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间序

第30章 五镜照魂:我是谁

间序 追风龙头 15291 2026-04-08 09:05

  千机阁的铜铃声,在风里飘了三天。

  曦京的天一直阴着,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七个人约在南城门汇合时,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楚风来得最早,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宗门准备的符箓、灵药和罗盘。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雨丝打湿了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划着,计算着路程和时间。

  沈墨第二个到。他的单片眼镜已经修好了,用细铜丝缠了个边,看起来有些滑稽。他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摞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走到楚风身边,他把纸递过去一张,语气平静:“这是千机阁近半年的交易记录。靖安王一共来过七次,最后一次是在他发疯前一个月。他买了大量的朱砂、黑狗血和桃木,还有一块从西域运来的陨铁。”

  楚风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嗯。方氏祠堂的位置确定了吗?”

  “确定了。”沈墨推了推眼镜,“在城西二十里的乱葬岗旁边。荒废了三十年,早就没人去了。据当地的老人说,那里晚上经常能听到哭声,很邪门。”

  正说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传了过来。林澈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小暖跟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大部分都倾斜在林澈那边,自己的肩膀都湿了。

  “楚师兄!沈师兄!”林澈挥了挥手,跑到他们面前,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我把我能找到的所有时感仪器都带来了!还有爷爷给我的护身符!这次肯定能派上用场!”

  他说着,打开包袱,里面果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仪器——怀表、沙漏、罗盘、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盒子。只是大部分仪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有的外壳裂了,有的指针歪了,显然是千机阁那次爆炸留下的痕迹。

  苏小暖把伞收起来,小声说:“林师兄昨天修了一晚上,眼睛都熬红了。”

  林澈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没事!这些小毛病难不倒我!等会儿要是遇到什么时流异常,看我用它们把那玩意测个底朝天!”

  陆无言最后一个到。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弟子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他低着头,走到角落里,靠着墙站着,不说话,也不看人,只是用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雨丝越来越密了。

  楚风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吴岳和方玄怎么还没来?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这三天,他和吴岳几乎天天吵架。吴岳永远不守时,永远不按计划行事,永远吊儿郎当的样子,每次都能把他气得半死。

  “别急嘛。”林澈满不在乎地说,“说不定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再说了,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楚风瞪了他一眼:“行军打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调查案件也是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怎么能随便浪费?”

  林澈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了。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从雨幕里慢慢走了过来。

  吴岳走在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剑,脚步有些拖沓,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方玄走在他身边,依旧是一身黑衣,面无表情。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擦,只是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你们终于来了!”楚风迎上去,语气生硬,“已经迟到了十七分钟。”

  吴岳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哎呀,睡过头了。反正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楚风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刚想发作,沈墨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算了,楚师兄。正事要紧。”

  楚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冷地说:“走吧。再晚,天就要黑了。”

  七个人,默默地走进了雨幕里。

  没有人说话。

  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息。

  吴岳和方玄走在最后面。

  吴岳摸了摸胸口,那里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这三天,他总是做噩梦。梦里总是出现那个金色的茧,还有那个回头看他的女孩。女孩的脸模糊不清,但她的眼神,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你说,”吴岳小声对方玄说,“那个方氏祠堂里,到底藏着什么?”

  方玄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肯定和靖安王,还有时疫,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心点。我总觉得,这次会出事。”

  吴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方玄这几天也很不对劲。他变得更加沉默了,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叫他,他都听不见。而且,他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复杂。有时候冰冷,有时候温柔,有时候,还会流露出一种不属于他的、遥远而悲悯的神情。

  吴岳知道,那是千机阁古镜事件留下的后遗症。

  那面镜子,不仅照出了茧和女孩,也照出了他们灵魂深处,那些被遗忘的,被埋葬的,秘密。

  一、祠堂下的阴影

  方氏祠堂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破败。

  它坐落在一片乱葬岗的中央,周围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黑色的院墙,已经塌了大半,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祠堂的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鬼哭一样。

