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静止的刹那,整个粮仓前的空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按停。
钱少洪手下士兵即将扣动的扳机停在半空,击针悬在底火之上,分毫不再前进。名珍窑修士酝酿而出的青色气劲凝固在半空,如同冻结的水流,光泽黯淡,再无半分凶煞之气。飞溅的血珠、飘落的灰烬、翻滚的烟尘,乃至风的流动、光的折射,尽数定格在这一瞬。
只有方表周身三尺之外,时间依旧正常流淌。
他站在绝对静止的战场中央,白衣染血,身形单薄,却像一根定海神针,镇住了整座混城最狂暴的漩涡。身后二十七名士兵僵在原地,脸上惊恐与决绝交织的神情未曾变化分毫,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死亡的逼近,便已被隔绝在时间的夹缝之外。
方表缓缓睁开眼。
眸底没有昨夜复生时那种浩瀚如星海的纯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幻时之力的每一次动用,都在撕扯他尚未稳固的神魂——方天的万古记忆与方表的十六年人生在脑海中冲撞,像是两把利刃,同时从内外剜着他的神智。
心口一阵闷痛,喉间涌上腥甜。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不能倒。
至少在这群人活下来之前,不能倒。
他抬步,一步步踏过静止的战场。鞋底碾过凝固的血痕,触碰到悬在半空的子弹,指尖拂过名珍窑修士僵立的面庞。每走一步,体内的力量便耗损一分,脑海中不属于自己的画面便多涌现一幅。
他看见漫天飞雪,看见白衣染血,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坛,看见无数回青徒跪地朝拜,看见一个面容模糊的黑衣男人,手持骨杖,将无数生灵魂魄吸入鼎中。
那是名珍窑的初代窑主。
那是方天当年舍身封印的仇敌。
而如今这一代窑主,修行的依旧是那套吸食寿元、掠夺生机的回青之法。
“回青之法……”方表低声呢喃,声音在静止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空旷,“掠夺他人寿命,填自己贪欲……当年没能斩草除根,终究是遗祸千年。”
他脚步顿在粮仓正门之前。
青石墙壁上,除了弹孔刀痕,还刻着密密麻麻细小的沟槽,沟槽之中残留着淡青色的光晕,那是回青徒吸食寿元时留下的气息。粮仓之内,近百平民被铁链锁在粮堆之旁,人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不少人头顶都浮动着微弱的寿元流光,正被一丝丝抽离,汇入顶层窑主的体内。
方表闭上眼,再度睁开时,眸中闪过一丝冷冽。
他抬手,轻轻一按。
以粮仓为中心,方圆五十丈内,时间流速骤然放缓。
不是完全静止,而是慢到常人难以察觉,却足以让子弹偏移、气劲溃散、冲锋的士兵步履沉重、修士的运转滞涩。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收回力量。
“嗡——”
无形的震荡波扩散开来。
静止解除。
“砰!砰!砰!”
枪声突兀响起,却比正常慢了数拍,子弹在空中划出歪斜的轨迹,纷纷撞在地面与墙体之上,没有一颗能够靠近方表周身三丈。
“噗——”
名珍窑修士放出的气劲骤然溃散,青色光雾炸开,反震得他们自身气血翻涌,连连后退,嘴角溢出血丝。
整座战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我的枪……打不中!”
“修为运转不了!身体像灌了铅!”
钟鸣之地的士兵面面相觑,惊恐不已。名珍窑的修士更是脸色剧变,他们能清晰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变得滞涩难引,自身的回青之法更是如同被扼住咽喉,连一丝寿元都无法再吸食。
粮仓顶层,一道身着黑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身,双目如鹰隼般死死盯住下方的方表,语气之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骇:
“时间法则……你是何方修士?竟敢干涉我名珍窑行事!”
此人便是当代名珍窑窑主,周烬。
修为已至海心境巅峰,距离传说中的幻时境仅有一步之遥,一生吸食寿元无数,麾下回青徒遍布混城,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之一。
方表没有抬头,只是缓缓拔出背后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
剑锋斜指地面,血珠滴落,在地面溅开微小的涟漪。
“我不是修士。”他声音平静,却清晰传遍全场,“我只是混城一个,被名珍窑吸走二十年寿元的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被名珍窑吸走寿元的人?
一个凡人,竟能操控时间之力,压制全场修士与军队?
钱少洪在后方小楼中听得真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虽不知时间法则为何物,却清楚眼前这少年绝不可招惹。可他身为钱清亲侄,若在此地退缩,回去必定军法处置。
“装神弄鬼!”钱少洪厉声嘶吼,“所有人继续冲锋!谁敢后退,就地枪毙!”
