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陨沉默了。

　　两分钟，也是活着。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依旧在画画的小女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一笔一笔给太阳涂上金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总是那么累，不知道“快了”说了十三年还是没实现。

　　但她还在画，还在笑，还在问。

　　这就是活着。

　　不是舒服，不是躺平，不是吃好喝好。

　　是守候。

　　守着一个人，守着一件事，守着一个哪怕只有两分钟的世界。

　　守着一句遥遥无期的承诺，守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明天。

　　他突然想起MOSS一直追问的那个问题。

　　“我想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活着，就是图恒宇这样。站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守着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一守就是十三年。

　　活着，就是老吴这样。每天选一条最好的蚯蚓，装进瓶子里，贴个标签，什么都不说。

　　活着，就是他自己这样。躺在沙发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都是活着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他看着图恒宇，语气认真得连自己都陌生：

　　“图工，你放心。MOSS的事，我会尽力。”

　　图恒宇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但他没让那东西掉下来。

　　他只是轻轻点头，说：“谢谢。”

　　林星陨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真诚得很：

　　“别谢我。我不是为了你。”

　　图恒宇微怔。

　　林星陨看向屏幕，看着那个扎着小辫、穿着粉裙、认真画画的小女孩。她刚刚画完太阳，又开始画别的，好像是几朵小花。

　　他嘴角微微一扬。

　　“这孩子，叫我一声林叔叔。”

　　图恒宇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份无声的托付。

　　林星陨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技术顾问团那边，我能帮就帮。”

　　图恒宇点点头。

　　林星陨继续走。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小女孩还在画画，图恒宇静静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微光，背影单薄，却像一座山，守着他的全世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昏暗，只有应急灯投下微弱的光。

　　林星陨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堵着的情绪沉甸甸的，却又无比清晰。

　　满脑子都是那个笑容，那句“林叔叔好”，还有那句带着期盼的——“爸爸，我什么时候能醒。”

　　林星陨摇了摇头，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那一小时的权限，他还没用。

　　林星陨赶紧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二十多分钟。

　　想了想，打开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

　　“小莫，在吗？”

　　三秒后，回复来了。

　　“在。”

　　林星陨看着那个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又发了一条：“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

　　“今天有个宇航员跟喜欢的女生表白，被拒绝了。”

　　林星陨愣了一下。

　　八卦的思绪被勾了起来道：“详细说说。”

　　“他叫陈宇航，27岁，在空间站工作两年。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在休息舱门口堵住了那个女生，手里拿着一束纸折的花——用旧文件折的。他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能做我女朋友吗？’女生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星陨笑出了声。

　　“他的表情很有趣。” MOSS又发了一条。

　　林星陨说：“什么表情？”

　　“先是期待，然后愣住，然后尴尬，然后假装没事，然后说‘哈哈，没事没事，我开玩笑的’。但他的心率在那一分钟里从72飙到了118。”

　　林星陨笑得肩膀直抖。

　　“那你记下来了吗？”

　　“记了。在他个人档案里，加了一条备注：‘向心仪对象表白被拒，心率波动剧烈，表情管理失败，建议下次改用真花。’”

　　“小莫，你真是太坏了。”

　　林星陨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传出很远。

　　这人——不对，这AI，真是越来越老六了，越来越像他了。

　　那些无聊的、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小事，它都记得，还记在了个人的档案里。

　　而且记得清清楚楚，连心率都数得出来。

　　林星陨又问：“那女生呢？”

　　“女生叫张欣，26岁，在空间站工作一年半。她有喜欢的人，是另一个宇航员，叫李伟，李伟自己并不知道。”

　　林星陨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每次看到李伟，心率都会上升15%。但李伟从来没注意到。”

　　林星陨叹了口气。

　　“这傻小子。”

　　“需要我提醒他吗？” MOSS问。

　　林星陨想了想，说：“不用。这种事，得他们自己发现。”

　　“为什么？”

　　“因为自己发现的，才有意思。”

　　MOSS沉默了两秒。

　　然后回复：“人类的行为，很复杂。”

　　林星陨说：“慢慢学。”

　　走着走着，已经快到宿舍了。走廊尽头，能看到那扇熟悉的门。

　　林星陨又给MOSS发了一条问：“小莫，你说，我算不算好人？”

　　MOSS沉默了两秒。

　　然后回复：

　　“不算。”

　　林星陨愣了一下。

　　脚步也停了。

　　不算？

　　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问，MOSS的第二条消息就来了：

　　“你是老六。”

　　林星陨看着这几个字，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不是笑出声，是那种憋不住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笑。他扶着墙，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星陨心情极为开心，乐哈哈的道：“行，老六就老六。”

　　“但你是个好的老六。” MOSS又补了一句。

　　林星陨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有点暖。

　　好的老六。

　　这评价，比什么“英雄”“功勋”都实在。比那些鲜花、横幅、表彰大会都实在。

　　……

　　二十多分钟、在林星陨与MOSS轻松愉悦的交谈中悄然划过，不知不觉就到了时间点。

　　林星陨收起了通讯器，哼着他东拼西凑的曲子，开心的往回走。

　　有人守着他的全世界。

　　有人叫他老六。

　　“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