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纽约影厂迁
公元1910年冬,洛杉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寒意,圣盖博山脉被薄雾笼罩,显得格外静谧。这是洛杉矶一年中最冷的季节,清晨的气温有时会降到冰点以下,草地上的霜像一层薄薄的盐,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但对于习惯了纽约严冬的人来说,这简直算不上下雪——没有呼啸的北风,没有没膝的积雪,没有冻得让人耳朵疼的低温。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里的远山,苍茫而遥远。
但好莱坞的土地上却涌动着一股热潮,打破了冬日的宁静。
一列从芝加哥开来的火车缓缓驶入洛杉矶联合车站,汽笛声在晨雾中回荡。车厢门打开,一个身材矮小、精力充沛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深色大衣,领口竖起来,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皮箱。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眼睛明亮锐利,透着一股精明和果决。他就是威廉·福克斯——纽约电影公司的老板,也是第一个下定决心将整个制片厂从东海岸迁到西海岸的电影大亨。
福克斯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洛杉矶的空气。空气里有一股柑橘花的甜香,混着桉树和青草的气息,和纽约那种混杂着煤烟、马粪和海水腥味的气味完全不同。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的助手马克·汉森跟在后面,提着两大箱文件和胶片,喘着气问:“威廉,你确定是这里?这地方看起来像个大农村。”
福克斯睁开眼睛,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和近处低矮的建筑,说:“就是这里,马克。这里就是电影的未来。你闻闻这空气——没有煤烟,没有臭味,只有阳光和花香。你看看这天——万里无云,阳光充足。你知道在纽约拍电影,一年有多少天因为天气不好不能开工吗?至少一百天。一百天!我们的钱就这样被老天爷白白收走了。再看看这里,三百天的晴天。三百天!我们可以多拍多少电影?多赚多少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里离爱迪生那个老家伙三千英里。三千英里,马克。他的那些侦探,在这里可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
福克斯所说的“爱迪生那个老家伙”,就是大名鼎鼎的托马斯·爱迪生——电灯的发明者,同时也是电影专利公司的幕后操纵者。
威廉·福克斯在纽约从事电影行业多年,深知东部电影产业面临的诸多困境。每一个困境都如同枷锁,束缚着电影产业的发展,让他喘不过气来。
首先是天气。纽约的天气就像个任性的女人,说变就变。1909年春天,福克斯的公司投资拍摄一部名为《海滨之恋》的爱情短片,计划在康尼岛的海滨取景。剧组在康尼岛待了整整一个月,其中二十天是阴雨天。好不容易等到晴天,拍了两天,又下雨了。断断续续地拍了六个星期,才把这部原本计划两周拍完的片子拍完。昂贵的胶片和场地租金白白浪费,公司损失了将近三千美元。三千美元,够拍三部电影了。福克斯在账本上算了一笔账:在纽约,因为天气原因造成的损失,平均每年占公司总成本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也就是说,每赚五块钱,就有一块钱被老天爷拿走了。
其次是地价。纽约的地价高得离谱,尤其是布鲁克林和皇后区那些适合建摄影棚的地方。福克斯的公司当时在布鲁克林租了一个小型摄影棚,面积不过两千平方英尺,月租金要五百美元。五百美元,够在洛杉矶买好几英亩地了。他算过另一笔账:在纽约建一座像样的摄影棚,至少要花五万美元;而在洛杉矶,同样的钱可以建一座豪华制片厂,外加买一大片地。这还不算以后的租金——租不如买,这个道理他懂。
