叔林姨的协商下，橘子最终被安排进了与他同属一脉的初级学院。

　　入学那天，天色还早。

　　北地的晨风里仍带着没散尽的凉意，学院门口却已经站了不少人。多是送孩子来的家长，声音压得不高，神情里都带着些说不清的期待和谨慎。橘子站在陆衡身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陌生的院门。真到了要进去的时候，那点藏不住的紧张还是慢慢浮了上来。

　　陆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紧张？”

　　橘子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陆衡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紧张也得去。”

　　橘子先是一怔，随后像是忽然觉得，这句话确实很像陆衡会说的，那点慌乱反倒散了些。她低低“嗯”了一声，手却还是没松开。

　　两人刚进院里没多久，旁边便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围在一起说话。有人瞥见橘子手里那团柔和的橘色光晕，先是“咦”了一声，随即便有人压低声音笑道：“这武魂能干什么？拿来吃吗？”

　　声音不算大，周围却都听得见。

　　橘子脚步一下停住，脸也跟着僵了僵。

　　她毕竟年纪还小，武魂刚觉醒没多久，许多东西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忽然被人当面这样一说，眼里的光顿时暗了几分。她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点，几乎本能地靠向陆衡。

　　那几人见她不说话，反倒更来劲，还想再笑。下一刻，陆衡已经转过头，平静地看了过去。

　　他脸上没有明显情绪，眼神也淡，可那几人被他这样看了一眼，喉咙里原本还想冒出来的话竟一下卡住了。尤其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明明年纪还比陆衡大些，却莫名心里一紧，连目光都不自觉避开了几分。

　　气氛只僵了片刻，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刚入学就拿别人的武魂说笑，挺有出息啊。”

　　周骁从另一边走过来，扫了那几人一眼，语气不重，却足够让人收敛：“真有本事，先把自己的基础课学明白再说。”

　　那几人一看是周骁来了，顿时没了声，讪讪散开。

　　周骁也没多停，像是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转身便往另一边走去。擦肩而过时，只随口丢下一句：“连个小姑娘都盯着看，也不嫌丢人。”

　　橘子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陆衡。

　　“哥，”她声音很轻，“我的武魂……是不是很没用？”

　　陆衡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有没有用，不是他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又道：“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好，别的以后再说。”

　　橘子听完之后，原本攥得发白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像是重新找回了一点底气，轻轻点头，安安静静地跟在陆衡身边，朝新生登记的地方走去。

　　从那天起，学院里许多人都慢慢知道，那个橘红头发的小姑娘最好不要当着陆衡的面胡乱议论。

　　他未必会发火，可一旦真朝你看过来，反而比发火更让人不自在。

　　橘子年纪不大，性子却比小时候稳了许多。走在街上，见了生人仍会下意识往陆衡身后躲一躲，可只要他在，她很快又会安静下来。陆衡依旧不会像旁人那样哄孩子，也不会刻意表现出什么照看，可他在学院里站住的那个位置，本身就像一道边界。只要站在那道边界里，橘子心里便是安稳的。

　　时间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在陆衡为她开发出了一套更适合她的冥想法后，魂力也一点点积累起来。陆衡自己则在更深的地方，将自己的每一步都推得越来越远。

　　陆衡十二岁那年，他体内积蓄已久的魂力终于稳稳越过四十级门槛。

　　同年，他借着几次外出历练的机会，避开学院视线，凭借解析演算与隐匿之法，独自寻到并击杀了一头刚过万年的魔虎。吸收魂环之时，万年魂兽所裹挟的灵魂震荡本该最为凶险，可源构能在重构层面的压制远比寻常魂力更为霸道，几乎是在那股冲击刚刚侵入识海的瞬间，便将其强行拆散、碾灭。也正因如此，他最终独自完成了第四道万年魂环的获取与吸收，魂力一举达到四十二级。

　　待一切尘埃落定时，他体内真正的魂环配置，也已悄然变成黄、黄、紫、黑。那后面的三道魂环从未显露于人前，连同越过四十级后的魂力波动，也都被他收进最深处。

　　与此同时，他的身量也在无声中抽长，达到一米八。白发微长，垂在肩颈之间，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五官虽未彻底长开，轮廓却已经显出几分清冷锋利。那双眼睛平日总是安静的，唯有偶尔光影掠过时，才会露出一线极浅的暗红，像冰雪深处压着尚未出鞘的锋芒。

　　可在外人眼里，他仍旧只是个容貌出众、魂力十余级出头的学员。

　　时间一晃而过，初级学院也终于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