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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村口的小卖部

京郊散记 是岩溪 3818 2026-04-08 09:06

  村口的小卖部没有名字。

  它在煎饼摊和包子铺中间,夹在一个铁皮棚子里,门脸不大,两扇玻璃门,门上贴满了广告——冰红茶、方便面、火腿肠、某品牌香烟。广告纸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哗响。门口摆着两个塑料筐,一个装空瓶子,一个装纸壳,有时候会多一个筐,装着没人认领的快递。

  老板娘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四十出头,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她常年穿着一条花围裙,围裙下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衣,把身材裹得很紧。她的头发染过,棕红色,扎一个低马尾,耳边总是有几缕碎发掉下来。

  我第一次去小卖部,是搬来的第二天。

  屋里很暗,日光灯管只有一根亮着,忽明忽暗。货架上摆着各种东西,方便面、饼干、罐头、辣条、酱油、醋、卫生纸,乱糟糟的,但大概能看出分类。冰柜在角落里,里面冻着冰棍、雪糕和一些不知冻了多久的速冻水饺。

  “要什么?”周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她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一个男人在用夸张的声音卖货。

  “有烟吗?”

  “什么牌子的?”

  “中南海。”

  她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条,拆开,取出一盒,递给我。她的手指很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有些地方已经掉了。

  “七块。”

  我扫码付款。她看了一眼手机,确认到账,又坐回去继续看视频。

  我注意到柜台上放着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卷了边。本子旁边放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不见了,笔杆上有很多牙印。

  “那是赊账本。”她看见我在看,说了一句。

  “还能赊账?”

  “老顾客呗。”她说,“忘带钱了,或者月底手头紧,就先记着。发工资了再来还。”

  她翻开本子给我看。一页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写着名字和日期,后面跟着“欠15元”“欠8元”“欠23元”。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已还”。有些没划掉,日期已经很旧了。

  “这个,欠了半年了。”她指着一个名字说,“人走了,联系不上了。”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合上本子,“算了吧,也没多少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那个本子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后来我成了小卖部的常客。

  不是因为需要买很多东西,而是那里有一种奇怪的引力。有时候下班回来,不想回出租屋,就在小卖部门口站一会儿,和周姐聊几句。她话不多,但不冷,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安静地看手机。那种安静不尴尬,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不需要刻意找话题。

  有一次我问她:“开店多久了?”

  “八年了。”她说,“孩子上小学的时候开的,现在孩子都上高中了。”

  “孩子在哪上学?”

  “昌平,住校。”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周末才回来。”

  “你老公呢?”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警惕,也不是不悦,而是犹豫——在说不说之间犹豫了一下。

  “在城里上班。”她说,“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这种事在村子里不稀奇,男人进城打工,女人在村里带孩子,时间长了,总有管不住自己的。有人闹,有人忍,有人假装不知道。周姐属于哪一种,没人说得清。

  她从来不提这件事。但有时候深夜,我在小卖部买水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瓶啤酒,没开,就是放着。她盯着那瓶啤酒看,也不喝,也不动,就是看。

  我拿了水,扫码,说“走了”。她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瓶啤酒。

  深夜的小卖部,是另一种样子。

  十点以后,村子安静下来,只有小卖部的灯还亮着。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在深夜里显得格外亮,把门口的空地照得像一个舞台。偶尔有人走进那道光里,买一包烟、一瓶酒、一袋花生米,然后又消失在黑暗里。

  有一个男人,几乎每天深夜都来。

  他四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穿着工装,衣服上总是有灰。他每次来都买同一包烟——红塔山,七块五。有时候还买一瓶啤酒,二锅头那种小瓶的。他付钱的时候从不说话,把零钱放在柜台上,拿了东西就走。

  有一次他走了之后,我问周姐:“那人是谁?”

  “工地的,住村西头。”

  “每天都来?”

  “嗯,好几年了。”她顿了顿,“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人在这儿。这句话包含了太多东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在这个六环边上的村子里,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来小卖部买一包烟一瓶酒,回去喝完,睡觉。第二天重复。

  我想起赵大爷说的那句话:“活着,就是熬。”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经过小卖部的时候,灯还亮着。周姐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还没关?”我走过去。

  “睡不着。”她说,“今晚人多,闹到很晚,现在反而静下来了,睡不着。”

  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深夜的小卖部门口,沉默着。

  “你一个人住?”她忽然问。

  “嗯。”

  “不找个人?”

  我笑了一下:“找谁啊?”

  她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同病相怜。

  “一个人也好,”她说,“省心。”

  但她说完这句话,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深夜里,什么都藏不住。

  我看了一眼小卖部里面。柜台上的赊账本翻开着,最新的一页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欠7元”。旁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可乐,盖子拧着,吸管插在里面。

  “周姐,”我说,“你一个人守着这个店,不闷吗?”

  她想了一下,说:“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这个词在这个村子里被说了太多次,每一次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多了,就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她慢慢地说,“晚上关了门,一个人坐在这儿,会觉得这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手里的烟捏了捏,没点,又放回口袋里。

  “但开着门,有人来买东西,说两句话,又觉得挺好的。”她说,“至少还有人记得你。”

  深夜买烟的那个男人又来了。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步子很慢,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走到小卖部门口,看见我和周姐站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红塔山。”他说。

  周姐转身进去,从柜子里拿了一包,递给他。他付了钱,拿了烟,没走。

  “借个火。”他说。

  周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打火机,递给他。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白雾。烟雾在灯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今天工地上出事了。”他说。

  “什么事?”周姐问。

  “一个兄弟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三层楼,腿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指在抖,“送医院了,老板出的钱,但后面怎么办,还不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

  “他老婆在老家,还等着他寄钱回去。”

  没人说话。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了。”

  他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周姐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这些人,”她慢慢地说,“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身回了店里,开始收拾东西。把赊账本合上,把圆珠笔放好,把柜台上的零钱一张一张理整齐。

  “关门了。”她说。

  “嗯,早点睡。”

  她拉下卷帘门,哗啦一声,把灯光和人都关在了里面。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小卖部的灯灭了。村口只剩下煎饼摊的日光灯管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空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槐树的时候,看见赵大爷不在,石头空着。经过垃圾站的时候,看见流浪汉已经睡了,被子裹得很紧。经过快递小哥的车库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打呼的声音。

  这个村子睡了。

  但我知道,小卖部的灯虽然灭了,周姐不一定睡了。她会坐在黑暗里,一个人,听着自己的心跳。

  就像那个赊账本上那些被划掉和没划掉的名字一样——有些人还在,有些人已经不在了。但不管在不在,日子都得过。

  明天晚上,小卖部的灯还会亮起来。

  赊账本上还会添新的名字。

  深夜买烟的男人还会来。

  我们都在这里,在这个六环边上的村子里,用各自的方式熬着。

  熬到天亮,熬到月底,熬到过年。

  熬到有一天,不用再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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