但最让福克斯头疼的,是东部的专利垄断。
爱迪生这个人,福克斯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福克斯承认爱迪生是个天才,没有他发明的摄影机和放映机,电影这行根本不存在。另一方面,福克斯恨透了爱迪生的贪婪和霸道。
1891年,爱迪生获得了活动电影摄影机的专利。1897年,他又获得了放映机的专利。凭借这两项核心专利,爱迪生在1908年联合其他几家主要电影公司,成立了“电影专利公司”,简称MPPC,被独立电影人称为“爱迪生信托”。这家公司控制了电影产业的上中下游——摄影机的生产授权、胶片的供应、放映机的租赁、甚至电影院的经营许可证,全部被他们攥在手心里。
任何未经授权的拍摄行为,都会被视作侵权。爱迪生雇佣了一大批私人侦探,在全美各地搜查非法拍摄的剧组。一旦发现,轻则砸烂设备、没收胶片,重则威胁人身安全。这些侦探行事粗暴,像黑帮一样。福克斯听说过一件事:1909年,一个叫卡尔·莱姆勒的独立电影人在芝加哥拍摄一部短片,被爱迪生的侦探发现了。侦探们冲进片场,用铁棍砸碎了莱姆勒的摄影机,把拍好的胶片扔进了密歇根湖。莱姆勒去报警,警察来了,看了看现场,耸耸肩说:“这是专利纠纷,我们管不了。”莱姆勒气得差点吐血。
福克斯的公司也深受其害。他的纽约电影公司虽然拍摄了几部小有名气的短片,如《纽约街头的故事》《移民的梦想》等,这些影片以真实的社会生活为题材,获得了不错的票房和口碑,但由于拒绝向MPPC支付高额的专利授权费——每台摄影机每年要交五百美元,每部电影还要交百分之五的票房分成——他的电影无法在MPPC控制的影院上映,只能在一些小型独立影院放映,票房收入大打折扣。
他曾经试图和MPPC谈判,但对方的态度傲慢得令人发指。MPPC的总裁——一个叫弗兰克·杜尔的地产商——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叼着雪茄,对福克斯说:“福克斯先生,你想在这个行业里混,就得守我们的规矩。交钱,或者滚蛋。没有第三条路。”
福克斯气得浑身发抖,但强忍着没有发作。他知道,在纽约,他斗不过MPPC。爱迪生是美国的民族英雄,法院和政府都站在他那一边。独立电影人就像旧时代的私酒贩子,东躲西藏,活得憋屈。
但他不甘心。他不想交钱,更不想滚蛋。他想到了第三条路——远走高飞。
福克斯的纽约电影公司成立于1908年,最初只是一家小型的电影发行公司,从欧洲进口影片在美国销售。后来他发现,做发行不如做制片赚钱,于是开始自己拍电影。到1910年,他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摄影棚、一个十几人的团队和几部还算卖座的短片。但和MPPC旗下的那些大公司相比,他就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面前。
福克斯开始研究洛杉矶。他派助手马克·汉森去洛杉矶考察了三个月。汉森带回来的报告让他眼前一亮:洛杉矶年均日照天数超过三百天;地价仅为纽约的十分之一;圣盖博谷的牧场、海滩、山脉、沙漠等自然景观丰富多样;更重要的是,洛杉矶远离纽约,爱迪生的势力在这里鞭长莫及。而且,加州的法院对专利垄断的态度比东部强硬得多,州检察长已经公开表示要调查MPPC的反竞争行为。
1909年底,福克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整个公司迁往洛杉矶。
消息在公司内部炸开了锅。员工们反应不一。年轻的、单身的技术人员大多支持——他们觉得去西部闯荡很刺激,像当年淘金的人一样。但年长的、有家室的员工则强烈反对。
摄影师爱德华·克莱恩就是反对者之一。他四十五岁,在纽约生活了三十年,妻子是布鲁克林人,两个孩子都在纽约上学。他对福克斯说:“威廉,你疯了。我们在纽约虽然不好过,但好歹有房子住、有饭吃。你要我们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重新开始?那里连个像样的摄影棚都没有,连个专业的灯光师都找不到。你凭什么觉得那里能拍出好电影?”