督战队立刻举起枪械,对准后退的士兵,枪声再度响起,数名逃兵当场倒地。
士兵们被逼无奈,只能再次朝着粮仓方向冲锋。
可他们刚一踏入方表布下的慢时区,身形便骤然迟缓,如同深陷泥潭,步履维艰。
东侧街巷之中,吴岳率领五十人早已就位。
他趴在断墙之后,目光死死盯住钟鸣之地的督战队,手中步枪瞄准,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
一名督战队士兵应声倒地。
“兄弟们,只杀督战!不杀同袍!”吴岳大吼一声。
枪声接连响起。
督战队人数本就不多,在突如其来的偷袭之下瞬间伤亡过半,剩余之人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失去督战压制的钟鸣之地士兵顿时军心大乱,不少人直接扔掉武器,蹲在地上举手投降,再也不愿向前一步。
西侧方向,林深率领八十人悄然绕至钟鸣之地弹药堆后方。
几瓶火油被精准扔在堆积的木箱之上,火光骤然燃起,浓烟滚滚冲天。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弹药堆瞬间被火海吞噬,碎石与弹片四处飞溅,钟鸣之地的阵型彻底崩散。
南侧废墟之后,赵山带着混城旧部静静蛰伏。
数名名珍窑修士见战场混乱,想要出城突袭吴岳所部,刚一冲出粮仓范围,便迎来密集的冷枪。修士虽强,却也扛不住枪械近距离射击,瞬间两人倒地,剩余之人慌忙退回粮仓,不敢再轻易踏出。
三方制衡,已成定局。
方表站在空地中央,环视四周。
钟鸣之地军队溃散,失去进攻能力;名珍窑修士被困粮仓,不敢外出;混城平民被囚,生机日渐稀薄。
而他这支四百余人的杂牌联军,成了这座战场唯一的掌控者。
就在局势看似稳定之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混城东侧主街方向传来。
步伐整齐,气息沉稳,不似溃兵,不似散卒,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队伍。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气息内敛的人马,缓缓行至战场边缘。人数约莫百人,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显然都是久经厮杀的好手。
而在队伍最前方,站着一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气质沉稳的男子。
他年约二十三四岁,眉眼之间竟与方表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商场磨砺出的锐利与城府。腰间悬挂一块玉佩,玉佩之上刻着一个“方”字,正是混城方氏家族的族徽。
男子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方表身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露出复杂难明的神情。
方表心头猛地一震。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无需言语,无需介绍。
他一眼便认出了眼前之人。
同父异母的大哥——方从商。
当年父亲方景文逝世,正室清扫庶出子女,二叔方景品、九姐方青、五哥方时序与大哥方从商四人侥幸脱逃,从此失散四方。
方表自出生便被遗弃,从未见过这位大哥,可血脉相连的感应,绝不会错。
方从商也在打量方表。
他这些年隐姓埋名,收拢旧部,在混城暗处积蓄力量,本想伺机夺回名珍窑,为死去的父亲与庶母庶弟庶妹报仇。今日听闻北城粮仓大战,特意赶来查看局势,却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一个与自己容貌有几分相似、且能掌控诡异力量的少年。
“你是谁?”方从商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方表握紧手中长剑,心口一阵刺痛。
不是伤势发作,而是想起了自己颠沛流离的前半生。
父亲是名珍窑大老板,他本是方家少爷,却自幼被弃,十岁流落街头,十五岁被回青徒两次吸食寿元,如今只剩两年性命。母亲惨死,妹妹身陷青花楼,亲人四散,家破人亡。
而眼前这位大哥,却衣着光鲜,部属众多,安稳活到如今。
嫉妒、委屈、愤怒、悲凉……种种情绪在心底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平静的话语。
“方表。”
方从商身躯猛地一震。
方表。
那个当年与双胞胎妹妹方柳一同被正室扔在青花楼外的庶出弟弟。
那个本该早已死在乱世之中,无人问津的孩子。
“你……还活着?”方从商声音微颤,难以置信。
“托名珍窑的福,还没死透。”方表语气淡漠,带着一丝自嘲,“被吸走二十年寿元,只剩两年好活,比死人多一口气而已。”
方从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回青之法,吸食寿元。
他怎会不知。
当年名珍窑正是在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接管之后,才开始研究并推行这邪恶秘法,无数混城青年因此惨死,他的弟弟,竟也惨遭毒手。
“是我对不起你。”方从商低声道,语气之中充满愧疚,“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你们兄妹的下落,一直在想办法夺回名珍窑,制止这场浩劫,可我……力量太弱,一直没能成事。”
“不必道歉。”方表摇头,“你我从未相识,谈不上谁对不起谁。我活着,不是为了方家,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救我妹,为了让混城不再有人像我一样,被吸走寿命,像蝼蚁一样死去。”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粮仓:“里面囚着近百平民,回青徒还在吸食他们的寿元。钟鸣之地的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你我站在这里,要么联手稳住这座城,要么看着所有人死在这里。”
方从商深吸一口气,眼中愧疚化作坚定。
他抬手,身后百名部属瞬间整齐列队,气势凛然。
“我手下一百二十七人,皆是方家旧部,愿听你号令。”方从商沉声说道,“夺回名珍窑,制止回青之法,救回族人,救混城百姓——从今往后,你说打哪,我们便打哪。”
血脉同源,旧怨暂放。
在这座即将覆灭的混城之中,失散多年的兄弟,终于在战火之中重逢,并肩而立。
方表微微点头。
有了方从商这一百多人加入,他麾下力量再度增强,总算有了真正与名珍窑、钟鸣之地残余势力正面抗衡的底气。
可他心中依旧紧绷。
幻时之力的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
头部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左臂旧伤再度崩裂,鲜血浸透衣衫,脚步也开始微微虚浮。
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只剩两年寿元、身受重伤、力量尚未完全掌控的少年。
一旦幻时之力耗尽,或者伤势爆发,他依旧会死。
会死在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土地上。
会死在刚刚重逢的亲人面前。
会死在无数信任他的人眼前。
“方表,你没事吧?”吴岳解决完督战队,迅速奔至方表身边,一眼便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与渗血的伤口,顿时脸色大变,“你又受伤了!刚才动用那力量,是不是伤到自己了?”