  雨停了。

  乌云散去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灰蒙蒙的天光。但这点天光,反而让祠堂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楚风拔出腰间的佩剑,示意大家小心。他第一个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祠堂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地上到处都是碎瓦片和烂木头。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上面挂着一些干枯的虫子尸体。供桌上的牌位,早就倒的倒,碎的碎,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模糊不清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分头搜索。”楚风低声说,“注意脚下,小心机关。沈墨,你和我一起检查正殿。林澈,你带苏师妹和陆师弟检查东西厢房。吴岳,方玄,你们检查后院。半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

  “等等。”吴岳皱了皱眉,“分开太危险了。还是一起吧。”

  “一起搜索效率太低。”楚风摇了摇头,“我们只有七个人,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里。分开搜索,能节省一半的时间。放心,只要遇到危险,立刻发信号。”

  吴岳还想说什么,方玄拉了拉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好吧。”吴岳无奈地说,“那你们小心点。”

  七个人,分成了三组,各自散开了。

  吴岳和方玄,穿过正殿,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正殿还要破败。一口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井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院子的角落里,有一间小小的柴房,门已经烂掉了,里面堆满了柴火。

  “没什么异常。”吴岳四处看了看,说道,“靖安王不会大费周章地修缮这么一个破祠堂,就为了放这些破烂吧?”

  方玄没有说话。他走到枯井边,蹲下身,仔细地看着井边的石头。

  “你看这里。”方玄指着一块石头,说道。

  吴岳凑过去一看。那块石头上,没有青苔,而且比其他的石头,要光滑很多。显然,经常有人触摸。

  方玄伸出手,按在那块石头上,用力一转。

  “咔嚓”一声。

  枯井旁边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紧接着,一道石阶,出现在他们面前。石阶向下延伸,通向黑暗的地下。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和腐烂味的气息,从地下涌了上来。

  吴岳和方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

  “发信号,叫他们过来。”方玄说。

  吴岳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弹,拉响了。

  一道红色的光芒,冲上了天空。

  没过多久,楚风、沈墨、林澈、苏小暖和陆无言,都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楚风急切地问。

  吴岳指了指地下的石阶:“下面有个密室。靖安王应该就是在这里,做了什么事情。”

  所有人都沉默了。

  冰冷的气息,从石阶下不断地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我先下去探探路。”楚风说。

  “等等。”方玄拦住了他,“我和吴岳先下去。你们跟在后面。如果有什么危险,我们能挡一下。”

  楚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小心点。”

  方玄点燃了一支火把,率先走下了石阶。吴岳跟在他身后。楚风、沈墨、林澈、苏小暖和陆无言,依次跟了上去。

  石阶很长,很陡。走了大概一百多阶,才到底。

  密室很大,很空旷。墙壁是用青石板砌成的,上面刻满了复杂的、扭曲的纹路。密室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上,用鲜血绘制着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的线条,还在微微发亮,显然,不久前刚刚被激活过。

  而阵法的中央,悬浮着一团东西。

  那是一团半凝固的、黑色的、不断扭曲的物质。它像一团脓疮,又像一团烂泥,表面不断地鼓起一个个气泡,然后破裂,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的味道。

  这就是时疫,在此界的实体形态。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密室的入口,突然“轰隆”一声,关上了。

  巨大的石块,从上面落下来,堵住了出口。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密室。

  只有方玄手里的火把,还在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光芒。

  “不好!”楚风脸色大变,“我们被困住了!”

