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表是被冻醒的。
不是深秋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死气的寒。
他躺在一张用木板拼凑的床上,身下垫着几层破旧的麻袋,身上盖着一件沾满血污的军大衣。帐篷漏风,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伤口,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钻心的麻木。
想抬手,胳膊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一寸都抬不起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棉花,又干又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聚焦。
帐篷顶是破的,能看到外面铅灰色的天空,永远阴沉,永远没有太阳。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味和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旁边的地上,躺着几个重伤员。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肚子被剖开,用粗麻绳勉强缝着。没有人呻吟,没有人哭喊,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篷顶,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死亡在这里,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比吃饭、喝水、睡觉还要平常。
“你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表慢慢转过头。
吴岳坐在床边,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长出了浓密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他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
看到方表醒了,吴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和悲伤淹没。
“你睡了七天。”吴岳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石头,“医生说,你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你的寿元……又耗损了半年。现在,你只剩不到一年了。”
方表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
在动用幻时之力锁定周烬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像被一把锋利的刀,狠狠砍去了一大截。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听起来很长,其实很短。
短到不够他再看一眼混城的春天,不够他再吃一口二叔做的窝头,不够他再抱一抱他的妹妹。
“粮仓……怎么样了?”方表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
“赢了。”吴岳说,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周烬被砍了头,剩下的回青徒,杀了三十七个,跑了十二个。粮仓里的平民,救出来了六十三个。剩下的……都被吸光了寿元,变成了干尸。”
“我们呢?”
“死了一百一十七人。”吴岳的声音更低了,“林深带的人,死了四十三个。赵山的混城旧部,死了二十九个。你大哥方从商的部属,死了三十一个。还有……小石头。”
方表的心脏,猛地一缩。
“小石头?”他艰难地问道。
“昨天晚上,发了高烧。”吴岳别过头,不敢看方表的眼睛,“没有药,也没有医生。烧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走了。他到死,都攥着你给他的那块糖纸。”
方表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小石头的样子。
那个七岁的孩子,眼睛大大的,总是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他的母亲被名珍窑的人吸光了寿元,变成了干尸。方表骗他说,他的娘睡着了,等战争结束了,就会醒过来。
他还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带他去看桃花,给他买新衣服,给他买很多很多糖。
可战争还没有结束。
桃花还没有开。
小石头,已经永远地睡着了。
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他的尸体……埋了吗?”方表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埋了。”吴岳说,“埋在矿区后面的山坡上,和赵刚埋在一起。我们给他立了个木牌子,写了他的名字。”
方表点了点头。
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从二叔死的那天起,从赵刚死的那天起,从无数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一个个死去的那天起,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现在的他,只剩下一具装满了仇恨和绝望的躯壳。
“青花楼……”方表猛地睁开眼睛,抓住吴岳的胳膊,急切地问道,“青花楼怎么样了?我妹妹……方柳……她怎么样了?”
他的力气很大,指甲深深嵌进吴岳的胳膊里,掐出了几道血痕。
吴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看着方表,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忍。
方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沉到了冰冷的海底。
“告诉我。”方表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青花楼怎么样了?我妹妹……她怎么样了?”
“方表……”吴岳艰难地开口,“你听我说,你要挺住……”
“告诉我!”方表嘶吼道,猛地坐了起来。
剧烈的动作牵扯了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鲜血瞬间从绷带里渗了出来。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口鲜血,溅在了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绝望的花。
“方表!你别激动!”吴岳连忙扶住他,“你身体还没好!不能激动!”
“告诉我!”方表推开吴岳,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妹妹到底怎么样了?!”
吴岳看着他,终于,缓缓地低下了头。
“三天前,钟鸣之地的残兵,放火烧了青花楼。”吴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方表的心上,“火很大,烧了整整一夜。整个青花楼,都烧没了。里面的人……一个都没有逃出来。”
方表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没有听懂吴岳的话。
“你说什么?”方表喃喃地说道,“烧没了?一个都没有逃出来?”
