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伍须到了办公楼，就去了詹姆士的办公室。

　　詹姆士紧皱眉头，拿着一支笔，低着头看桌上的文件，迟迟没有下笔。

　　伍须敲了两下门，他听见声音抬头一看，问道：“不在你的桌子前工作，找我干什么？”

　　“我有事情想请求您的建议。”

　　伍须走进门，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詹姆士。

　　“这是我根据现有的资料，整理出来甘蔗园去年一年的收益情况。”他对詹姆士道：“我觉得目前的经营情况存在问题。”

　　詹姆士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伍须不紧不慢：“先生，你看过我的报告就会清楚。”

　　詹姆士狐疑地拿过伍须的报告，粗略翻了几页，立刻就问伍须：“你说的情况我了解，可我并不想听你汇报的情况，我需要你能想解决办法。”

　　伍须心里略带惊讶，之前詹姆士面对同样的情况，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不会轻易向提出问题的人求助。

　　看来这次的情况很紧急，让他一上来就问自己解决的方案。

　　“解决办法我想到有两个。”伍须回答詹姆士，“第一个方案，就是我们应该将种植园一半的地，不要继续种甘蔗，改成种植咖啡。咖啡生长快，销路广，改种以后能更好保证找到愿意收购咖啡豆的下游商家。”

　　进詹姆士的办公室之前，伍须精心算过一笔账。

　　咖啡一直以来都不缺销路，然而这种独特的作物对水土的要求极为严苛，几十年前随船贸易的西班牙人把咖啡带到檀香山尝试耕种，却面临失败，随后历经多年，檀香山均种不出能成熟的咖啡果。

　　然而最近几年，随着一种耐热喜水的咖啡品种，在南洋传播开来，也开始有人重新尝试将咖啡树移栽到檀香山。

　　伍须之前在梁顺家帮忙招待梁顺的洋人贵客时，就听得他们说，移栽到檀香山的咖啡树种植颇为成功。

　　要是能搞到这种咖啡树，说服詹姆士引种，今年种植园才不至于亏损严重。

　　然而詹姆士对伍须这一想法嗤之以鼻。

　　“伍，你要不要再说一遍，仔细听听自己再说些什么？”詹姆士冷笑道，“咖啡？檀香山这里种不了咖啡是常识。”

　　“不，先生。”伍须从容反驳，“现在已经有种新的咖啡树，能在夏威夷这里结出成熟的果实。”

　　詹姆士丝毫没有采纳伍须的这个建议，“就算真的有这种树，改种的前提是，下个月内，必须能找到愿意提供这种树的人。而据我所知，目前并没有人能变出这种树。”

　　他盯着伍须，语气开始不耐烦了，继续问道：“你的第一个方案说完了，第二个呢？我不希望听到浪费时间的废话。”

　　伍须知道詹姆士没有听下去，心中不由得生气，可他转念一想：

　　建议我都给了，做不做那是你老板的事情，反正给我的工资我照拿。

　　想到这里，他又冷静下来，对詹姆士说道：“第二个方案，就是将多出来的甘蔗，卖给华商。”

　　“华商？”詹姆士问伍须，“我没听说过有中国人开糖厂。”

　　“现在没有，但过多几个月，就会有了。”伍须回答道。

　　这事情，是伍须那日靠梁顺带他进使馆，听使馆里的的官员办公时听来的。

　　他继续解释道：“最近有一个华商，打算在檀香山的东南处开设一个糖厂，因为他还是大清子民的身份，要在檀香山办厂，还需要大清公使馆的申报文件。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向他兜售卖不出去的甘蔗。”

　　“他既然已经有计划开厂，肯定已经事先和别的种植园谈好甘蔗，怎么会买我们的？”詹姆士质疑道。

　　詹姆士这话，是基于一般糖厂开业的习惯而合理推断的结论。糖厂处于整个制糖业的下游，往往开厂之前或者每季度生产之前，都会和固定的种植园、矿场、煤厂谈好这段时间生产所需的原料，按照批次加工后，再谈下一个季度的合同。

　　如果现在糖厂的开设已经到了等待正规文件审批的环节，那说明该地方的建设、前期的储备可能都已经谈拢，基本上很难再需要新的原料商家与他们合作。

　　但是伍须心想，詹姆士没搞清楚华人做买卖的习惯。

　　一个合同就定死一个季度三个月这样相对长时间跨度的做法，风险过高。

　　“先生，我们中国人做生意，喜欢讲究的是货比三家。一个季度的订单时间跨度太大，如果只谈了一家的种植园合作，万一遇上台风、地震这些天灾导致甘蔗欠收，那样糖厂也无法开工。所以我想，他们应该会有个备案，考虑不止谈一家种植园的合作。”

　　这种做法，在伍须看来是老家极其常见的做法。

　　就连他阿爸帮别人补鞋的生意，有时候在八九月丰收农忙时间，补鞋的人多了，其他存的补鞋匠忙不过来，也会推荐村民去找他阿爸补。

　　长命功夫长命做，要是都是一家生意独大，很容易有钱赚没钱花。

　　“你能找到这个华商吗？”斟酌好一会儿后，詹姆士才开口问伍须。

　　“或许可以。过多两个星期，我又有机会去公使馆。到那时候我会帮你打听这个华商的消息。”

　　詹姆士盯着伍须，“不，你必须这么做。”他罕见地说话激动，“这是你提出的方案，那么你就必须要执行。”

　　这话说得是有些道理，可伍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要是你提出的方案不成功，那你也要负起责任。”詹姆士冷冷道，“一旦开口了，就要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听到这话，伍须明白哪里来的不适应了。

　　自己只是开口提个方案，詹姆士也没完全采纳，只是放手了让自己干。

　　怎么做错了担责的还是自己？

　　“你要扣我的工资吗？”伍须问他。

　　“不会。但一旦你没找到人，我会让你同时兼职种植园的监工。”詹姆士放下手上的笔，“做会计同时做监工，你能发现更多的种植园的运作问题。我这是给你锻炼的机会。”

　　听起来詹姆士给他的惩罚不算严重，但伍须还是放心不下，问了一句：

　　“你增加我的工作内容，却不会加我的工资？”

　　詹姆士瞪了他一眼，“如果事情搞砸了，给你锻炼机会已经很不错了，而你还想加工资？不要异想天开。”

　　正扑街！伍须心中暗骂，搞半天詹姆士是想以这个理由，让他一个人打两份工啊！

　　“明白了先生，我两个星期后，一定会给你答复。”

　　伍须没好气地走出詹姆士的办公室，心里还在郁闷詹姆士这好不讲理的做法。

　　他走了几步，走到下楼的楼梯时，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伍？好久不见。”

　　上楼的人，是矿场的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