  林澈立刻拿出一个罗盘,看了看,脸色苍白地说:“时流……时流紊乱了!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苏小暖突然捂住了耳朵,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她的身体微微发抖,脸色变得惨白。

  “小暖!你怎么了?”林澈连忙扶住她,关切地问。

  “声音……”苏小暖的声音带着哭腔,“有声音……好多好多声音……在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重叠、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声音,在密室里响了起来。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幼,像是从那团黑色的脓疮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每个人的心底发出来的。

  “新的镜子……新的魂……”

  “让我看看……你们心里藏着什么……”

  “你们害怕什么……你们忘记了什么……”

  “遗忘是仁慈……记住是痛苦……”

  “放弃吧……把你们的记忆……给我……”

  二、五面镜子,五重破碎

  火把的光芒,剧烈地摇晃起来。

  密室里的时间流速,开始变得混乱不堪。有时候,一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每个人的思维都变得无比迟钝,连眨一下眼睛,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有时候,一个世纪又像一秒钟那么短,林澈手里的沙漏,瞬间就流空了,他的头发,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几根。

  “稳住心神!”楚风大喊一声,“不要听它的话!它在蛊惑我们!”

  他运转时感,一股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试图用自己的天赋“时之律动”,协调七个人的时感节奏,形成一个防御共鸣,抵御时疫的侵蚀。

  金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笼罩了七个人。

  一开始,确实有效。混乱的时间流速,稍微稳定了一些。那个沙哑的低语声,也变小了一些。

  但是很快,楚风的脸色,就变得苍白起来。

  他感觉到,有两股力量,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了他的身上。

  一股来自吴岳。

  吴岳胸口的印记,在时疫的刺激下,开始发烫,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里,蕴含着一种极其强大的、极其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誓言的力量,是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守护的力量。这种力量,是无序的,是本能的,是楚风无法理解,也无法协调的。

  另一股,来自方玄。

  方玄胸口的裂痕,也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从裂痕里倾泻而出。但是这股光芒,是分裂的。一半是冰冷的、规律的、如同星辰运行般的神性光芒,另一半是炽热的、混乱的、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人性光芒。这两股光芒,在方玄的身体里不断地冲突、撕裂,导致他的时感节奏,忽快忽慢,忽强忽弱,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楚风的协调,不仅没有起到作用,反而像往火上浇了一盆油,让这两股力量,变得更加狂暴。

  “啊——!”

  方玄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他捂住胸口,跪倒在地。胸口的裂痕,变得更大了。金色的血液,从裂痕里流了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时序……归档……错误……”

  他无意识地说出了几个陌生的词语。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完全不像是方玄的声音。

  吴岳也不好受。他的头,像要裂开一样疼。无数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他看到自己跪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里,面前是无数闪烁着光芒的光幕。一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病历载体编号734,植入成功。”

  “启动观察程序。预计觉醒时间,十年后。”

  “希望……这次能成功。”

  “不——!”

  楚风也发出了一声尖叫。他的协调,彻底失败了。金色的光芒,瞬间消散。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头发,一下子白了大半。脸上的完美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看着吴岳和方玄,歇斯底里地大喊,“为什么我协调不了你们的时间!为什么!你们根本就不是人!”

  没有人回答他。

  苏小暖的情况,更加糟糕。

  她成为了时疫低语的主要接收器。无数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有靖安王临死前的恐惧,有其他受害者的绝望,有时疫本体的疯狂,还有……一个遥远的、温柔的、女孩的声音。

  “叔叔……哥哥……别听它的……”

  “它在骗你们……”

  “别把记忆给它……”

  但是这些声音,很快就被其他的声音淹没了。

  最让她痛苦的,是吴岳和方玄的声音。

  她听到了吴岳印记里,那个悲伤的誓言。那誓言像一把刀,插在她的心里,让她心疼得喘不过气来。她听到了方玄裂痕里,两个声音的争吵。一个冰冷,一个痛苦,它们在互相撕扯,互相吞噬,永无止境。

  “停……停下来……”苏小暖捂着头,哭喊着,“吴岳哥哥心里有个好深好深的洞……方玄哥哥心里有两个人在打架……停不下来……求求你们……停下来……”

  她的耳朵里,流出了鲜血。

  林澈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拿出一个又一个仪器,想要干扰时疫的频率,但是那些仪器,一靠近那团黑色的脓疮,就立刻失灵了,指针疯狂地乱转,然后“砰”的一声,爆炸了。

  沈墨推了推单片眼镜,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数据。他的手在发抖,但是眼神却异常坚定。