福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爱德华,我在纽约也待了二十年。我知道离开这里不容易。但你想过没有,留在纽约,我们能活多久?MPPC迟早会把我们吃掉。要么交钱,要么倒闭。你愿意一辈子给他们打工吗?去洛杉矶,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克莱恩沉默了。
福克斯又开出了诱人的条件:所有愿意跟随公司西迁的员工,薪资提高百分之三十;公司负责搬迁费用;在洛杉矶为员工提供住房;表现优异者可以成为公司股东。这个条件打动了大部分人。最终,十五人的团队中有十二人决定跟随福克斯西迁。克莱恩犹豫了很久,最终也点了头。他对福克斯说:“威廉,我相信你一次。但你得答应我,如果两年之内公司没有起色,我得回纽约。”
福克斯握着他的手说:“两年之内,我让你不想回纽约。”
1910年11月,福克斯租了五节火车车厢,将公司的全部家当——二十多台摄影机、数百卷胶片、几十套布景、上百件戏服、道具和办公设备——小心翼翼地装上车。胶片是最娇贵的物资,不仅极易燃烧,还怕潮湿和碰撞。福克斯特意安排了克莱恩带着两个助手全程看管。他们把胶片放在特制的防火、防潮铁箱里,箱子里铺着棉花和羊毛毡,防止在运输过程中受损。克莱恩一路上几乎没合眼,每隔几个小时就检查一次箱子,确保温度和湿度正常。
火车从纽约出发,穿过新泽西、宾夕法尼亚、俄亥俄、印第安纳、伊利诺伊、密苏里、堪萨斯、科罗拉多、犹他、内华达,最后进入加利福尼亚。全程将近三千英里,耗时九天。
在穿越落基山脉时,火车遭遇了一场暴风雪。大雪纷飞,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度,铁轨被雪掩埋,火车被迫在科罗拉多的一个小镇滞留了两天两夜。车厢里的供暖设备出了故障,冻得人直哆嗦。福克斯心急如焚,担心胶片会在低温下变脆断裂。他带着克莱恩冒着风雪下车检查物资,用毛毯把铁箱子裹得严严实实。他们的手冻得通红,脸上挂着冰碴子,但福克斯没有一句怨言。他对克莱恩说:“这点苦算什么?在纽约受MPPC的气,比这苦一百倍。”
两天后,雪停了,火车继续西行。当火车最终抵达洛杉矶联合车站时,福克斯悬了九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第一个跳下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抚摸。他回头看了看车厢里那些铁箱子,对汉森说:“马克,我们到了。从现在开始,这里是我们的家了。”
抵达洛杉矶后,福克斯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选址。他考察了好几个地方——圣费尔南多谷、圣盖博谷、洛杉矶市中心——最终选定了好莱坞。
好莱坞在当时还只是洛杉矶西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人口不到一千。这里有一家银行、一个邮局、一个杂货铺、一个教堂、一个学校,还有几条土路。大部分土地是农田和果园,种着柑橘、桃子和杏子。好莱坞这个名字是一个叫霍雷肖·威尔逊的夫妇取的——他们在1887年买下这片土地,打算建一个宗教社区,用这个名字来吸引东部的移民。但宗教社区没建成,土地倒是升值了。
