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东边有一个垃圾站。
说是“站”,其实就是一片水泥空地,靠墙摆着六个绿色的大垃圾桶,一字排开。桶身上印着“可回收”“其他”“厨余”,但没人在意。桶里的垃圾永远混在一起——塑料袋裹着剩菜,快递盒压着烂苹果,玻璃瓶碎在卫生纸里。夏天的时候,苍蝇在桶口上方集结成一片黑色的云,嗡嗡的声音隔着一百米都能听见。
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这里。早上出门的时候,桶是满的,垃圾堆到了桶口,有些掉在地上,被流浪狗翻得乱七八糟。晚上回来的时候,桶是空的,被水冲洗过,湿漉漉的,在路灯下反着光。日复一日,满与空之间,是这个村子新陈代谢的节奏。
我第一次注意到捡废品的老夫妇,是一个冬天的早晨。
天还没亮,零下七八度,我裹着羽绒服去赶公交,经过垃圾站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在垃圾桶前翻找。男的高高瘦瘦,腰弯成一张弓,手里拿着一根铁钩,在桶里扒拉。女的矮一些,蹲在地上,把翻出来的东西分类——纸壳压平,塑料瓶踩扁,易拉罐单独放。他们的手没有戴手套,冻得通红,裂着口子,有些地方渗着血。
我停下来看了几秒。那个男的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翻。他的脸被冻得发紫,鼻子下面挂着一滴清鼻涕,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干活。
后来我每天早上经过,都能看见他们。时间久了,知道了他们的一些事。老两口来自河北,儿子在城里打工,儿媳妇生了孙子,他们来帮忙带孩子。孙子上了幼儿园,他们没事干,就开始捡废品。“闲着也是闲着,”老太太说,“捡点卖点,给孙子买糖吃。”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牙齿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是黄的,但笑起来让人觉得很暖。
“一个月能卖多少钱?”有一次我问。
“三四百吧,好的时候五百。”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觉得这个数字太小了,不值一提。
“不少了。”我说。
她笑得更开了:“够买菜了。”
老头不怎么说话,总是闷着头干活。他的手很巧,把捡来的纸壳拆开、叠好、捆成整齐的一摞,用绳子扎紧,码在旁边的三轮车上。塑料瓶一个一个踩扁,装进编织袋,扎好口。易拉罐单独装,因为价格不一样。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工作。
有一次,我看见他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大概有半米长,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头发是金色的,卷卷的,眼睛很大,还会眨。它的身上沾了油渍,裙子破了一个口子,一只鞋不见了。老头把它从桶里拎出来,看了看,没有丢进编织袋,而是放在了一边。
老太太走过来,拿起布娃娃,拍掉上面的灰,摸了摸它的头发。
“还能洗洗。”她说。
“给孩子?”老头问。
“嗯,拿回去洗洗,给小宝玩。”
小宝是他们的孙子,三岁,我见过一次,很瘦,但眼睛很亮。
老太太把布娃娃放进一个干净的袋子里,小心地放在三轮车最上面,用一块布盖住。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个真的孩子。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留了很久。
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被一个捡废品的老太太捡起来,要带回去给自己的孙子。它从垃圾变成了礼物。不是因为它的价值变了,而是因为有人需要它。
垃圾站的环卫工人姓王,五十多岁,本地人。
他每天凌晨四点开始工作,先把六个桶里的垃圾倒进垃圾车,然后用水冲洗桶的内外,再用扫帚把地上的残渣扫干净。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刚亮,村口早点摊的灯刚好亮起来。
我偶尔早起,会碰见他。他穿着一身橘黄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头上顶着一盏头灯,在黑暗里像一只萤火虫。
“王叔,早。”我说。
“早。”他应一声,手里的活不停。
他说话有浓重的延庆口音,有些字我听不太懂。但他说得少,做得多,手上的动作永远利索。
有一次我问他:“这活儿累吗?”
他想了想,说:“累。但习惯了。”
“每天都这个点?”
