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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找工作

京郊散记 是岩溪 4539 2026-04-08 09:06

  失业的第三周,我开始习惯白天待在屋里。

  窗帘拉着,灯关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白色的,把整张脸照得像一具蜡像。招聘软件从头划到尾,又从尾划到头。已投递137份,浏览过没人回复的,标记“不合适”的,已读不回的。手指机械地往上划,一个职位,又一个职位,又一个职位。都差不多。职位描述都差不多,要求都差不多,薪资范围都差不多——那个“差不多”里,藏着永远够不到的上限和随时会跌到的下限。

  第三周,不,第四周了。

  没算,算了更焦虑。

  冰箱里的东西越来越少。牛奶没了,鸡蛋剩两个,速冻水饺还有一袋半。那半袋是上次代驾男人煮水饺时剩下的,他问我要不要,我说不用,他还是留了半袋在冰箱里,用塑料袋装着,袋口系了一个结。

  每次开冰箱看见那半袋水饺,都会想,要不要煮了吃了。然后又想,万一他还要呢。

  便签纸上写着:“给你的,吃吧。”

  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我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没有撕掉。后来它被水汽洇湿了,字迹模糊了,只剩下一团蓝色的墨迹。但我没撕。那是这栋楼里,除了“不好意思拿了你的鸡蛋”之外,最温暖的几个字。

  面试通知是在一个周二下午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外卖,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她是某某公司的HR,在招聘软件上看到了我的简历,问我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面试。声音很好听,普通话很标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新闻联播的主持人。

  “有时间。”我说。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失业之后,每天说话的对象只有小卖部的周姐——“来包烟”“多少钱”“走了”——和快递小哥——“302”“放门口就行”“谢谢”。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太利索了。

  赶紧去招聘软件上查这家公司。做软件的,规模不大,融资到B轮,地址在西二旗。离家不算远,公交加地铁,一个小时。

  把职位描述又读了三遍。要求五年以上经验,精通某种编程语言,有团队管理经验。我每一条都不完全够,但每一条都沾点边。够了。在这种时候,“沾点边”就是最大的希望。

  晚上失眠。

  躺在床上,脑子里在排练明天的面试。“请介绍一下你自己。”“我叫……我毕业于……我有……年工作经验。”说了几遍,觉得太死板,换一种。“我做过……项目,其中有一个……”“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公司裁员。”说实话还是编一个?说实话显得被动,编一个怕被问穿。“你的期望薪资是多少?”上家公司的工资涨百分之二十,还是百分之三十?说高了怕吓跑人家,说低了又觉得亏。

  翻来覆去,从床的这边滚到那边,枕头翻了个面,被子掀开又盖上。

  拿起手机,看了时间。凌晨一点。刷了一下朋友圈。前同事在晒加班,配文“又是充实的一天”。大学同学在晒娃,九宫格,每一张都差不多,但每一张都有人点赞。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发了张自拍,在海边,笑得很好看,配文“生活本该如此”。我给她点了个赞,又取消了。不想让她知道我还在刷她的朋友圈。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明天穿什么。

  起来开灯,翻衣柜。衬衫,皱了,需要熨。没有熨斗。挂进浴室,洗澡的时候让蒸汽蒸一下,这是我在网上学的方法,试过一次,没什么用,但心理上觉得有用。裤子,黑色那条,膝盖有点鼓包,但看不出来。鞋,唯一那双皮鞋,鞋头有点划痕,用黑色鞋油盖一下。

  都准备好了,才躺回去。还是睡不着。听见隔壁小杨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对面大鹏和婷婷已经安静了。代驾男人出去了,走廊里很安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七点四十。面试是十点。来得及。

  公交很挤,地铁很挤,换乘的时候被人流推着走,不用自己迈步。西二旗站,传说中BJ最拥挤的地铁站之一。出站的时候被人流裹着,脚不沾地地往前移动。站外是另一番景象——高楼,玻璃幕墙,穿着衬衫和裙子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咖啡和早餐,脚步很快。他们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而我正要开始面试。

  找到那栋楼,在前台登记,领了一张访客卡,挂在脖子上。等电梯的时候,对着电梯门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领口。衬衫的领子有点软,立不起来,显得没精神。但没办法,就这样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出电梯,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是白色的,挂着公司的logo,蓝色的,很简洁。前台女孩让我等一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纸杯上印着公司的名字。

  坐在沙发上等。

  沙发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打了发胶,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作品集,很厚。女的年轻一些,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半身裙,化了妆,口红颜色很正。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我们都是来面试的。