福克斯看中的是这里的地价和位置。好莱坞离洛杉矶市中心只有几英里,交通便利,但地价比市中心便宜得多。他花了八千美元,在好莱坞大道和高地大道交汇处附近买下了一片十英亩的土地——这个价格,在布鲁克林连两千平方英尺都买不到。土地上有几棵老橡树、一片柑橘林和一座破旧的谷仓。福克斯站在谷仓前,对汉森说:“把谷仓拆了,在这里建摄影棚。这里,就是我们的好莱坞总部。”
他开始着手建设制片厂。这是好莱坞历史上第一座专门为电影拍摄而建的制片厂。
福克斯聘请了一位名叫约翰·帕金斯的设计师,规划建设露天片场、摄影棚、化妆间、道具库、演员宿舍和食堂。他的要求是:功能齐全、设施先进、成本可控。
露天片场是好莱坞早期电影拍摄的主要场所。福克斯根据不同电影的需求,搭建了西部小镇、欧式街道、城市广场、火车站等可拆卸的布景。西部小镇的布景最为精致——木质的酒馆,门口挂着“沙龙”的招牌,窗户上贴着啤酒广告;驿站的门口挂着马灯,旁边有拴马桩,地上铺着干草;铁匠铺里有打铁的工具和熔炉模型,炉子里还能生火,铁砧上放着几块烧红的铁块;银行柜台是用实木制作的,上面摆放着假的金条和银元,柜台上还有一本账本,上面写着“存款”“贷款”之类的字样。这些布景搭建在轨道上,可以根据拍摄需要随时移动和更换。比如拍完西部片,把西部小镇的布景推走,换上欧式街道的布景,就能拍欧洲背景的电影,效率极高。
摄影棚则采用木质结构,顶部安装了巨大的玻璃天窗,利用自然光线进行拍摄。天窗的角度经过精心设计,确保在一天中的不同时段,光线都能以最合适的方式照进棚内。棚内配备了简单的灯光设备——几盏弧光灯和碳棒灯,还有一些反光板——和一个可以移动的拍摄平台。弧光灯是当时最先进的灯光设备,但发热量巨大,夏天使用时棚内温度能升到四十多度,演员和工作人员汗流浃背,还得坚持工作。
化妆间和道具库则整理得井井有条。化妆间里有一排排化妆台,每个台子上有一面镜子和一套化妆工具——粉底、胭脂、眉笔、唇膏,都是当时最好的品牌。道具库里,服装和道具按照电影类型分类存放——西部片区的牛仔帽、马靴、皮裤、左轮手枪;历史剧区的骑士盔甲、宫廷礼服、假发、佩剑;现代剧区的西装、连衣裙、礼帽、手杖。每件道具都有编号,使用时登记,用完归还,管理得像图书馆一样严格。
演员宿舍是一排简易的木屋,虽然简单,但干净整洁。每个房间有十平方英尺,配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桌子上放着台灯和镜子。福克斯还在制片厂内修建了一个食堂,为员工提供免费的三餐。他请了一个意大利厨师,叫马里奥,手艺很好,做的意面和烤鸡特别受欢迎。员工们可以在食堂里免费就餐,不用再为吃饭问题发愁。福克斯对马里奥说:“我的员工吃饱了,才能好好干活。别省钱,该买什么买什么。”
制片厂的建设花了将近四个月,到1911年3月才基本完工。总造价三万美元,比在纽约建同样规模的制片厂至少便宜了三分之二。福克斯站在新落成的制片厂前,看着那座白色木结构的摄影棚和那些精致的布景,心中充满了自豪。他对汉森说:“马克,你看看,这就是我们的王国。在纽约,我们只是几只蚂蚁。在这里,我们是国王。”
福克斯深知,电影产业的核心是人才。有了好的制片厂,还得有好的导演、演员和技术人员。他开始四处挖人。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托马斯·英斯。
托马斯·英斯是当时东部最著名的西部片导演之一,以叙事紧凑、场面宏大、情节紧张刺激而闻名。他出生于罗德岛,父亲是海军军官,母亲是演员。他从小就对戏剧和表演感兴趣,二十岁出头就开始在电影行业摸爬滚打。他的代表作《西部执法者》在1909年上映后大获成功,讲述了堪萨斯州一个小镇的警长对抗匪帮的故事,影片中的枪战场面精彩绝伦,被誉为西部片的经典之作。但英斯和MPPC的关系也很紧张——他不愿意受专利公司的束缚,一直在寻找新的发展空间。