“是。”吴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赶过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整个青花楼,只剩下一堆灰烬。我们在里面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一个活人。连……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都烧成灰了。”
“烧成灰了……”
方表重复着这句话。
一遍又一遍。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他的妹妹。
方柳。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被遗弃在青花楼外的双胞胎妹妹。
那个在他被扔出青花楼、流落街头的时候,偷偷给他塞窝头、塞碎银子的妹妹。
那个被卖进青花楼、受尽折磨,却还一直笑着对他说“哥,我没事,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的妹妹。
那个他拼了命也要救出来的妹妹。
现在,烧成灰了。
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甚至,连她最后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她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他只记得,她十岁那年,被老鸨逼着接客,她宁死不从,被打得遍体鳞伤。他偷偷去看她,她抱着他,哭着说:“哥,我好疼。哥,你带我走好不好。”
那时候,他没有能力带她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拖回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他发誓,等他有能力了,一定要救她出来。
一定要带她离开混城。
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为了这个誓言,他东躲西藏,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回青徒的追杀。
为了这个誓言,他被吸走了二十年寿元,只剩两年性命。
为了这个誓言,他九死一生,从战俘营逃出来,从黑松林逃出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为了这个誓言,他不惜动用幻时之力,不惜耗损自己最后的寿元,不惜拼上自己的性命。
可现在。
他的誓言,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的妹妹,烧成了灰。
散落在风里。
什么都没有留下。
方表缓缓地,从床上下来。
他的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刚一站稳,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吴岳连忙扶住他。
“方表,你要干什么?”吴岳焦急地问道,“你身体还没好!不能下床!”
“我要去青花楼。”方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我要去找她。”
“不行!”吴岳坚决地说道,“青花楼那边太危险了!到处都是钟鸣之地的残兵和名珍窑的余党!而且,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你去了也没用!”
“我要去找她。”方表重复道,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她一个人,会害怕的。我要带她回家。”
“方表!”
“放开我。”方表推开吴岳的手,“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就陪我去一趟。不然,我自己去。”
吴岳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他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下的身体。
他知道,他拦不住他。
如果不让他去,他会疯的。
“好。”吴岳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陪你去。我去叫上你大哥,多带几个人,保护你。”
“不用。”方表摇了摇头,“就我们两个。人多了,反而麻烦。”
“可是……”
“就我们两个。”方表的语气,不容置疑。
吴岳无奈,只能点了点头。
他从墙角拿起两件破旧的黑色斗篷,递给方表一件。
“穿上吧。”吴岳说道,“外面风大,而且,别被人认出来。”
方表接过斗篷,默默地穿上。
斗篷很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他的身体,在宽大的斗篷里,显得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两人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地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天,依旧阴沉沉的。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灰烬,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混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真正的死城。
街道两旁的房屋,几乎都被烧毁了。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散落的瓦砾,到处都是。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名珍窑修士的,有钟鸣之地士兵的,有平民的。有的被烧焦了,有的被砍成了两半,有的被吸光了寿元,变成了干瘪的干尸。
野狗在尸体旁边游荡,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像是在为这座死去的城市,唱着挽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味和腐烂味。
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喝毒药。
方表和吴岳,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都能踩到碎玻璃、碎瓦片,还有人的骨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
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一个活人。
所有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逃了。
这座曾经繁华的混城,如今,只剩下死亡和荒芜。
方表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青花楼。
去找他的妹妹。
哪怕,她只剩下一捧灰。
他也要带她回家。
吴岳跟在他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支老旧的步枪,子弹已经上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知道,现在的混城,到处都是危险。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敌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带来死亡。