“无妨。”方表强撑着,摆了摆手,“暂时还死不了。”
林深也带着人赶来,弹药堆的大火已经渐渐熄灭,钟鸣之地残余士兵被尽数控制,他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名珍窑修士依旧困在粮仓之内,不肯投降,窑主周烬气息极强,随时可能强行突围。粮仓内的平民,寿元流失越来越快,再拖下去,恐怕撑不了半个时辰。”
方表抬眼,望向粮仓顶层。
周烬正站在窗边,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眼中充满贪婪与杀意。
他能感觉到,周烬已经察觉到他体内力量的衰弱,正在等待最佳时机,准备拼死一搏。
而方表,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动一次大范围的时间静止。
他的神魂已经濒临极限,身体也早已伤痕累累,再强行催动幻时之力,只会当场爆体而亡。
“不能拖。”方表低声道,“必须立刻攻入粮仓,救人,斩杀周烬,终结回青之法。”
“可名珍窑修士都是修行之人,我们普通人冲进去,根本不是对手。”吴岳眉头紧锁,“之前张奎只是海心境初期,就差点杀了你,这周烬是海心境巅峰,我们……”
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根本打不过。
方从商上前一步:“我手下有十人,曾是名珍窑的护院,懂得一些粗浅的修士法门,虽不是回青徒,却也能与修士周旋片刻。我带队冲锋,吸引火力,你们趁机救人。”
“不行。”方表立刻拒绝,“周烬太强,你冲进去,必死无疑。”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方从商反问。
方表沉默。
他的确有办法。
以幻时之力,锁定周烬一人的时间,让他身形僵立,无法动弹,只需三息时间,便足以让人趁机斩杀。
可这三息,会耗尽他最后一丝力量,会让他本就不多的寿元再度耗损,甚至可能当场油尽灯枯。
死。
或是看着所有人死。
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
他看向身后。
吴岳满眼担忧。
小石头被妇人护在怀中,怯生生望着他。
混城残部眼神坚定。
赵刚旧部肃穆以待。
方从商部属整装待发。
还有粮仓之内,那些即将被吸尽寿元的平民。
他想起二叔临死前的话,活下去。
想起妹妹方柳,还在青花楼之中,等着他去救。
想起自己只剩两年寿命,本就时日无多。
“好。”方表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我来困住周烬。你们趁机攻入粮仓,救人,杀回青徒。”
“你要做什么?”吴岳大惊,“你不能再动用那力量了!你会没命的!”
“我没事。”方表看向吴岳,露出一丝微弱却真切的笑容,“别忘了,我还要跟你一起,给二叔上坟,还要去救我妹。我不会死在这里。”
他转身,面向粮仓,一步步向前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体内幻时之力疯狂涌动,神魂剧痛难忍,寿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头顶隐隐浮现出淡白色的生机光雾,正在被力量催动而消散。
周烬感受到方表身上越来越强的时间气息,脸色剧变,厉声嘶吼:“你敢!你一个残喘之人,也想困住我?!”
“我敢。”
方表轻声吐出两个字。
猛地抬头,眸中白光一闪而逝。
“以我残寿,以我神魂,锁——”
“此人时间!”
话音落下。
粮仓顶层,周烬的身形骤然僵立。
时间,被彻底锁定。
而方表,身躯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直直倒了下去。
“方表!”
吴岳、方从商同时嘶吼,飞奔上前。
幻时之力用尽,寿元大损,重伤濒死。
这一次,他没有神迹般自动愈合。
他真的,快要死了。
粮仓之内,失去周烬操控的回青徒顿时大乱,失去束缚的平民发出绝望却欣喜的哭喊。
“冲!救人!杀回青徒!”
吴岳红着双眼,举起长刀,率先冲入粮仓。
方从商率领部属紧随其后。
喊杀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再度响彻粮仓。
而倒在地上的方表,视线渐渐模糊。
他看到妹妹方柳的身影,在青花楼之中,泪眼婆娑。
看到母亲刘沁,在向他招手。
看到二叔,笑着对他说,活下去。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来。
不知道这场战争,会不会终结。
不知道妹妹,能不能被救出。
他只知道,他尽力了。
以一个只剩两年寿元的混城无名小卒的身份,拼尽一切,守护了他想守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