福克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英斯,约他在纽约的一家餐馆吃饭。英斯是个高个子,瘦削,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说话斯文有礼,但眼神里有一种西部牛仔式的坚毅。福克斯开门见山:“汤姆,来洛杉矶吧。跟我干。我给你最好的条件——薪酬翻倍,创作自由,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没有人管你,没有人限制你。你可以在真正的西部拍西部片,而不是在新泽西的摄影棚里搭假布景。”
英斯沉默了一会儿,说:“福克斯先生,我在东部有合同,有家庭,有朋友。我不能说走就走。”
福克斯笑了笑:“合同的事我来解决。至于家庭和朋友——你可以把他们也带过去。洛杉矶是个好地方,你会喜欢的。而且,你想想,在新泽西拍西部片,背景是假的,山是画的,树是木头的,连马都是租的。在洛杉矶,你有真正的沙漠、真正的山脉、真正的峡谷。你的牛仔可以在真正的草原上策马奔腾,可以在真正的悬崖边上决斗。那才叫西部片。”
英斯的眼睛亮了。他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那些西部小说——《最后的莫西干人》《草原上的木屋》——那些故事里的场景,不就是在西部吗?他点了点头:“让我考虑考虑。”
一个月后,英斯带着他的团队来到了好莱坞。福克斯兑现了承诺——薪酬翻倍,创作自由,一部电影的预算上限是一万美元——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英斯后来为福克斯拍了十几部西部片,每一部都大获成功,成为好莱坞西部片的奠基人之一。
福克斯的第二个目标是小道格拉斯·范朋克。
范朋克当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演员,二十三岁,身高五英尺八英寸,体格健壮,面容英俊,笑容灿烂。他出生于丹佛,父亲是律师,母亲是演员。他从小就继承了母亲的表演天赋,在学校的戏剧社里总是主角。二十岁时,他来到纽约,在百老汇的舞台上演一些小角色,跑了三年龙套,一直没有出头之日。他的表演风格热情奔放、充满活力,但百老汇的观众更喜欢那种含蓄内敛的表演方式,范朋克始终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舞台。
福克斯是在百老汇的一家小剧院里发现范朋克的。那天晚上,范朋克在一个叫《勇气的考验》的戏剧里演一个配角——一个年轻的牛仔,从西部来到纽约,被城里人嘲笑,最后用勇气和真诚赢得了尊重。范朋克的戏份不多,只有十几分钟,但他一出场,整个舞台就活了。他的动作夸张但不做作,表情丰富但不浮夸,声音洪亮但不刺耳。福克斯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眼睛一直盯着范朋克。他心想:这小子,天生就是演电影的料。
散场后,福克斯跑到后台,找到了正在卸妆的范朋克。他开门见山:“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范朋克愣了一下:“小道格拉斯·范朋克,先生。”
“范朋克,你想不想拍电影?”