可他更担心方表。
方表现在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他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是机械地往前走。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
这种状态,比歇斯底里的哭喊,更加可怕。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他们终于来到了青花楼的旧址。
方表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前,没有青花楼。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红灯笼,没有悠扬的琴声,没有姑娘们的笑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
只有一堆灰烬。
大火烧得很彻底。
整座青花楼,从地基到屋顶,都被烧成了灰烬。连一根完整的木头都没有留下。只有几根烧得扭曲变形的钢筋,孤零零地立在灰烬之中,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
风一吹,灰烬漫天飞舞。
落在方表的头发上,肩膀上,脸上。
像是他的妹妹,在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方表缓缓地,摘下头上的斗篷。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原本乌黑的头发,如今,只有鬓角还有几缕黑色,其余的,都变成了雪白色。
他才十六岁。
却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他一步步地,走进了那片灰烬之中。
脚下的灰烬,很厚。
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他蹲下来。
伸出手,捧起一捧灰烬。
灰烬很细,很轻。
从他的指缝里,缓缓地流下来。
“阿柳……”
方表低声喊道。
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怕吵醒了熟睡的妹妹。
“哥来了。”
“哥来接你回家了。”
没有人回应。
只有呼啸的风声。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漫天飞舞。
像是无数个破碎的灵魂,在哭泣。
方表跪在灰烬里,一点一点地,扒着地上的灰烬。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寻找什么稀世珍宝。
吴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
他宁愿方表大哭一场,宁愿方表歇斯底里地嘶吼,宁愿方表发疯。
也不愿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平静得可怕。
绝望得可怕。
方表扒了很久。
他的手指,被灰烬里的碎玻璃和碎瓦片划破了。鲜血,流了出来,滴在黑色的灰烬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可他像是没有知觉一样。
依旧一点一点地,扒着。
他在找。
找任何一点,属于他妹妹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根头发。
哪怕,只是一片衣服的碎片。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大火烧得太彻底了。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烬。
分不清,哪一捧是木头的灰,哪一捧是砖头的灰,哪一捧,是他妹妹的灰。
方表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从灰烬里挖了出来。
那是半块玉佩。
玉佩已经被烧得发黑,边缘也融化了。
可方表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的玉佩。
十岁那年,他被扔出青花楼的时候,玉佩不小心摔碎了。他把其中一半,给了方柳。
他说:“阿柳,拿着这个。等哥有钱了,就来赎你。到时候,我们拿着这两半玉佩,就能认出彼此。”
方柳紧紧地攥着那半块玉佩,哭着说:“哥,你一定要来。我等你。”
他答应了她。
可他,来晚了。
晚了一步。
晚了一辈子。
方表紧紧地攥着那半块玉佩。
玉佩被烧得滚烫,烫得他手心生疼。
可他却攥得更紧了。
仿佛要把这半块玉佩,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柳……”
方表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冰冷的灰烬里。
哭声嘶哑,绝望。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发出最后的哀嚎。
“对不起……阿柳……对不起……”
“哥来晚了……哥对不起你……”
“你等等哥……等等哥……”
“哥很快就来陪你了……”
“很快……”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着。
风,更大了。
卷起漫天的灰烬,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里面。
吴岳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方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也哭了。
为了方柳。
为了方表。
为了这座死去的城市。
为了所有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无辜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方表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
脸上沾满了灰烬和泪水,一道道黑色的泪痕,刻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他本来打算,救出方柳之后,用这个布包,给她装她喜欢吃的桂花糕。
可现在,他只能用这个布包,装一捧她的骨灰。
方表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灰烬。
放进了布包里。
然后,又捧起一捧。
再一捧。
直到布包,被装满了。
他紧紧地抱着那个布包。
像是抱着他的整个世界。
“阿柳,我们回家。”
方表低声说道。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出了那片灰烬。
吴岳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默默地走着。
没有说话。
就在他们走到青花楼旧址的门口,准备离开的时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旁边的巷子里传了出来。
吴岳脸色一变,立刻举起步枪,对准了巷子口。
“谁?!”吴岳大声喊道。
十几个穿着黑色军装的钟鸣之地残兵,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枪,眼神凶狠,脸上带着醉意和贪婪。
看到方表和吴岳,他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哟,还有两个漏网之鱼!”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狞笑着说道,“那个男的,杀了。那个穿斗篷的,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带回去,兄弟们乐呵乐呵!”
