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方表感觉到怀里的布包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一只冰凉的小手,隔着粗布,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
然后,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
疼痛消失了。寒冷消失了。呼吸消失了。心跳消失了。连耳边呼啸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厮杀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什么都没有。
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温暖而安静。又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海,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的灵魂碾碎成粉末。
他不知道自己漂浮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春夏秋冬,没有生老病死。只有永恒的虚无,永恒的寂静。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忘记了方表这个名字。忘记了混城。忘记了二叔。忘记了方柳。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和仇恨,所有的爱和遗憾。
直到一丝微弱的、熟悉的焦糊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木头燃烧的味道。是泥土烧焦的味道。是……人肉燃烧的味道。
是青花楼大火的味道。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所有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二叔挂在竹子上的人头。赵刚倒在血泊里的身影。小石头攥着糖纸的小手。方从商临死前不甘的眼神。还有……青花楼那冲天的火光,那漫天飞舞的灰烬,那半块烧得发黑的玉佩。
“阿柳……”
方表喃喃地喊出这个名字。
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在黑暗中回荡。
随着这声呼喊,黑暗开始裂开一道缝隙。
一丝微弱的、灰色的光,从缝隙里透了进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凝聚。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铅灰色的天空。
和混城的天空一模一样。
永远阴沉,永远没有太阳,永远飘着细碎的、冰冷的灰烬。
风一吹,灰烬漫天飞舞,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脸上。触感和混城的灰烬一模一样,冰冷,粗糙,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苍白,瘦弱,手指上还有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留下了淡淡的疤痕。身上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黑色斗篷,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粗布包。布包里,是他妹妹的骨灰。
他还能感觉到布包的重量。
还能感觉到那捧灰烬的温度。
原来,死亡不是结束。
原来,死后的世界,和活着的世界,一模一样。
一样的灰暗。一样的冰冷。一样的充满了灰烬和血腥味。
方表缓缓地站起身。
他站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小路两旁,是烧焦的断壁残垣,是倒塌的房屋,是散落的瓦砾和骨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大的、被烧毁的建筑的轮廓,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那是青花楼的轮廓。
这里不是混城。
却和混城,没有任何区别。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呜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冤魂,在低声哭泣。
路边,偶尔有模糊的人影走过。他们都低着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们的身上,都带着生前死亡的痕迹:有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有的胸口有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有的浑身焦黑,看不清面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彼此一眼。
他们只是默默地、机械地,沿着小路,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方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人。
有那个断腿的老人。有那个在战俘营里,把最后一口水让给孩子的妇女。有那个在粮仓之战中,为了掩护同伴,身中数箭的年轻士兵。
他们都死了。
现在,他们都来到了这里。
继续着和生前一样的、麻木的、没有希望的行走。
方表抱着怀里的布包,也跟着他们,慢慢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要找他的妹妹。
他要找到方柳。
哪怕这里是地狱。
他也要找到她。
带着她,一起走。
小路很长,很长。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浑浊的、黑色的河。河水缓慢地流淌着,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灰烬和碎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河上,有一座破旧的木桥。桥板已经腐烂,栏杆也断了大半,看起来随时都会坍塌。
桥的这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他的脸隐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面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的一端,系着一个破碗。
所有走到这里的人影,都会自觉地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木桥。
老人不会说话。只是在每个人走过的时候,用破碗,从河里舀起一碗黑色的河水,递到他们面前。
每个人都会接过碗,一饮而尽。
然后,他们的眼神会变得更加空洞,更加麻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过木桥,消失在河对岸的浓雾里。
方表站在队伍的最后面,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孟婆汤。
喝了它,就会忘记所有的前尘往事,忘记所有的爱和恨,忘记所有的痛苦和遗憾。然后,走过奈何桥,进入轮回,重新开始。
可是,他不想忘。
他不想忘记二叔。不想忘记吴岳。不想忘记小石头。更不想忘记方柳。
如果连记忆都没有了,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队伍一点点地往前移动。
很快,就轮到了方表。
老人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空洞地看着方表。然后,他拿起破碗,从河里舀起一碗黑色的河水,递到方表面前。
河水浑浊不堪,里面漂浮着细小的虫子,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方表没有接。
他抱着怀里的布包,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喝。”方表低声说道。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举着碗,看着方表。
