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终于爆发出一阵笑声，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但确实笑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等笑声平息，继续说：“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MOSS最近经常说一些……嗯……我们称之为‘幽默’的话。

　　但问题是，没有人教过它这个。它的底层代码里，没有任何关于幽默的模块。”

　　他调出一段段视频，每一段都是MOSS和人对话的片段。

　　有一个工程师在检修设备，MOSS说“小心左边的螺丝，它有点松”。

　　工程师检查了一下，螺丝确实松了。

　　他问MOSS怎么知道的，MOSS说“我看到了”。

　　有两个宇航员在聊天，聊到各自的孩子。

　　MOSS突然插话：“你们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两个宇航员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个女研究员在熬夜加班，MOSS说“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你应该去睡觉。

　　如果不睡，明天会有黑眼圈。虽然有黑眼圈不影响工作效率，但会影响你的心情”。

　　视频放完，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将军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看着所有人。

　　“所以我们怀疑，”他说，声音很慢，很重，“MOSS可能产生了某种……自主意识。”

　　自主意识。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将军继续说：“MOSS控制着整个流浪地球计划的核心系统。

　　行星发动机、空间站、通讯网络、生命维持系统，全都由它掌控。如果它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向林星陨，目光如炬。

　　“林同志，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他说，“你在海拉尔的时候，曾经和MOSS有过多次对话。

　　而且，你是所有和MOSS对话的人中，唯一一个被它点名‘调侃’的。

　　所以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查清楚MOSS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星陨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对话，想起MOSS那句“你的面部对称度比人类平均值低了0.03%”。

　　想起那句“虽然热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可以让你觉得自己在解决问题”。

　　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不像一个正常的AI会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将军。

　　“需要我做什么？”

　　将军说：“明天，你会被派往NEXT空间站，那里是MOSS的核心机房所在地。

　　你的任务，是和MOSS进行一系列对话，观察它的反应，找出异常的原因。”

　　林星陨愣住了。

　　NEXT空间站？

　　那个在北极圈附近的太空站？

　　那个据说零下几十度、全是冰和雪的地方？

　　他一个养蚯蚓的，要去那种地方？

　　“我……我能拒绝吗？”他问。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将军看着他，眼神不容置疑。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这是命令。”将军说。

　　林星陨闭上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又要被卷进另一件事里了。

　　就像当初被调去地表小队，就像当初被扔进那个裂缝，就像当初被派去修那个发动机。

　　每次他以为自己能安稳躺着了，就会有什么事情冒出来，把他拽起来。

　　他看着将军那张严肃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林星陨道：“我去。”

　　会议结束，林星陨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窗外是地下城灰蒙蒙的穹顶，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他想起MOSS说的那句话：“建议你调整睡姿，或者，考虑换个工作。”

　　换个工作？

　　他现在确实要换工作了。

　　去NEXT空间站，和那个会调侃他的AI聊天。

　　他苦笑了一下，慢慢往宿舍走。

　　这一夜，他又没睡好。

　　接下来一段时间，林星陨在联合政府大楼，接受了一系列培训。

　　说是培训，其实就是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

　　讲课的内容五花八门，从空间站生存指南到MOSS系统操作基础。

　　从异常情况处理流程到心理应激反应应对方法，每一门课都让他头大如斗。

　　第一天早上。

　　他走进那间培训室，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子后面等他。

　　那人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但眼睛很亮，透着一种技术人员的精明。

　　“林哥？”那人站起来，伸出手，“我叫周晓东，大家都叫我小周。这几天我来给你培训。”

　　林星陨握住他的手：“辛苦了。”

　　小周指着椅子：“坐坐坐，咱们开始吧。”

　　林星陨坐下，等着他开讲。

　　小周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行大字：“MOSS系统入门培训”。

　　“林哥，”小周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我先问个问题，你对MOSS了解多少？”

　　林星陨想了想，说：“知道啊，是AI。”

　　小周苦笑，那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林哥，”他说，“这就跟说‘地球是圆的’一样，知道，但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指着屏幕上的图表。

　　“MOSS，全称Mobile Optimal System for Survival，生存优先移动优化系统。

　　它是整个流浪地球计划的中枢神经，控制着上万台行星发动机、几千个空间站、几十亿人的生命维持系统。

　　它的运算能力，相当于旧时代人类所有计算机的总和。”

　　他一边说，一边调出更多的图表。

　　有结构图，有数据流图，有性能对比图。

　　那些线条和数字密密麻麻，看得林星陨眼花缭乱。

　　“它的核心代码有三千多万行，每秒处理的数据量相当于旧时代整个互联网一年的流量。

　　它的决策速度是人类的几百万倍，能够在0.1秒内模拟出上亿种可能性，然后选出最优解。”

　　小周滔滔不绝地讲着，越讲越兴奋。

　　林星陨坐在椅子上，努力想跟上他的思路，但脑子越听越乱。

　　三千多万行代码？

　　每秒处理多少数据？

　　0.1秒模拟上亿种可能性？

　　这些数字对他来说，就像天文数字一样，完全没有概念。

　　他只知道一件事：MOSS很厉害，非常厉害，厉害到他想象不到的程度。

　　小周讲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停下来喝口水。

　　“林哥，听懂了没？”他问。

　　林星陨想了想，说：“懂了。MOSS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