  “目标能量结构:非生非死,存在概率0.07%,熵值无限趋近于无穷大……”

  “攻击模式:非线性,非因果,完全随机……”

  “结论:逻辑错误。该目标不应存在。”

  他写着写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突然开始自我扭曲、自我删除。刚刚写好的公式,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能……”沈墨抱着头,喃喃自语,“这不符合任何定律……这不可能……”

  就在这时,陆无言动了。

  在极端的恐惧中,他的“时之静默”天赋,被动爆发了。

  一个淡淡的白色光圈,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光圈所及之处,时间,近乎静止了。

  摇晃的火把,凝固在了空中。

  滴落的金色血液,变成了一颗颗金色的珠子。

  那个沙哑的低语声,也消失了。

  在这个绝对静止的领域里,陆无言看到了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看到,那团黑色的脓疮,其实是由无数道黑色的、扭曲的时间裂痕,和无数片发光的、破碎的记忆碎片,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怪物。那些黑色的裂痕,在缓缓地蠕动着,像一条条毒蛇。那些发光的碎片,在痛苦地挣扎着,想要逃离。

  他看到,吴岳的身后,站着一个燃烧的、残缺的金色身影。那个身影,和吴岳长得一模一样,但是眼神里,却充满了沧桑和悲伤。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燃烧的剑,静静地守护着吴岳。

  他看到,方玄的身后,站着两个重叠的虚影。一个穿着白色的长袍,眼神冰冷,像一个神明。另一个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像一个普通的少年。他们两个,背靠着背,却又互相敌视,随时准备撕碎对方。

  最恐怖的是,他看到,有无数根黑色的、细细的线,从那团脓疮里伸出来,连接在每个人的头上。那些线,正在一丝丝地,从每个人的脑子里,抽取着什么东西。那是一种发光的、像蚕丝一样的东西。

  陆无言知道,那是“对自身记忆的确信感”。

  当这些线被抽完的时候,人就会忘记自己是谁,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成为时疫的养料。

  陆无言想警告他们。

  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但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天赋,吞噬了他的声音。

  他急得眼泪直流。他拼命地挥舞着手臂,指着那些黑色的线,指着那团脓疮。但是其他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陆无言绝望了。

  他看向林澈。

  林澈正蹲在地上,看着一地的仪器碎片,一脸的沮丧。

  陆无言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跑到林澈身边,拉了拉他的胳膊。然后,他指着那团脓疮,又指了指林澈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法器——一个小小的铜铃。

  林澈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无言焦急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团黑色的脓疮。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对啊!”林澈猛地一拍大腿,跳了起来,“既然它是时间能量构成的,那我就能用炼器手法分析它!找到它的共振频率!”

  他不等其他人反应,抓起那个铜铃,就朝着那团黑色的脓疮冲了过去。

  “林澈!不要!”楚风大喊一声,想要拦住他,但是已经晚了。

  林澈冲到脓疮面前,将铜铃按在了脓疮的表面。

  然后,他运转全身的时感,注入了铜铃之中。

  “叮——”

  一声清脆的铃声,在密室里响了起来。

  铜铃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林澈的手臂,被震得发麻,鲜血从他的手掌流了出来,染红了铜铃。

  那团黑色的脓疮,剧烈地扭曲起来。那个沙哑的低语声,变成了痛苦的嘶吼。

  “啊——!你在干什么!停下!快停下!”

  林澈咬着牙,死死地按住铜铃。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知道了!我找到你的频率了!”林澈大喊一声,“所有人!听好了!我要把靖安王的记忆,播放给你们看!”

  铜铃的铃声,变得更加响亮了。

  一圈圈无形的波纹,从铜铃里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密室。

  三、靖安王的恐惧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七个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他们看到,密室还是这个密室,阵法还是这个阵法。但是石台上,悬浮着的不是那团黑色的脓疮,而是那面在千机阁碎裂的古镜。

  靖安王,正跪在古镜面前。

  他穿着一身锦袍,但是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疯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沾满了鲜血。显然,这个阵法,是他用自己的鲜血绘制的。

  “守茧人……守茧人……”靖安王对着古镜,喃喃自语,“你说的是真的吗?时疫真的是时间的病?真的能治好吗?”