周围的人影,也都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空洞地看着方表。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和风吹过木桥的“吱呀”声。
过了很久,老人缓缓地放下了碗。
他没有强迫方表。
只是用竹竿,指了指桥的另一边。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给下一个人递汤。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表松了一口气。
他抱着怀里的布包,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木桥。
桥板很滑,很软。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桥下的黑色河水,翻涌着,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想要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进河里。
方表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布包,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看桥下。
他的眼睛,只盯着桥对岸的浓雾。
阿柳就在那里。
他知道。
她一定在那里等着他。
终于,他走过了木桥。
踏上了河对岸的土地。
浓雾扑面而来。
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浓雾之中,隐约能看到更多的人影,更多的废墟,更多的灰烬。
和桥这边,没有任何区别。
方表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浓雾渐渐散去。
一片熟悉的竹林,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竹子都是焦黑色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竿,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是竹塚。
是他二叔工作的地方。
是他二叔死去的地方。
方表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竹林。
竹林里,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到处都是燃烧后的痕迹,到处都是散落的竹楼残骸,到处都是凝固的血迹。
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二叔在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小表……”
方表猛地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竹子下,坐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他背对着方表,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在慢慢地削着一根竹子。
他的背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二叔。
方景品。
方表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二叔”。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一步步地,朝着那个背影走去。
脚步很轻,很慢。
生怕惊扰了他。
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到了男人的身后。
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当年为了救方表,被土匪砍伤留下的疤痕。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慈祥。
看着方表,就像小时候,看着放学回家的他一样。
“小表。”
二叔笑着说道。
声音和生前一模一样。
方表再也忍不住,扑了过去,跪在二叔的面前,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腿。
“二叔……”
方表失声痛哭起来。
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痛苦、愧疚、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二叔……对不起……对不起……”
“我来晚了……我没有救你……”
“我没有保护好阿柳……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对不起……二叔……对不起……”
他哭得像个孩子。
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二叔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
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那么粗糙。和小时候,抚摸他的头时,一模一样。
“傻孩子。”
二叔轻声说道。
“这不怪你。”
“是二叔自己没用,没有保护好自己,也没有保护好阿柳。”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
方表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二叔。
“可是……可是阿柳她……”
“我知道。”二叔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我看到她了。她就在前面,等着你。”
“她没有怪你。”
“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她知道,你已经拼尽了全力。”
方表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包。
眼泪滴落在布包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把她带来了。”方表低声说道,“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家。”
二叔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个布包。
眼神温柔。
“好孩子。”二叔说道,“你做到了。你带她回家了。”
他站起身,拉着方表的手,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走吧。”二叔说道,“我带你去找她。”
方表紧紧地握着二叔的手。
二叔的手,很温暖。
温暖得让他想要永远这样握着,永远不要放开。
两人默默地走着。
穿过焦黑的竹林,走过倒塌的竹楼,走过那片埋葬了无数尸体的土地。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人。
他们都是竹塚巡逻队的队员。都是和二叔一起,战死在这里的。
他们看到二叔和方表,都笑着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然后,继续默默地,做着生前做的事情。
有的在巡逻,有的在擦枪,有的在修补竹楼。
仿佛那场惨烈的战斗,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他们,还活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有一棵没有被烧毁的竹子。
竹子下面,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背对着方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慢慢地编着什么。
风一吹,她的头发轻轻飘动。
背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方表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阿柳……”
方表颤抖着,喊出了这个名字。
那个小小的身影,听到了喊声。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方表的眼睛,瞬间模糊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的妹妹。
