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舅舅
舅舅还真的来过这个矿场!
一连几天,伍须都没打听到舅舅的线索,还以为是詹姆士骗他。
没想到员工名册上真的有。
伍须仔细看记录舅舅的那页,上面清晰的写着:
姓名冯端
籍贯广州府香山县
登记时间 1871年3月23日
人员状况……
伍须的手指顿住。
那一行上,盖着一枚刺眼的红章。
【LAY OFF】
解雇。
短短一个词,像一瓢冷水从头浇下。
前一秒还在胸腔里炸开的狂喜,瞬间冻成冰。
舅舅真的来过这里,但是又离开了。
好不容易得来清晰的线索,到了这一步又断了。
伍须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发涩。
他心底里丧气地重复:舅舅,到底你在哪里呢?
不对,既然舅舅在矿场待过,那也肯定有人认识他。
幸亏得了员工名册,伍须得以翻阅近两年的员工档案。
名册上没写员工的离职时间,都是以盖章的示意员工被解雇。但伍须发现,这本名册每过半年会出现一批新登记的矿工,极有可能是员工们半年招聘和解雇一次。
顺着这个思路,伍须把范围缩小在与舅舅同期入职和半年前后入职的矿工。
王荣臻、陈终、黄初九……
黄初九!
伍须还真的翻到了熟人的名字。
上面的信息显示:黄初九是在1870年9月23日入职,广州府花县人。
之前接触黄初九时,伍须只知他是在接各种跑腿活与打听消息谋生,却没想到他也曾在矿场工作。
有了这个信息,伍须又起信心,燃起寻人的希望。
等到矿工们放工休息,他就立马动身,找杨念询问黄初九的消息。
“你找初九?是不是又有什么活要给他做?”
“不是,”伍须找了个借口,“我想打听矿场里的一些事,需要找去年就在这矿场待过的的矿工。今天工作时候偶尔得到名册,发现原来他在这个矿场待过,也是熟人,所以想亲自问问。”
杨念眼神闪过一丝警惕,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回答伍须:“你要找去年的人啊……那可不容易。”
“怎么了?”
伍须见杨念欲言又止,料想名册上的解雇印章背后绝对有别的秘密。
“没,也没啥。我是今年六月来矿场的,正好那会儿矿场辞退了一批矿工,现在还在矿场工作的人基本上都是今年才来的了。你想找去年还在矿场的人,还真是找黄初九最容易。”
杨念的说法,倒是与伍须翻看名册时的推测对上了。
去年的一批矿工走了,如今矿场上几乎全是今年新来的人。
伍须后背猛地一凉。
矿工的“工作寿命”,难道只有一年?
想起在矿道上见到弥漫的黄色浓雾,那股臭鸡蛋味令人心肺灼烧……
伍须不由得怀疑在硫磺矿上工作的矿工,在这里一年冒着生命危险工作,就被乔治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辞退。
“杨大哥……”伍须思考再三,用极为关心的语气对杨念道:“考察矿场时我也亲自上过矿道,见过你们工作时的情况,火山口附近的毒烟十分危险。你在这工作也快大半年了,身体没事吧?”
“我吃好喝好,自认为还算硬朗。”突然转变话题,杨念感到困惑:“你刚刚不是才说要找人打听事吗?怎么又突然关心我身体了?”
“你不是说去年在这里的矿工都已经离开……我以为他们是吸毒烟吸多了,身体被搞垮了。”
杨念先是哈哈大笑,“你以为是抽大烟吗?硫磺的味道我闻久了也就惯了,要是我有个什么毛病,大不了这份工我就不干了!”
伍须与杨念结识以来,也没见过他有什么病痛,说话中气十足,不像有职业病的迹象。
那看来去年的矿工被辞退,并不是伤病,而是其他原因。
“原来如此……你没事那可太好了。”伍须搭上杨念的肩,“那趁天还没黑,杨大哥,我们就一起去市区里找人吧。”
杨念还没反应过来,伍须拉着他,动身前往之前搜查余醒的那条街。
“须仔,有这么急着找初九?你现在就赶过来,可他人今天在不在这里都不一定呢。”
伍须当然焦急,连语气都带了迫切:“他人就住在这里,如果现在找不到,那我就等到天黑!无论如何,我都要快点找到他!”
这是伍须少有的失态。
从前再险再急,他都能稳住心神,可一牵扯到血亲,那点十七岁少年的慌乱,再也藏不住。
“须仔,你冷静一些。”杨念察觉到不对劲,“黄初九他一直都住这里,今天找不到,明天也能找,你没必要心急。”
“不行!我要向他打听去年在矿场里工作的一个人,这个人的下落,对我至关重要。”
见伍须语气如此坚定,杨念拗不过伍须,只得跟他一同前去。
“既然你这么想见到初九,那我只好先跟你说,初九他离开矿场,是因为打架受的伤。”
“打架?”伍须追问细节,“他之前被那群洋人矿工打了吗?跟前几日的明仔一样?”
“是……也不算是。”杨念的回答模棱两可,“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伍须立刻借了辆马车,快马加鞭赶往市区。
二人赶到之时已是傍晚,伍须几乎是用跑的速度来到之前黄初九与其他人闲聊的地方。
他停下四处张望,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黄初九正一个人倚在一间木屋前抽水烟。
“初九,须仔找你打听点事。”
黄初九依旧不语,把手里的水烟筒放到地上,抬头看伍须,比了个手势。
“报酬?啊对,报酬是……”
杨念转头看了眼伍须,正想解释,伍须就拿出几枚硬币,放在黄初九手心,问他:“你之前在矿场上有听说过一个叫冯端的人吗?”
“冯端。”
伍须声音刚落,空气像被猛地抽走。
黄初九双肩猛地一震,抬眼看向他,眼神瞬间变为冷冽。
就是他!问对人了!
伍须心头狂跳,正要再问,黄初九却一把将硬币塞回他手心,喉咙滚了滚,用一种沙哑得吓人的声音问:
“你打听他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