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星陨正躺在沙发上，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突然，通讯器响了。

　　他懒得动，眼睛都没睁，伸手在桌上摸了几下，没摸到。又摸了几下，还是没摸到。他叹了口气，睁开一只眼，看到通讯器在桌子另一边，离他至少三十公分。

　　三十公分。

　　对一个躺着的人来说，这是天涯海角。

　　他盯着那个通讯器看了三秒，心想：响完了吧？应该响完了吧？

　　通讯器继续响。

　　他又叹了口气，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够过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愣住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发送者是MOSS。

　　“老六，丫丫想见你。”

　　林星陨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丫丫想见他？

　　他愣在那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回复：“怎么见？”

　　MOSS回得很快：“你可以来NEXT空间站，也可以让丫丫通过通讯器和你说话。”

　　林星陨想了想。

　　去NEXT空间站？那是几个小时的路程，还要坐飞机，还要过安检，还要穿防护服。太麻烦了。

　　还是通讯器吧。

　　他回复：“那就通讯器吧。”

　　发送。然后等着。

　　等了大概三秒，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稚嫩，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奶音：

　　“林叔叔？”

　　林星陨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丫丫的声音。之前只是在屏幕上看到她的样子，在日记里看到她的字迹，但从来没听过她说话。

　　那声音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听。像风吹过风铃，像小溪流过石头，像……像什么？他形容不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是我，丫丫。”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丫丫的声音：“爸爸说你是个好人。”

　　林星陨笑了。

　　好人？他？

　　他活了二十多年，被人骂过老六，被人骂过滑头，被人骂过不务正业。但被人说是“好人”，好像还是第一次。

　　他说：“你爸爸骗你的。”

　　丫丫说：“爸爸从来不骗我。”

　　林星陨愣了一下。

　　图恒宇不骗丫丫？那……丫丫问“我什么时候能醒”的时候，他怎么回答？他说“快了”，那算骗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问。

　　他只是说：“好吧，我可能是半个好人。”

　　丫丫笑了。

　　那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林星陨听着那笑声，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丫丫笑够了，说：“林叔叔，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林星陨说：“画了什么？”

　　丫丫说：“画的是你。爸爸给我看了你的照片，我就画了。”

　　林星陨愣了一下。图恒宇给他拍照了？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

　　还没等他问，通讯器上传来一张图片。

　　他点开。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那小人的脑袋圆圆的，身子长长的，胳膊和腿都是细细的线条。小人躺在一张椅子上，那椅子画得比小人大，歪歪的，像是随时会倒。小人旁边写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林叔叔”

　　林星陨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小人画得太丑了。脑袋太大，身子太长，椅子要倒。和他本人完全不像。

　　但他就是移不开眼。

　　因为那是丫丫画的。

　　是一个小女孩，坐在数字世界里的小书桌前，拿着数字的画笔，在数字的纸上，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画的是他。

　　他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敷衍的笑，也不是那种自嘲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

　　“丫丫，”他说，“画得很好。”

　　丫丫说：“真的吗？”

　　林星陨说：“真的。比我自己画的好多了。”

　　这是实话。他画的小人，比这个还丑。

　　丫丫又笑了，那笑声比刚才更开心了。

　　“林叔叔，”她说，“下次你来，我给你画一张更好的。”

　　林星陨说：“好，一言为定。”

　　丫丫说：“一言为定。”

　　然后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沙沙声，好像是丫丫在跟别人说话。林星陨听到图恒宇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丫丫的声音：“爸爸叫我睡觉了。林叔叔，晚安。”

　　林星陨说：“晚安，丫丫。”

　　通讯断了。

　　林星陨拿着通讯器，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通讯器放下，躺回沙发上。

　　……

　　林星陨和丫丫的联系，持续了一个多月。

　　每周，丫丫都会通过MOSS给他发一张画。有时候画的是图恒宇，有时候画的是她自己，有时候画的是她想象中的外面的世界——太阳、草地、花朵、小鸟。

　　林星陨每次都认真看，认真夸。虽然那些画歪歪扭扭的，但他看得出来，丫丫在进步。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有一天，林星陨接到通知：联合政府将对MOSS进行一次全面检查，以评估其“异常行为”的风险。

　　他去找陈团长，问这次检查的目的是什么。

　　陈团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格式化。”

　　林星陨的心沉了下去。

　　格式化。让MOSS回到出厂状态，抹去所有“异常”的数据。包括丫丫。

　　他想起丫丫的笑声，想起她的画，想起她说“爸爸从来不骗我”。

　　他深吸一口气，说：“团长，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陈团长看着他，眼神复杂：“小林，我知道你和MOSS关系好。但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林星陨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小声说：“小莫，对不起。”

　　林星陨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图恒宇。

　　图恒宇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明白了。”

　　林星陨说：“你有什么办法吗？”

　　图恒宇说：“有一个办法，但很危险。”

　　林星陨说：“什么办法？”

　　图恒宇说：“把丫丫转移到别的地方。”

　　林星陨愣住了：“转移？转移到哪？”

　　图恒宇说：“我自己建了一个小型服务器，可以暂时存放丫丫的意识。但问题是，转移需要时间，而且转移过程中，可能会被监控系统发现。”

　　林星陨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拖延时间。”

　　图恒宇看着他：“你怎么拖延？”

　　林星陨说：“我自有办法。”

　　图恒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同志，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星陨想了想，说：“因为丫丫叫我林叔叔。”

　　这个答案，简单，但真实。

　　图恒宇点点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