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六九等
第二日,矿场老板视察情况,威廉果然把昨日的骚乱汇报给老板。
这老板名叫乔治,伍须听说其除了矿场,他在檀香山还有两个种植园的生意,因此每星期只来一两次矿场询问工作。
“不打起来了?真是稀奇。”乔治对此事充满兴趣,问威廉:“是谁说服了他们,真是厉害。”
威廉立马把伍须推出来,“是伍,他劝和了那帮爱尔兰人和中国人。”
乔治轻蔑地观察了伍须好一会儿,说道:“詹姆士派个年轻人过来,果然一点都不会做事,还当上保姆了。”
威廉意味深长地看了伍须一眼,打圆场道:“可能那些矿工里有他的朋友,他要帮朋友出面,所以才掺和进去了。我已经跟他说过,下次有同样的事情,让他不要再劝。”
“先生,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负责考察矿场,肯定不愿意看见矿场的混乱的局面。却没想到你在鼓励他们频繁斗殴,这是为什么呢?”
“哼,我看你就是不懂怎么经营。”
乔治冷冷对伍须说,“我看你是詹姆士的人,就教你一手矿场的经营技巧吧。”
“你就不怕我向詹姆士先生说你的矿场不利的话吗?”
乔治轻蔑道:“请。你尽管说,我并不怕,做生意讲的是数据,我的矿场正在盈利,你的嘴巴再怎么灵活,也比不过一份冷冰冰的数据。”
“你想对我说什么?”
伍须沉住气,乔治说话语气不善,但既然说是教导,那不妨听听他能说些什么。
“矿上的那批爱尔兰人,是因为他们家里闹饥荒才到这地方谋生的,所以给口饭吃,他们就能乖乖听话,跟狗一样,忠诚又能干。”
没想到,乔治的第一句话,就是平静地侮辱他矿上的洋人矿工。
“为了有口饭吃,他们什么都肯干,哪怕到火山口吸毒气也愿意,反正他们一头红发,看起来就愚笨又老实,生来就是当矿工的料。”
这话说完,一旁的威廉连忙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老板说得对,这些可是纯种的红发爱尔兰人。他们老实肯干,给口饭吃就拼尽全力,比其他洋人好用多了。”
伍须先前就觉得洋矿工长着清一色红发,十分奇特,只当是洋人头发千奇百怪,卷的有,金的有,有红的也不出奇。
其现在听到乔治评价这些人的发色,他隐约觉察到:在洋人眼里,除了肤色,头发颜色也分为三六九等。
“但是比爱尔兰人还要好用的,是中国人。”
乔治直言不讳,对着伍须这个中国人,他毫不保留地蔑视,说道:“中国人最好用了,不但人多,还长得一模一样,就跟下水道的老鼠那样,哪里都有。哦……还不爱干净,好几天才洗一次澡,脏得也跟下水道的老鼠那样。”
伍须愠怒至极,指节悄悄攥紧,眉头拧成一团。
他的反应被乔治看在眼里,对方却笑得更轻蔑,继续说道:“看你的辫子,不就是跟老鼠尾巴一样,真是恶心。”
“爱尔兰人不敢做的,他们全都敢做……连为了一点奖金都敢进硫磺烟里,实在是和他们的身份很般配。我们的矿场,想要每天能超过预期产量,就只要稍微刺激一下这些爱聚集又肯去肮脏地方的中国矿工,他们十分乐意。”
伍须握紧拳头,怒目而视,咬着牙问乔治道:“你要教我的,是如何侮辱我的同胞吗?”
乔治却摇头道:“我的话或许很难听,但只是希望你能对矿场的人,有一个基本清晰的认知。作为管理者,我们需要关心的并不是他们的身体,我们要关心的是他们的工作能力。我跟你说的,是我们矿场上两种矿工的特性,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怒火几乎要冲垮理智,伍须死死攥着拳头,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不能冲动,他还要考察矿场,还要找舅舅,不能因为一时之气,断了所有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态,抬眼看向乔治,一字一句地问:“是他们都肯干最累最危险的工作吗?”
