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做个普通的人
第一魂环落定之后,陆衡还是那个性子冷淡、话不多、魂力不算起眼的一环学员。白天听课,按部就班完成训练,夜里则独自修炼魂力,整理体内魂力与源构能的流转轨迹。
实战课上,经常有人向他发起挑战,他也总是用最稳妥、最常见的方式应对,分寸拿捏得极准,从不多露半分。
其中最执着的,还是周骁。
这人自入学起就是典型的实战派。魂力未必是学院里最高的,出手却总带着一股不肯轻易服输的狠劲。起初他看陆衡很不顺眼,总觉得这人明明看得比谁都清楚,却偏偏爱用最省力的法子把交手拖过去,像始终留着一线余地,从未真正认真过。
这种不顺眼,在几次交手之后,渐渐变成了较劲。
某日实战课上,两人又一次被分到了一组。
老师刚退开,周骁便召唤出武魂,提着铁锤先一步冲了上来。速度比从前快了不少,显然私下又下过功夫。他走的依旧是正面压迫的路子,试探、逼身、压中线,一招接一招,衔接得很紧,摆明了不想给对手留退路。
换作旁人,多半已经被这股气势冲乱了节奏。
陆衡却只是退了半步。
在周骁扑上来的前一刻,他便已经看清了对方落点与后续。那半步退得很小,恰好避开正面冲势,距离却没有被彻底拉开。紧接着,他抬手挡开周骁压过来的前臂,顺着对方重心前倾的一瞬,指尖在他手腕与肘弯之间轻轻一拨。
周骁只觉得整条手臂像是忽然被拆开了发力的关键一环,原本连成一线的攻势顿时散了半截。他反应极快,立刻想强行扭回节奏,结果刚一变招,陆衡已经侧身让开,顺手在他肩背后方压了一下。
砰。
周骁往前踉跄两步,才勉强稳住。
这一来一回不过数息,场边已经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陆衡从头到尾都没用什么花哨手段,只凭魂力格挡、拆力和借势,便将周骁这一套冲势化得干干净净。
周骁站稳之后,没有立刻再冲。
他盯着陆衡,胸口微微起伏,眼里的情绪第一次不只是单纯的不服,还多了几分真正的凝重。
“你又留手了。”他咬着牙道。
陆衡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平:“实战课而已。”
周骁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一时竟接不上话。
让他憋闷的,从来都不是陆衡留手本身,而是这人总能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赢得住你,压得住你,却又始终不显得咄咄逼人,让旁人看去,只觉得这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手。
……
自那次交手之后,学院里注意到陆衡的人比从前多了一些。
不过,也只是多看两眼而已。
在大多数人眼里,陆衡依旧算不上那种锋芒外露的人物。他不爱说话,实战课上出手干净利落,却很少把场面做得太难看;理论课总坐在偏后的位置,答得出东西,却从不抢着表现。若非真正与他交过手,很难察觉那份安静之下藏着多少余量。
周骁算是最早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之一。
他还是会时不时来找陆衡切磋,起初像是不服,后来更像成了习惯。两人交手的次数一多,连实战课老师都渐渐看出了一些门道。有一次课后,那位老师难得多看了陆衡两眼,只说了一句:“你这路子收得住,比那些一味往前冲的要稳得多。”
陆衡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周骁却黑了半天脸,第二天训练时硬是比平日多加了两轮。
除去实战课,陆衡在学院里的日子其实称得上单调。
白日听课、训练、去器材室登记,按规矩完成该做的一切;偶尔轮到分组演练,他也总能站在一个不起眼却最不容易出错的位置。有人觉得他谨慎,有人觉得他无趣,也有人渐渐发现,只要和陆衡分到一组,原本容易乱掉的节奏往往都会平稳许多。
有一次联合演练,另一名学员因为紧张,出手慢了半拍,差点让整组节奏崩掉。陆衡没有提醒,只在对方失位的一瞬往前补了半步,硬生生拆开了对面已经压过来的冲势,又顺手把原本该由两个人承担的空档一起补上。整场演练结束之后,老师只说这组配合不错,其余人也只当是运气,唯有站在一旁的周骁看得清楚——那一下若不是陆衡压住,后面至少还要乱上好几步。
在那之后,班里对陆衡的印象也渐渐固定下来。
性子冷,话少,做事稳,实战不差,却也不显得过分出挑。
陆衡并不排斥这种评价。这样的分寸,本就是他有意维持出来的。既不会让人真正生出戒备,也不至于被随意看轻,对现在的他来说,正合适。
夜里,等宿舍另外三人睡下之后,他依旧会独自起身,去学院后方那段偏僻的旧墙边修炼。
只有在这种无人看见的时候,他才会把魂力调动得更彻底一些,一遍遍梳理体内力量的流转路径。第一魂环落定之后,他对自身武魂的掌控比过去清晰了不少。偶尔在高强度调用魂力时,最深处那道始终沉寂的白环也会短暂清晰一瞬,像隔着极远的地方传来一点微弱回应,但也仅此而已。
陆衡没有顺着那一点异样深究。
眼下对他更重要的,是把已有的力量拆得更细,压得更稳,再用到最合适的地方。
几天推敲下来,他最先理顺的,是“攻击”的层级。
过去的陆衡,更在意能否把力量稳定放出去;经历过多次尝试与修正后,他开始进一步控制出手的尺度。
最表层,也是最基础的一层,是纯粹的魂力攻击。
这一层最普通,也最安全。无论是在课堂切磋,还是在外人面前出手,看起来都与寻常魂师没有太大区别。锋芒不重,波动有限,刚好能把一切维持在正常范围之内,让所有人都觉得陆衡只是个魂力比同龄人更稳、出手更冷静一些的普通学员。
再往上一层,则是在魂力之中掺入极少量源构能,由银纹拆分、引导,再完成细微重构。
这一层依旧处在可控范围内,却已经足以改变攻击的形态与性质。短刃更凝,线束更利,屏障也比从前稳得多。许多原本需要正面硬碰的问题,到了这里,只要找准一处薄弱点,便能安静而精准地穿透过去。
至于真正压在底下的底牌,则是高强度重构。
出手之前,他会先以解析演算将轨迹、角度、承受点与魂力流失速度推到当前所能做到的最优,再用源构能完成短时间的极限重组。
这种攻击远比前两层危险。
它的上限,从来都不只取决于陆衡想打出多强,更取决于他的身体、魂力与黑核,能否承住那一瞬间形成的闭环。
因此,他从不轻用。
多数时候,他甚至不需要显露魂环,便能将源构能与链接化作最基础的线、点、刃,悄无声息地解决许多问题。只有在学院、在城中、在那些必须维持“正常魂师身份”的地方,他才会让魂环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来,把一切异样收进寻常表象里。
随着这套体系逐渐成形,陆衡对力量的掌控也越来越熟。他看人发力的习惯更快,判断一场交手该用多少力也更准。哪怕偶尔碰上强一些的对手,他也总能用最合适的方式将局面收住,不显狼狈,也不会太扎眼。
于是,在老师和同学眼里,陆衡始终是那个评价——
有点本事,但也只是有点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