范朋克又愣了一下。他在百老汇跑龙套跑了三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说:“先生,我不知道。我没有拍过电影。”
“没关系。我教你。你在舞台上的表演很有感染力,但舞台太小了,容不下你。电影不一样——银幕有多大,你的舞台就有多大。来好莱坞吧,我给你机会。”
范朋克想了想,点了头。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那天晚上,福克斯先生站在后台的化妆间里,灯光昏暗,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巨人。他对我说了那番话,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不知道好莱坞在哪里,不知道电影怎么拍,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福克斯为范朋克量身打造了一部西部片《荒野的呼唤》。影片讲述了一个年轻牛仔——杰克——在西部荒野中对抗匪帮、保护小镇的故事。范朋克在片中的表演充满了活力和魅力——他骑马的动作潇洒自如,拔枪的速度快如闪电,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影片上映后大获成功,范朋克一夜之间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他的照片出现在各大报纸和杂志上,粉丝们给他写信、寄礼物、在街上堵他。有个女粉丝从芝加哥寄了一百朵玫瑰给他,附了一张纸条:“道格拉斯,我愿意为你去死。”范朋克哭笑不得。
后来,范朋克成了好莱坞最耀眼的明星之一,与查理·卓别林、玛丽·碧克馥齐名。他主演的《佐罗的面具》《三剑客》《巴格达窃贼》等影片风靡全球,成为了默片时代的经典。他在好莱坞的星光大道上有一颗星,至今仍在那里闪闪发光。
福克斯在拍摄过程中鼓励创新,支持导演和演员尝试新的拍摄手法和表演风格。他认为,只有不断创新,才能让电影产业持续发展。
在拍摄《荒野的呼唤》时,英斯大胆采用实景拍摄。他没有在新泽西的摄影棚里搭假布景,而是带着剧组深入到圣费尔南多谷的牧场和圣盖博山脉的峡谷里,在真实的西部荒野中拍摄。他让演员们在真正的草原上策马奔腾,在真正的悬崖边上决斗,在真正的沙漠里跋涉。
有一场戏,是范朋克饰演的杰克骑着马追逐匪帮首领。英斯要求在一个真正的峡谷里拍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布满碎石。范朋克骑着他那匹叫“托尼”的栗色骏马,在峡谷里狂奔了将近一英里。摄影机架在一辆马车上,跟着他一起跑。范朋克在马上做了各种惊险的动作——侧身射击、弯腰捡东西、从马背上翻下来挂在马肚子下面。这场戏拍了整整三天,范朋克从马上摔下来两次,膝盖磕破了,肩膀也擦伤了,但他坚持不用替身。英斯在监视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但嘴上说:“好!再来一条!”
影片上映后,观众被那些真实的场景和惊险的动作深深震撼。一个影评人在《洛杉矶时报》上写道:“《荒野的呼唤》是我看过的最真实的西部片。那些峡谷、草原、沙漠,不是画出来的,不是搭出来的,是真的。你可以闻到青草的气息,可以感受到风沙打在脸上。范朋克的表演更是精彩绝伦,他就像真正的西部牛仔,勇敢、正直、充满魅力。”
影片的票房收入超过了十五万美元——这在1911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福克斯的公司不仅收回了成本,还赚了将近十万美元。他给英斯和范朋克各发了一笔丰厚的奖金,英斯拿到五千美元,范朋克拿到三千美元。范朋克用这笔钱在好莱坞买了一栋小房子,把母亲从丹佛接了过来。
福克斯的成功如同一块磁石,吸引了更多的电影公司从东部迁至好莱坞。
环球影业是第二个跟进的。创始人卡尔·莱姆勒——就是那个在芝加哥被爱迪生的侦探砸烂摄影机的独立电影人——在1912年将公司从纽约迁到了好莱坞。他在好莱坞北边买了两百三十英亩土地,建了一座巨大的制片厂,有十几个摄影棚和露天片场,能够同时拍摄多部电影。莱姆勒还在制片厂旁边建了一个小镇,叫“环球城”,专门供员工居住。环球城有自己的邮局、消防队、警察局、学校和医院,像一个独立的小王国。