方柳。
可是,她不是小时候的样子。
她的头发,被烧得卷曲、枯黄。她的脸上,布满了烧伤的疤痕。她的衣服,也被烧得破破烂烂,露出了下面同样布满疤痕的皮肤。
这是她临死前的样子。
是被大火吞噬时的样子。
死亡没有美化她。
没有让她变成天使。
只是把她最痛苦、最丑陋的样子,永远地定格在了这里。
方柳看着方表,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思念和委屈。
她慢慢地站起身。
手里还攥着那根编了一半的狗尾巴草。
“哥。”
方柳轻声喊道。
声音和小时候一样,软软的,糯糯的。
方表再也忍不住,冲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轻,很轻。
生怕稍微用力一点,她就会像灰烬一样,散掉。
“阿柳……哥来了……”
“哥来接你了……”
“对不起……哥来晚了……”
“对不起……”
方柳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方表的脖子。
她的身体,冰冷刺骨。
像一块冰。
“哥,我知道你会来的。”方柳把头埋在方表的怀里,低声说道,“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
“我没有怪你。”
“真的。”
方表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流淌着。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没有保护好你。
想说我应该早点来的。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紧紧地抱着她。
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再也不分开。
二叔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然后,他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这对兄妹,有太多的话要说。
他不想打扰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
方柳从方表的怀里,抬起头。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方表脸上的眼泪。
“哥,别哭了。”方柳说道,“你哭了,我会心疼的。”
方表点了点头,用力地擦了擦眼泪。
“好。”方表说道,“哥不哭。”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烧得发黑的玉佩。
“阿柳,你看。”方表说道,“我把我的这半块,带来了。”
方柳也从脖子上,摘下了另一半玉佩。
她的那半块,也被烧得发黑,边缘融化了。
两人把两半玉佩,合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变成了一块完整的玉佩。
“你看,”方柳笑着说道,“我们又在一起了。”
“嗯。”方表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方柳把合在一起的玉佩,重新挂回了方表的脖子上。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方表。
“哥,给你。”方柳说道。
方表接过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已经变硬了的桂花糕。
桂花糕也被烧得有点发黑,变形了。
“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方柳说道,“我知道你最喜欢吃桂花糕。我一直留着,想等你来了,给你吃。”
方表看着那块发黑的桂花糕,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又苦又涩,还有一股焦糊味。
难以下咽。
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地,把整块桂花糕,都吃了下去。
这是他妹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
“好吃吗?”方柳期待地问道。
“好吃。”方表笑着说道,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这是哥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
方柳开心地笑了。
嘴角露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两人手牵着手,坐在竹子下面。
方柳靠在方表的肩膀上,慢慢地,给方表讲着,他走后,发生的事情。
讲她在青花楼里,每天都在盼着他来。
讲她每天都会站在窗口,望着混城的南门,希望能看到他的身影。
讲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哥哥一定会来接她的。
“我一直攥着那半块玉佩。”方柳说道,“我想,就算我死了,变成了灰,只要你看到这半块玉佩,就会认出我。就会带我回家。”
方表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冷刺骨。
可方表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哥,”方柳抬起头,看着方表,问道,“吴岳哥哥还好吗?”
方表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他还好。”方表说道,“他很勇敢。他一直陪着我。”
“那就好。”方柳松了一口气,说道,“吴岳哥哥是个好人。我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还有小石头。”方柳说道,“小石头还好吗?他那么可爱,那么听话。希望他能找到他的娘。”
方表的心脏,猛地一疼。
他看着方柳清澈的眼睛,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不忍心告诉她,小石头也死了。
也来到了这个地方。
“他很好。”方表撒谎道,“他找到他的娘了。他们一起,离开了混城,去了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过着幸福的日子。”
“太好了。”方柳开心地说道,“我就知道,小石头一定会幸福的。”
方表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
远处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
灰烬依旧在漫天飞舞。
风依旧在呜咽。
可是,他不再觉得绝望了。
因为,他的妹妹在这里。
他的二叔在这里。
所有他爱的人,都在这里。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再也不会被战争,被仇恨,被回青之法,分开了。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在这里,时间依旧没有意义。
天永远不会亮,也永远不会黑。
永远都是这样,灰蒙蒙的,冰冷的。
方柳靠在方表的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
她睡得很安稳。
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
方表一动不动地坐着。
生怕吵醒了她。
他低头,看着妹妹熟睡的脸庞。
看着她脸上的疤痕。
心里暗暗发誓。
在这里,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了。
再也没有人能让她受委屈了。
他会永远陪着她。
永远。
就在这时。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竹林外面传来。
方表抬起头。
只见吴岳的身影,正一步步地,朝着这边走来。
他浑身是血,身上中了好几刀,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把老旧的步枪。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
显然,他也死了。
方表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吴岳也会这么快,就来到了这里。
吴岳也看到了方表。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方表!”