士兵们哄堂大笑起来。
他们根本没有把方表和吴岳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两个手无寸铁的难民。
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吴岳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他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他只有五发子弹了。
而对方,有十几个人。
硬拼,肯定是死路一条。
“方表,你先走。”吴岳低声说道,“我来挡住他们。你带着阿柳,赶紧走。”
方表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装着骨灰的布包。
他的眼神,空洞而冰冷。
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走?”那个满脸横肉的士兵冷笑一声,“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说完,他一挥手。
“上!把他们都抓起来!”
士兵们立刻举着枪,朝着方表和吴岳冲了过来。
吴岳立刻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枪过后,三个士兵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士兵,更加疯狂地冲了过来。
吴岳又开了两枪。
子弹打光了。
他扔掉步枪,拔出腰间的长刀。
“来吧!”吴岳大吼一声,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砍了过去。
“噗嗤!”
长刀砍进了那个士兵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
那个士兵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可其他的士兵,已经冲了上来。
几把刺刀,同时朝着吴岳刺了过来。
吴岳躲闪不及。
一把刺刀,刺进了他的大腿。
另一把刺刀,刺进了他的胳膊。
“吴岳!”
方表大喊一声。
他终于动了。
他将怀里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他缓缓地,拔出了背后的长剑。
长剑出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龙吟。
剑身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方表的眼睛,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体内沉寂的幻时之力,不受控制地,再次爆发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压制。
也没有力气再压制了。
他只想杀人。
杀光所有伤害他妹妹的人。
杀光所有毁了他的家的人。
杀光所有活着的人。
“时间……”
方表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静止。”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瞬间静止了。
冲过来的士兵,僵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狞笑,还没有褪去。
他们手里的刺刀,离吴岳的心脏,只有一寸的距离。
风,停了。
灰尘,不再飞舞。
连阳光,都仿佛凝固在了空中。
只有方表,还能活动。
他一步步地,走向那些士兵。
他的脚步,很慢。
每走一步,地上的灰烬,都被他的脚步,带起一阵小小的旋风。
他走到第一个士兵面前。
举起长剑。
一剑,砍下了他的头。
鲜血喷涌而出,却凝固在了半空。
他走到第二个士兵面前。
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他像一个死神,在静止的时间里,收割着生命。
没有表情。
没有声音。
只有长剑刺入肉体的“噗嗤”声。
很快,所有的士兵,都被他杀死了。
他们的尸体,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鲜血,凝固在半空。
整个世界,像一幅诡异的、血腥的油画。
方表站在尸体中间。
浑身是血。
手里的长剑,滴着血。
他的头发,全部变成了雪白色。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地,收回了力量。
“嗡——”
时间,恢复了流动。
凝固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尸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吴岳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方表,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方表。
冰冷。
残忍。
没有一丝人性。
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方表没有看吴岳。
他走到那块石头旁边。
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装着骨灰的布包。
重新抱在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很慢。
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吴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跟在方表的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
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营地一片混乱。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叫声。
方从商正带着人,和一群名珍窑的余党厮杀。
名珍窑的余党,大约有五十多人。他们都是亡命之徒,凶狠残暴。方从商的部属,虽然人数占优,却被打得节节败退。
看到方表回来,方从商大喊道:“方表!你回来了!快来帮忙!”
方表没有理他。
他抱着怀里的布包,径直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
“方表!”方从商急道,“你干什么去?!快来帮忙啊!我们快撑不住了!”
方表依旧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帐篷门。
将外面的厮杀声、喊叫声、惨叫声,全部隔绝在了外面。
方从商看着紧闭的帐篷门,气得直跺脚。
“他怎么回事?!”方从商对着吴岳问道,“青花楼那边……怎么样了?”