“嗯。夏天好点,冬天冷。”他顿了顿,“最怕下雨,雨衣不管用,里面湿外面也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星期几一样。
“干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以前在厂子里,厂子倒闭了,就来干这个。”
他没说工资多少,但我大概知道。村里人说过,环卫工人一个月两千多,不到三千。在这个地方,刚够吃饭。
有一次,我经过垃圾站,看见王叔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他在修一把扫帚。扫帚的头松了,他用铁丝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手被铁丝勒出了红印。旁边放着另一把扫帚,已经修过了,用胶布缠着把手。
“买一把新的也没多少钱吧?”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能修就修,省一点是一点。”
他把修好的扫帚举起来看了看,用手摇了摇,确认结实了,才放下。
“孩子在上大学,”他说,“能省一点,孩子就宽裕一点。”
他说“孩子”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那种平淡的陈述,而是一种柔软的、骄傲的、带着一点心疼的语气。他的儿子在天津上大学,学计算机,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三万多。他和老伴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好够。
“孩子懂事,从不乱花钱。”他说,“但咱们不能让孩子委屈了。”
他说完,站起来,把那把修好的扫帚放进垃圾车,又开始冲洗垃圾桶。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胶鞋上,在晨光里闪着光。
垃圾站旁边住着一个流浪汉。
说“住”不准确,他只是在垃圾站旁边的屋檐下铺了一块硬纸板,上面放着一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被子。白天他不在,晚上才回来。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有一次深夜,我睡不着,下楼抽烟,经过垃圾站,看见他坐在纸板上,面前点着一根蜡烛,正在吃东西。吃的是馒头,干的那种,一口一口地掰下来,塞进嘴里,嚼很久。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凑到蜡烛上点着,吸了一口,咳嗽起来,咳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哪儿的人?”我问。
他没回答,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没咳。
“住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他说,“没算过。”
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看不清年纪。头发很长,打结了,胡子拉碴,眼睛陷在阴影里。
“冷不冷?”
“习惯了。”他说。
又是“习惯了”。王叔说习惯了,捡废品的老太太说习惯了,赵大爷说习惯了。所有人都在说习惯了。但我知道,这个“习惯了”背后,不是真的习惯,而是没办法。没办法改变,就只能习惯。
我把手里的烟抽完,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他的纸板上。
“买点吃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好人一生平安。”
我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下。
垃圾站的一天,是从凌晨开始的。
凌晨四点,王叔的头灯亮起来,垃圾车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响起。五点,捡废品的老夫妇骑着三轮车来了,铁钩在桶里翻找的声音清脆而单调。六点,垃圾站旁边的早点摊亮灯了,煎饼的香味飘过来。七点,上班的人经过,把手中的垃圾袋扔进桶里,头也不回。晚上十点,流浪汉回来,在屋檐下铺开他的硬纸板。
日复一日。
这些人在垃圾站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王叔为了儿子的学费,老夫妇为了给孙子买糖,流浪汉为了活着。他们在这个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有一天,我在垃圾站旁边看见一个被丢弃的相框。
相框是木质的,漆面已经剥落,里面的照片还在。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黑白的,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有些地方模糊了,但她的笑容还在。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被丢在这里。是主人不在了,还是主人不想再记起她了?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搬家的时候不小心掉了,或者相框坏了就扔了,忘记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带回了家。
现在它放在我的书桌上。每次看见那张照片里的笑脸,我都会想,她是谁?她还在吗?她会不会知道,自己的照片被丢在垃圾站,又被一个陌生人捡了起来?
也许她不会知道。也许这世上有很多事,都不会被知道。
被丢掉的布娃娃,被捡起来,变成孙子的玩具。被丢掉的相框,被捡起来,放在陌生人的书桌上。被丢掉的人,被捡起来,在垃圾站的屋檐下点一根蜡烛。
没有人知道这些事。但它们确实发生了。
在村子的角落,在垃圾站的桶里,在每一个不被看见的清晨和深夜。
就像王叔说的:“能修就修,省一点是一点。”
不只是扫帚。还有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