吴岳大喊一声,朝着方表跑了过来。
“太好了!方表!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等我!”
“我们兄弟俩,又在一起了!”
方表看着吴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嗯。”方表说道,“我在这里等你。”
吴岳跑到方表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看到了靠在方表肩膀上,熟睡的方柳。
吴岳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慢慢地蹲下来,看着方柳熟睡的脸。
声音哽咽地说道:
“阿柳……对不起……”
“吴岳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
方表摇了摇头。
“不怪你。”方表说道,“我们都尽力了。”
吴岳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然后,他坐在方表的旁边。
三人静静地坐着。
没有说话。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灰烬落在他们的身上,头发上。
一切都安静得美好。
仿佛所有的战争,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痛苦,都已经烟消云散。
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小时候。
在混城的小巷子里,一起奔跑,一起玩耍,一起分享一块干硬的窝头。
没有回青之法。没有战争。没有死亡。
只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只有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
方表感觉到,有一丝微弱的、温暖的力量,从自己的胸口,慢慢地散发出来。
那是脖子上,那块合在一起的玉佩,散发出来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一丝意识,正在慢慢地,脱离这个身体。
慢慢地,飘向远方。
飘向那个,他刚刚离开的,战火纷飞的混城。
他能看到,混城的天空,依旧被战火染红。
他能看到,钟鸣之地的士兵,和名珍窑的余党,还在互相厮杀。
他能看到,矿区后面的山坡上,有一个小小的土堆。
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
木牌上,用木炭写着两个字:兄妹。
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人,正坐在那个土堆前面。
手里拿着一瓶劣质的烧酒,慢慢地,倒在地上。
是吴岳。
原来,吴岳没有死。
刚才那个,只是他太想念吴岳了,产生的幻觉。
原来,只有他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原来,吴岳还活着。
还在混城。
还在守着他和妹妹的骨灰。
方表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个,坐在土堆前面的,孤独的身影。
可是,他的手,却穿过了那片虚空。
什么都触摸不到。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看着吴岳,一口一口地,喝着烧酒。
看着他,对着土堆,低声地说着什么。
看着他,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方表,阿柳,”吴岳的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方表的耳朵里,“你们放心。”
“我会活下去的。”
“我会替你们,看着这场战争结束。”
“我会替你们,看着混城,重新好起来。”
“我会替你们,看着桃花开。”
“等着我。”
“等我做完了这一切。”
“我就来陪你们。”
方表笑了。
笑得很温柔。
他知道,吴岳说到做到。
他一定会活下去的。
一定会的。
那丝意识,慢慢地,又飘了回来。
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方表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方柳。
又看了看身边,空着的那个位置。
那里,本来应该坐着吴岳的。
“哥,怎么了?”
方柳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问道。
“没什么。”方表笑着说道,“风有点大。”
“哦。”方柳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了方表的肩膀上。
“哥,我们去哪里啊?”方柳问道。
方表抬起头,望向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片淡淡的光。
“我们去那里。”方表说道,“那里没有战争,没有痛苦,没有死亡。”
“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
“好。”方柳开心地说道。
方表站起身,抱起方柳。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片淡淡的光,一步步地走去。
他的脚步,坚定而沉稳。
怀里的方柳,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
风,吹起了他们的头发。
灰烬,漫天飞舞。
在他们的身后,那棵没有被烧毁的竹子,静静地矗立着。
竹子下面,放着那半块吃剩下的桂花糕。
和那根,编了一半的狗尾巴草。
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