吴岳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道:“烧没了。方柳……烧成灰了。”
方从商的身体,猛地一僵。
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悲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
一声叹息,包含了无尽的悲凉和无奈。
帐篷里。
方表坐在床上。
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装着骨灰的布包。
帐篷外,厮杀声越来越近。
不断有人惨叫着死去。
不断有子弹打在帐篷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可方表,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看着怀里的布包。
眼神温柔。
像是在看着他熟睡的妹妹。
“阿柳,别怕。”
方表低声说道。
“哥在这里。”
“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
帐篷外,传来了方从商的惨叫声。
方表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大哥。
方从商。
那个刚刚和他重逢,说要和他一起夺回名珍窑,一起拯救混城的大哥。
死了。
他不在乎。
现在,没有什么,比他怀里的这捧灰,更重要了。
厮杀声,渐渐平息了。
名珍窑的余党,赢了。
帐篷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几个名珍窑的回青徒,举着刀,走了进来。
看到坐在床上的方表,他们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哟,还有一个漏网之鱼!”一个回青徒狞笑着说道,“看起来,寿元还挺多的!正好,吸了他的寿元,补补身子!”
几个回青徒,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伸出手,朝着方表的眉间,按了过去。
方表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几个回青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们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从脚底,一直升到了头顶。
他们想要后退。
可他们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时间,再次被静止了。
方表抱着怀里的布包,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第一个回青徒面前。
看着他脸上惊恐的表情。
方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狰狞的笑容。
“你们,也配吸别人的寿元?”
方表轻声说道。
然后,他伸出手。
按在了那个回青徒的眉间。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方表的手里,爆发出来。
不是吸食寿元。
是剥夺。
是彻底的、毁灭性的剥夺。
那个回青徒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枯萎。
他的头发,瞬间变白。
他的皮肤,变得像老树皮一样。
他的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
仅仅三息时间。
那个回青徒,就变成了一具干尸。
倒在了地上。
方表松开手。
走向第二个回青徒。
同样的动作。
同样的结果。
一个又一个。
所有的回青徒,都变成了干尸。
倒在了地上。
方表收回手。
重新坐回床上。
怀里依旧紧紧地抱着那个布包。
帐篷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和帐篷外,呼啸的风声。
方表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
轻轻抚摸着。
“阿柳,你看。”
“哥给你报仇了。”
“所有伤害你的人,哥都杀了。”
“很快,哥就来陪你了。”
“到了那边,哥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哥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
说完,方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的寿元,已经耗尽了。
刚才连续两次动用幻时之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冷。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仿佛看到,方柳正站在不远处,对着他笑。
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的,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哥。”
方柳伸出手,对着他说道。
“阿柳。”
方表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
“哥,我们回家。”
“好。”
方表笑了。
笑得很温柔。
他的手,垂了下去。
怀里,依旧紧紧地抱着那个装着骨灰的布包。
永远也不会松开了。
帐篷外,风还在吹。
混城的战火,还在燃烧。
名珍窑的余党,和钟鸣之地的残兵,还在互相厮杀。
无数的人,还在死去。
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名叫方表的少年。
他是混城一个无名小卒。
他被吸走了二十年寿元,只剩两年性命。
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他的亲人,想要拯救这座城市。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守护住。
他的二叔死了。
他的妹妹死了。
他的大哥死了。
他的朋友,死的死,散的散。
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烬。
他自己,也变成了灰烬。
和他的妹妹,永远地,在一起了。
风,卷起帐篷外的灰烬。
吹进了帐篷里。
落在方表苍白的脸上。
落在他怀里的布包上。
混城的风,永远带着血腥味。
混城的天,永远是灰色的。
混城的人,永远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没有救赎。
没有希望。
只有无尽的黑暗。
和无尽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