  古镜的镜面,泛起了涟漪。

  丫丫的身影,出现在了镜中。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垂到腰间。她的眼神,温柔而悲伤。

  “是真的。”丫丫的声音,穿越时空,传了过来,“时疫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在时间上,划开了一道伤口。只要找到最初的伤口,找到最初的病历,就能治好它。”

  “病历?”靖安王疑惑地问,“什么病历?在哪里?”

  “病历不在现在,在‘那时’。”丫丫说,“在一切开始‘错’的那一刻。去找……被遗忘的‘正确’。”

  “那时?被遗忘的正确?”靖安王摇着头,眼神更加疯狂了,“我不懂!我听不懂!我去哪里找?!我找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找到!我只看到时间在腐烂!我只看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变成行尸走肉!”

  “你能找到的。”丫丫的声音,带着一丝鼓励,“因为,你是第一个,看到了真相的人。你的心里,藏着病历的碎片。只要你静下心来,就能看到它。”

  “不!我看不到!”靖安王突然大喊起来,他猛地将匕首,插在了自己的胳膊上,鲜血喷涌而出,“我心里只有恐惧!只有绝望!我什么都看不到!我只会让一切更错!让时间腐烂我吧!至少……这痛苦是真实的!”

  他猛地扑向古镜,想要砸碎它。

  但是就在这时,古镜里,伸出了无数道黑色的触手,缠住了他的身体。

  “啊——!”

  靖安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黑色的触手,钻进了他的七窍,钻进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腐烂。他的眼神,变得空洞无神。

  “时间……在腐烂……”

  他喃喃地说着,然后,倒在了地上,变成了一滩黑色的烂泥。

  古镜的镜面,暗了下去。

  画面,消失了。

  七个人,猛地回过神来。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后背。

  刚刚的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仿佛他们亲身经历过一样。

  “最初的病历……被遗忘的正确……”吴岳低声自语,“丫丫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

  那团黑色的脓疮,被林澈的铜铃激怒了。它变得更加狂暴,体积膨胀了一倍。无数道黑色的触手,从它的身体里伸出来,朝着七个人,疯狂地抽打过来。

  “小心!”

  方玄大喊一声,挡在了吴岳身前。他胸口的裂痕,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金色的光芒,形成了一道护盾,挡住了黑色的触手。

  但是触手太多了。很快,护盾就出现了裂痕。

  “它的目标是我们两个!”吴岳对方玄说,“它感知到了我们灵魂里的异常,觉得我们最好吃!”

  方玄点了点头。

  果然,那团脓疮,放弃了其他人,将所有的攻击,都集中在了吴岳和方玄身上。

  黑色的触手,像毒蛇一样,缠向他们。

  四、我是谁

  一道黑色的触手,绕过方玄的护盾,缠向了吴岳。

  吴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方玄,挡在了他的面前。

  黑色的触手,缠住了方玄的身体。黑色的腐烂气息,顺着触手,钻进了方玄的身体里。

  “方玄!”吴岳大喊一声。

  方玄的身体,微微一颤。他转过头,看着吴岳。他的眼神,冰冷而陌生。

  “检测到高维记忆污染。”那个冰冷的、不属于方玄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启动净化协议。清除关联个体,以断绝污染源。”

  方玄抬起手,金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凝聚。他的目标,是吴岳。

  “方玄!你醒醒!”吴岳大喊,“我是吴岳啊!”

  “方天!你敢动他试试!”另一个声音,从方玄的喉咙里发了出来。这个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愤怒,“他是我兄弟!你敢动他,我就撕碎你这具身体!”

  方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脸,在不停地变化着。一会儿是方玄冰冷的脸,一会儿是一个陌生少年痛苦的脸,一会儿又是一个神明般冷漠的脸。

  “啊——!”