米高梅影业的前身——路易斯·梅耶影业公司在1915年从波士顿迁到好莱坞。创始人路易斯·梅耶是个精明的立陶宛移民,他最初在波士顿经营一家小影院,后来开始做电影发行,再后来自己拍电影。他的公司以明星制闻名——签约了一批优秀的演员,为他们量身打造电影,将他们的名字和面孔打造成品牌。他签下的第一个大明星就是葛丽泰·嘉宝——来自瑞典的冷艳美人,她的脸被称为“上帝创造的最完美的面孔”。梅耶为她拍了《激流》《肉与魔》《安娜·卡列尼娜》等一系列经典影片,让嘉宝成为好莱坞的传奇。
派拉蒙影业的前身——著名演员电影公司在1912年从纽约迁到好莱坞。创始人阿道夫·朱科尔是个匈牙利移民,最初在纽约经营镍币影院,后来做电影发行。他的公司以发行渠道见长——建立了遍布全美的发行网络,让好莱坞电影走向了全国乃至全球。朱科尔有一句名言:“电影不是拍出来的,是卖出去的。”他首创了“包场制”——电影院必须打包购买他的公司出品的所有电影,不能只挑卖座的。这种做法虽然霸道,但确实有效。到1920年,派拉蒙已经成为好莱坞最大的电影公司之一。
一时间,好莱坞掀起了制片厂建设的热潮。原本荒凉的农田上,一座座摄影棚和片场拔地而起。机器的轰鸣声、演员的台词声、工作人员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的电影产业发展图景。
到1915年,好莱坞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家电影公司,雇了将近五千名员工。每年在这里拍摄的电影超过两百部,占全美电影产量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好莱坞从一个偏远的农业社区,迅速发展成为一个繁华的小镇。
电影公司的迁移给好莱坞带来了巨大的变化。
人口迅速增长。1910年,好莱坞的人口不到一千人;到1920年,已经超过了一万。街道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餐馆、酒店、商店和电影院。好莱坞大道成了小镇的主街,两侧商铺林立——有卖戏服的服装店、卖道具的道具店、卖摄影器材的相机店、卖剧本的书店、卖明星照片的纪念品店。还有咖啡馆、酒吧、夜总会,供电影人下班后放松和社交。
餐馆里常常能看到导演、演员和制片人聚餐讨论剧本。Musso & Frank Grill是当时最受欢迎的餐馆之一,开业于1919年,至今仍在营业。卓别林、范朋克、玛丽·碧克馥都是那里的常客。他们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一边吃牛排,一边聊电影。卓别林喜欢点烤鸡,范朋克喜欢牛排,碧克馥喜欢沙拉。有时候他们聊到深夜,餐馆打烊了才走。
酒店里住满了前来追梦的年轻演员。他们从全国各地——甚至从欧洲——来到好莱坞,怀揣着明星梦,希望能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他们住在好莱坞酒店的廉价客房里,每天去制片厂门口排队等机会,希望能被导演看中,得到一个跑龙套的角色。大多数人最终失望而归,但也有少数幸运儿一夜成名。
演员们成为了公众人物。他们的照片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上,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粉丝们为了见到自己喜爱的明星,常常在制片厂门口守候几个小时。范朋克有一次出门买咖啡,被一群女粉丝围住,签名签了半个小时才脱身。卓别林更夸张,有一次他化了妆出门,戴了假发和胡子,结果还是被一个小男孩认出来了。小男孩大叫:“卓别林!卓别林!”一呼百应,整条街的人都围过来了,卓别林只好钻进一辆出租车落荒而逃。
电影产业也带动了相关产业的发展。服装设计师为演员打造精美的戏服——从古代的宫廷礼服到现代的时尚服装,从西部的牛仔装到欧式的贵族服饰,每一件都精心设计,彰显着角色的身份和性格。好莱坞最著名的服装设计师之一是伊迪丝·海德,她后来设计了《夺魂索》《日落大道》《罗马假日》等经典影片的戏服,获得过八次奥斯卡奖。
道具师制作逼真的道具——从武器、家具到日常用品,每一件都力求还原历史或现实场景。好莱坞的道具库像一座博物馆,收藏了几十万件道具,从古埃及的法老面具到未来世界的太空飞船,应有尽有。
化妆师精心塑造角色形象。早期电影的化妆技术很粗糙,演员涂一层厚厚的粉底,画个眉毛和口红就上场了。后来技术越来越精良,化妆师可以用乳胶、假发、假牙、隐形眼镜等工具改变演员的容貌。朗·钱尼是好莱坞最著名的“千面人”,他擅长化各种恐怖妆容,在《歌剧魅影》中扮演的幽灵形象成为影史经典。