“错了。是都在家乡活不下去。”
乔治指了指伍须的辫子,“你不觉得你的发型在一群中国人里格格不入吗?在我从父亲接手这个矿场的时候,收留的第一批华工,头发都又长又乱,和你们这些留着辫子的中国人不一样。我问了父亲才知道,这些人都是被大清通缉的叛乱者。”
“他们是你们大清的犯人,和他们接触,小心你的下场。”
伍须先前结识杨念时,就隐约有过猜测。
他们自称太平天国遗民,言行间带着几分隐秘的警惕,再加上矿场的特殊处境,不像是普通的劳工。
但杨念待他至善真诚,处处关照,他便没有过多追问,也从未介意过他们的特殊。
他凛然回答道:“我不介意,我们都是中国人,是同胞。”
“同胞?……我看你把他们当同胞,他们却不把你当同胞。这些人皈依了上帝,早就与你信仰不一样了。何况你的头脑比他们聪明,身份比他们要高,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们是以上帝的名号发动叛乱却失败的落魄者,只能靠吸烟和酒精麻痹自己,这辈子只能躲在一座海岛上的矿场逃避追捕。”
“这些我都知道。你和我说这么多,跟矿场有什么关系?”
乔治看向威廉,给了他一个眼神。后者立刻就明白老板的意思,快速从桌上的文件翻出一本名册,递给乔治。
“这本名册,内容是在我矿场工作的矿工的身份登记。”乔治把这本名册给伍须翻看,“你看得懂英文,那就可以慢慢研究。不过我先告诉你一个结论。”
伍须接过名册,粗略看了几页,上面写的也就是姓名、来历、年龄等一些常见信息,并没有特殊之处。
“你或许会觉得奇怪,人们在竞争的状态下工作,比在合作的状态下工作,效率要提升数倍。”
乔治转过身,准备离开,临走时他背对伍须道:“好好研究名册,别白费我的苦心,
记住,管理者不需要同情心,只需要效率。”
伍须感到茫然,乔治刚才的一番话给人感觉话里有话。
他觉得乔治故意挑起自己和华工矿工背景、身份的不同,想要挑拨离间自己与其他人的关系,
也许这就是乔治管理矿场的手段之一。
将一批出身、秉性极为相似矿工聚在一起,作为老板的乔治肯定不想让他们团结起来发现矿场的弊端,但又要他们都肯为自己卖力工作,人为制造双方的矛盾就是最好的办法。
伍须静下心来,开始研究乔治给他的矿工名册。
翻开几页,他发现这个名册比起种植园的细致得可怕。
不仅有姓名、来历、年龄,每一个华工的籍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是否参与过叛乱”“有无家眷”都有简略备注。
更令他心惊的是,名册上用红笔做了标记,将广州府、潮州府、惠州府等不同籍贯的华工,清清楚楚地划分到不同的矿区,
甚至连上下工时间都刻意错开。
相同籍贯的人聚在一起,不同籍贯的人却极少有接触的机会。
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呢?乔治会做为了关心矿工,安排人聚在一块的无聊事情吗?
难道是……?
乔治甚至想让华工内部再做划分。
相同籍贯的人聚在一起,难免会因矿道位置、工作量产生争执。
而不同籍贯的华工,本就有地域、乡音的隔阂,再加上乔治暗中挑拨,迟早会互相敌视、争斗。
这样一来,华工们自顾不暇,根本没时间团结起来,更没时间发现矿场的弊端,只能任由他摆布。
背后阵阵寒意袭来,伍须感到一阵后怕——乔治的算计,远比他想象的更恶毒、更缜密。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矿工的咳嗽声和远处硫磺矿的闷响。
伍须坐在桌前,翻开一页又一页的记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在绝境里挣扎的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进入矿场的这一刻起,乔治已经把他们算计的明明白白。
他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乔治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恶毒,矿场上百矿工,他依次按照年龄背景隔离,让他们天然聚众。
可就在翻到倒数第三页时,一个熟悉的名字猛地撞入眼帘,刺得他瞳孔骤缩。
冯端。
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指尖瞬间攥紧,纸页被捏出几道褶皱,声音都在发颤:
“冯端……舅舅?”
他反复摩挲着那行字,连呼吸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