  方玄抱头惨叫,跪倒在地。他的身体,在三种状态间,快速地闪烁着。

  黑色的触手,趁机缠得更紧了。

  时疫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着,充满了诱惑。

  “对……就是这样……”

  “分裂吧……痛苦吧……”

  “放弃吧……把你的灵魂……给我……”

  就在这时,另一道黑色的触手,缠向了吴岳。

  吴岳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他看到,方玄被黑色的触手,紧紧地缠住。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腐烂。最后,他化为了一堆灰烬,随风飘散。

  在消散的最后一刻,方玄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冰冷而绝望。

  “你为什么……不早点想起来?”

  “不——!”

  吴岳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胸口的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色光芒。

  这光芒,不再是防御,而是攻击。

  金色的火焰,从印记里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所有的黑色触手。

  “我不会让你死的!”吴岳大喊,“绝对不会!”

  金色的火焰,朝着那团黑色的脓疮,席卷而去。

  脓疮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它想要后退,但是已经晚了。金色的火焰,缠住了它,开始灼烧它的身体。

  但是,火焰的余波,也冲击了吴岳自己。

  无数的记忆碎片,像海啸一样,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混城的大火。漫天的火光,染红了天空。一个少年,转身冲入火海,去救被困在里面的人。那个少年的背影,和方玄,一模一样。

  他看到,阴暗潮湿的战俘营。他和那个少年,蜷缩在角落里,分吃半个窝头。少年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他,自己啃着小的那一半,脸上带着脏兮兮的笑容。

  他看到,一个老乞丐,坐在街角,看着他,眼神深邃。老乞丐说:“守茧人已现,茧将醒。吴御,你的使命,开始了。”

  最后,他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白色空间。他躺在一个冰冷的平台上,胸口被剖开。一个穿着白袍的身影,站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一团金色的光芒。

  那个身影,将金色的光芒,放入了他的胸口。

  “这是‘错误’的疫苗。”那个身影低声说,“但愿……它能让你找到‘正确’。”

  “啊——!”

  吴岳跪倒在地,双手抱头。他的头发,也变白了几根。

  “我不是吴岳……”他嘶吼着,“我是……吴御……不!我是吴岳!我是吴岳!”

  他记起了自己的真名。

  但是,也仅仅是真名而已。

  其他的记忆,依旧是碎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吴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那个白色的空间里,不知道那个白袍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巨大的悲伤和迷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吴岳!”

  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吴岳抬起头,看到方玄,正站在他的面前。

  方玄身上的黑色触手,已经被金色的火焰烧光了。他的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但是他的眼神,却清明了很多。

  那是属于方表的眼神。

  “吴岳。”方玄看着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我想起来了……我不是方玄……我是方表。”

  “但是……我不完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有另一个‘我’……在我里面。他叫方天。他想……控制我。”

  吴岳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十六年。

  他们找了对方十六年。

  等了对方十六年。

  现在,他们终于记起了彼此的名字。

  但是,他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他们都变得破碎,变得不完整。

  五、七只手

  金色的火焰,和脓疮的黑色气息,在密室中央,激烈地碰撞着。

  谁也奈何不了谁。

  陆无言拉了拉沈墨的胳膊。他指着脓疮内部,一个微微发白的区域,然后拼命地比划着。

  沈墨推了推眼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的眼睛,突然亮了。

  “我明白了!”沈墨大喊,“那里是它的记忆中枢!所有窃取来的记忆,都在那里交汇!那是它的弱点!”

  “吴岳!方玄!”林澈也大喊起来,“把你们的力量,导向那里!我用铜铃引导你们!”

  楚风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迹。他看着吴岳和方玄,看着他们身上狂暴的金色光芒。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协调这两股力量。

  但是,他可以同步它们。

  哪怕只有一瞬间。

  楚风运转全身的时感。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去控制,不再试图去协调。他只是去感受,去跟随。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这光芒,不再是冰冷的秩序之光,而是带着一丝温度的,连接之光。

  它连接了吴岳的火焰,也连接了方玄的裂痕。

  “就是现在!”楚风大喊一声。

  “苏师妹!听清楚那个区域的频率!”林澈大喊。

  苏小暖点了点头。她擦干脸上的泪水和血迹,集中所有的精神,“听”向那个发白的区域。

  “频率是……3.1415926……”苏小暖大声说。

  “收到!”