剪辑师则通过巧妙的剪辑让电影更加精彩。早期电影的剪辑很简单,就是把拍好的镜头按顺序接在一起。后来剪辑师们发明了各种技巧——平行剪辑、交叉剪辑、蒙太奇——大大增强了影片的戏剧张力和表现力。剪辑师的工作室叫“剪辑室”,里面有一台剪辑机、一堆胶片和一把剪刀。剪辑师坐在机器前,一格一格地看胶片,决定哪里剪、哪里接,像裁缝一样精雕细琢。
这些产业的发展,为好莱坞吸引了更多的人才,形成了良性循环。
威廉·福克斯的纽约电影公司后来改名为“福克斯电影公司”,成为好莱坞的五大电影公司之一(另外四家是环球、派拉蒙、米高梅和华纳兄弟)。福克斯本人也从一个小小的独立电影人,成长为好莱坞最有权势的制片厂老板之一。
福克斯在公司经营上很有魄力。1915年,他投资一百万美元在好莱坞建了一座豪华的新摄影棚,面积比原来的大了五倍,有玻璃天窗、可移动墙壁、先进的灯光设备,是当时好莱坞最先进的摄影棚之一。1920年,他开始涉足电影发行领域,建立了遍布全美的发行网络,将自己的电影推广到全国。1926年,他发明了“福克斯有声电影系统”,将声音引入电影,开启了有声电影时代。1927年,他制作了第一部有声长片《爵士歌手》,轰动了全世界,标志着默片时代的终结和有声电影时代的开始。
但福克斯最骄傲的,不是这些商业成就,而是他当年那个大胆的决定。他经常对记者说:“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公司从纽约搬到好莱坞。如果我还留在纽约,可能早就被MPPC挤垮了。但在这里,在好莱坞,我们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
1930年代,福克斯电影公司与二十世纪电影公司合并,成立了二十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好莱坞最著名的电影公司之一,出品了《乱世佳人》《音乐之声》《星球大战》《泰坦尼克号》《阿凡达》等无数经典影片。
威廉·福克斯和他的纽约电影公司,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更改变了好莱坞的命运,推动了全球电影产业的格局重塑。
好莱坞从一个偏远的农业社区,逐渐成长为“电影之都”。这里汇聚了全世界最优秀的电影人才——导演、演员、编剧、摄影师、剪辑师、化妆师、道具师、灯光师、音效师——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但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创造最好的电影。这里孕育出无数经典的电影作品——《乱世佳人》《卡萨布兰卡》《绿野仙踪》《公民凯恩》《雨中曲》《音乐之声》《教父》《星球大战》《夺宝奇兵》《E.T.外星人》《泰坦尼克号》《阿凡达》——这些作品不仅在票房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更在艺术上达到了很高的成就,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观众。
而电影产业的西迁,也成为了洛杉矶城市发展的重要契机。电影产业成为洛杉矶的支柱产业之一,为这座城市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和世界级的声誉。好莱坞的标志——那几个白色的大字——矗立在圣莫尼卡山脉的山坡上,俯瞰着整个洛杉矶盆地,成为这座城市最醒目的地标。每年有成千上万的游客从世界各地来到好莱坞,参观星光大道、中国剧院、环球影城,追寻电影的足迹。
多年以后,一个年轻的编剧从纽约坐火车来到好莱坞。他走出洛杉矶联合车站,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柑橘花的甜香。他想起威廉·福克斯——那个一百年前做出同样旅程的人。
他后来在剧本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每一个来好莱坞的人,都在寻找一样东西。有些人找名,有些人找利,有些人找梦。福克斯找的是自由——拍电影的自由。他找到了。然后他把这种自由,给了更多的人。”
七律·第40章
电影公司迁洛乡,福克斯率拓新场。
好莱坞地阳光足,地价低廉引片场。
露天拍摄省成本,自然光线助成像。
产业迁移促转型,影都雏形渐显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