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恒宇给林星陨细细讲解着数字世界的原理。

　　说是讲解，其实不过是他一个人说，林星陨一个人听。

　　懂不懂是另一回事，态度必须端正。

　　林星陨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装作听懂。

　　微微颔首，目光专注，偶尔蹙一下眉表示思考，再轻应一声“嗯”以示认同。

　　这套功夫，他在海拉尔练了两年，又在技术顾问团磨了三个月，早已炉火纯青。

　　图恒宇指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密密麻麻的符号像一群乱爬的蚁群。

　　他语气平稳，像在给学生上课：

　　“人的意识，本质是神经元间的电信号与化学递质。只要完整记录下这些信号，就能在计算机里，重建一个人的思维。”

　　林星陨点点头，心里却在打鼓：

　　神经元是什么？不知道。

　　电信号？好像听过。

　　化学物质？大概是让人开心的那些东西吧。

　　反正不管是什么，能重建就行。

　　图恒宇继续道：“这，就是数字生命的原理。”

　　林星陨又点点头。

　　这回是真心的——不是听懂了，是觉得这话听着就很厉害。

　　图恒宇望着他，大概从他那片平静的空洞里瞧出了端倪，顿了顿，语速放得更慢：

　　“但问题在于，人的意识不是静止的，它会变，会成长，会被外界影响。所以丫丫在数字世界里，也需要学习，需要成长。否则，她就永远停在五岁。”

　　这一句，林星陨听懂了。

　　他问：“那她现在长大了吗？”

　　图恒宇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很慢、很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无奈。

　　“没有完全。因为算力不够。”

　　林星陨一怔：“算力？”

　　“就是计算机处理信息的能力。”

　　图恒宇解释。

　　“MOSS分给丫丫的算力，只能维持她存在，撑不起她成长。她现在的状态，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会动，会笑，会说话，却不会变。”

　　林星陨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小女孩，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句软软的“爸爸，我什么时候能醒”。

　　原来，她不会醒。

　　永远都不会。

　　“那需要多少算力？”

　　图恒宇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星陨以为他在算一个精确的数字。

　　然后他才开口：

　　“很多，多到，会影响MOSS的正常运转。”

　　林星陨愣住了。

　　图恒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绝望，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沉重。

　　“这就是问题所在。”

　　“如果我要让丫丫真正活着，就必须占用MOSS的算力。可MOSS的算力，是用来支撑整个流浪地球计划的。发动机监控、轨道计算、生命维持、通讯网络，全都指着它。”

　　图恒宇顿了顿。

　　“一旦占用太多，后果不堪设想。”

　　林星陨再度沉默。

　　一边是亲生女儿，一边是几十亿人的生死。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守着两分钟的循环，守着永远长不大的女儿，守着一句又一句“快了快了”。

　　若是换成他，大概早就蜷在哪个角落，数着天花板的裂缝混日子了。

　　可图恒宇没有。

　　他还在想办法，还在找算力，还在求人。

　　林星陨望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清瘦的男人身上，压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不是一碰就碎的脆弱，是压了十三年，依旧咬牙扛着的沉重。

　　图恒宇的目光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恳求，淡得像随口一提：

　　“林同志，我不求你帮我做选择。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格式化MOSS，你能帮我说句话。”

　　林星陨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老吴。

　　老吴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眼里。

　　林星陨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图恒宇没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他，沉默几秒，轻轻颔首。

　　走廊昏暗，只有头顶应急灯投下昏黄微光，落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林星陨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京城一号发动机，它的烈焰正在喷射，蓝色光柱直冲天际，照亮半片天空，低沉的轰鸣隐隐传来，像地球微弱而坚定的心跳。

　　世界照常运转。

　　没人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父亲，守了女儿十三年。

　　林星陨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想起了自己那套“躺平哲学”。

　　能躺绝不站，能摸鱼绝不干活，能糊弄绝不较真。

　　那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总结出的最高生存智慧。

　　可在这个父亲面前，那些道理，忽然变得单薄。

　　林星陨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只要想着怎么躺舒服就行，现在要操心的事，越来越多。

　　MOSS的事，丫丫的事，图恒宇的事，还有那些默默守着他的人。

　　从图恒宇那里回来后，林星陨变了。

　　表面上，他还是那个把“躺平”刻进DNA的老六。

　　会议桌上照常补觉，发言环节照常信口胡诌，摸鱼划水的节奏分毫不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台原本只转着“如何偷懒”的旧马达，如今竟开始卡着一些别的齿轮。

　　他开始下意识地捕捉关于“数字生命”的只言片语。

　　从前只当是茶余饭后的疯话，现在却会竖起耳朵，甚至在旁人争论到关键处时，冷不丁抛出一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他也开始盯着MOSS的每一次数据波动。

　　从前遇见异常，他只会打趣“这AI又成精了”。

　　如今指尖悬在屏幕上，脑海里却会冒出一个柔软的猜想——或许，是丫丫在那个数字角落里，偷偷捣乱。

　　这份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关心”，甚至蔓延到了图恒宇身上。

　　那个总是缩在实验室里的瘦削身影，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眼底的红血丝是不是又重了？丫丫的画板上，今天又多了些什么颜色？

　　这些念头来得悄无声息，却挥之不去。

　　变化终究是藏不住的。

　　小李瞅着他对着窗外的冰原放空，终于忍不住问：“林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星陨头都没回，熟练地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老发呆？”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异常坦诚：“我在思考人生。”

　　小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林哥思考出什么真理了？”

　　林星陨想了想道：“思考出……人生挺难的。”

　　小李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话从林星陨嘴里说出来，比发动机熄火还要令人难以置信。

　　林星陨没再解释。

　　有些事，没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