  没有人说话。我偷偷看了他们几眼。那个男的也在看我,视线对上了,同时移开。那个女的低着头看手机,但屏幕没亮。她在假装看手机,其实只是在等。

  叫到我的名字。

  HR带我进了一间会议室。落地窗,能看到整个西二旗。楼下的车流像蚂蚁搬家,密密麻麻的,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前挪。远处有更多的楼,更多的玻璃幕墙,更多的蚂蚁。

  “请坐。”

  面试官进来了。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他看起来很累,但说话很有力。

  “先介绍一下自己。”

  我开始了。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一整晚的话,像流水一样从嘴里淌出来。比想象中顺畅。他没有打断,一直听,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公司裁员。”我说了实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记。那个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是确认。在这个城市,在这个行业,“裁员”不是新闻,是常态。每个人都有可能,每个人身边都有人。

  “你的期望薪资是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字。比上家涨了百分之二十。他没有表情,继续在本子上写。

  “好,我们这边会综合评估,有消息会通知你。”

  握手,起身,走出会议室。HR送我出来,说“慢走”。我说“谢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那栋楼,阳光刺眼。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不想回家,不想回那个朝北的、没有阳光的房间。不想坐在窗前,看着对面的墙和别人的晾衣绳。不想听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的哭声、天花板上情侣的床响。

  但也不知道去哪里。

  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完。手机刷了一下招聘软件,又投了几份简历。动作是机械的,不需要思考。职位描述都不看了,只要行业对、职位对、薪资范围没写“面议”的,都投。手指划一下,点“投递”,划一下,点“投递”。像在玩一个没有尽头的游戏。

  手机快没电了。

  坐公交回去。车上人不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靠着玻璃,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热热的,像一只手在摸我的脸。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有那么一会儿,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闪——面试官的格子衬衫,前台女孩的笑,那个男的厚厚作品集,那个女的假装看手机。

  忽然想起第一份工作面试。

  那是六年前,刚毕业。面试前一天紧张得睡不着,把自我介绍背了五十遍。面试官问了一个我不会的问题,我愣在那里,脸一下子红了。面试官笑了笑,说“没关系,慢慢来”。后来我进了那家公司,干了两年。那两年,是我在BJ最快乐的两年。工资不高,但够花。加班很多,但觉得值得。同事之间像朋友,周末一起吃饭、唱歌、喝酒。那时候觉得BJ是好的,未来是好的,什么都是好的。

  后来公司倒闭了。散了。那些朋友也散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城市,有的还在BJ,但已经不联系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上午那家公司的HR发来的消息:“感谢您参加面试,我们正在综合评估,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标准话术。复制粘贴的。每个面试过的人都收到过。有的收到了“通过”,有的收到了“不通过”,但大多数收到的是“正在综合评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正在综合评估”翻译过来就是“你还在备选池里,但不是最优选,我们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没有的话再考虑你”。

  我回了一个“好的,谢谢”。

  发送。

  到家了。

  上楼,开门。走廊很安静。小杨在上班,大鹏和婷婷在上班,代驾男人在睡觉。整栋楼只有我一个人。冰箱里有那半袋水饺。煮了,放了点酱油和醋,坐在床边吃。饺子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热乎的,吃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吃完,把碗洗了,放回橱柜。经过小杨门口的时候,门缝下面漏出光,橘黄色的,很暗。她的床头灯忘了关,还是开着等我?不,她不在。只是忘了关。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光线暗,适合睡觉。但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转——上午的面试有戏吗?下午投的那些简历有回音吗?这个月的房租还能撑多久?银行卡里的数字每天都在变小,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

  拿起手机,又刷了一遍招聘软件。

  已投递163份。浏览过的没人回复的。标记“不合适”的。已读不回的。手指机械地往上划。

  一个职位,又一个职位,又一个职位。

  都差不多。

  手机没电了。插上充电器,放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黑了。对面的灯亮了。老太太的灯,那对夫妻的灯,楼上情侣的灯。一盏一盏的,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有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做爱,有的在等面试通知。

  我躺在黑暗里,等着。

  等着手机亮,等着消息来,等着一个“通过”或者“不通过”。等着一个结果,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有结果就行。最怕的不是“不通过”,是“正在综合评估”。

  凌晨,手机亮了。

  不是招聘软件的消息,是朋友发来的:“找到工作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还没。”

  “加油。”

  “嗯。”

  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代驾男人回来了。他开门,关门,然后水龙头响了。他在洗漱,准备睡了。天快亮了。

  我也该睡了。

  明天还要投简历。

  还要等消息。

  还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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