  林澈猛地敲响了铜铃。

  “叮——”

  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

  吴岳和方玄,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出手。

  两股金色的光芒,在铜铃的引导下,在楚风的同步下,汇成了一道更加耀眼的金色光柱,精准地射向了脓疮的记忆中枢。

  “啊——!”

  脓疮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

  它没有爆炸。

  而是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雪一样,慢慢地凝固,慢慢地褪色。

  最后,它变成了一块黑色的、布满裂纹的结晶,掉在了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密室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七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一股冰冷的信息流,顺着金色的光柱,反向灌注进了七个人的脑海里。

  “窃时者……永不满足……”

  “茧是牢笼……也是庇护……”

  “去找……最初的‘错误’……”

  “在……下一个世界的……灰烬里……”

  信息流的最后,是一幅一闪而过的画面。

  一座和混城一模一样的城市,正在被黑暗吞噬。城市里的人,一个个变成了行尸走肉。城市的中央,有一个微弱的金色光点,像风中残烛一样,忽明忽暗。

  画面消失了。

  七个人,都沉默了。

  密室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仪器碎片和血迹。墙壁上的阵法,已经暗淡无光。

  那块黑色的结晶,静静地躺在地上,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吴岳靠着冰冷的石壁,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光的掌心。那金光不再只是灼痛,里面多了一丝沉重的,承诺的重量。

  他转头看向方玄。

  方玄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他的手,按在胸口的裂痕上。金色的微光,在他的皮肤下流动。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两个人,正在沉默地对峙。

  当他抬起头,与吴岳目光相触时,吴岳的心,猛地一痛。

  那眼神太复杂了。

  有属于方玄的冰冷困惑,有属于方表的温柔痛楚,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方天的,神明俯瞰蝼蚁般的遥远悲悯。

  “方表……”吴岳哑声开口,试探地叫出这个名字。

  方玄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冰冷的困惑褪去了一些。属于方表的温柔痛苦,占据了上风。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只是这一个字,一个眼神。

  横亘在他们之间十六年的时光,和那些被遗忘的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林澈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一地的仪器碎片,哭丧着脸:“我的宝贝们啊……全没了……”

  但是下一秒,他又跳了起来,眼睛发亮:“不过!我搞清楚了那玩意的能量结构!给我材料,我能做出干扰它的东西!下次再遇到,看我不把它打得落花流水!”

  苏小暖脸色苍白,靠在陆无言身边。陆无言低着头,用炭笔在沈墨的笔记本空白页上,飞快地画着。他画得很用力,炭笔都断了好几根。

  他把笔记本,默默推到众人面前。

  画面上,是七个扭曲的人形。中央,是一团黑色的,伸出无数触手的怪物。怪物的内部,有七个小小的光点。而在怪物的身后,是无数个,一模一样的,黑色的怪物,像潮水一样,涌向远方。

  沈墨捡起那块黑色的结晶,放在眼前,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眼神里,不再只有冰冷的探究,多了一丝沉重。

  “非生物,非能量体。”他喃喃自语,“是一种概念性寄生体。以‘认知’和‘记忆’为食。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时间连续性的否定。”

  楚风整理着凌乱的衣衫。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的这群人。

  一个刚刚找回名字的纨绔,一个体内住着两个人的怪物,一个咋咋呼呼的技术狂,一个被吓坏的小女孩,一个沉默的疯子画家,一个陷入迷茫的研究者。

  还有他自己。

  这个失去了完美秩序,失去了控制力的,失败的领袖。

  他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坚持了十六年的某种东西,在刚刚那一刻,碎了。

  但是,碎了之后,好像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在废墟上,慢慢发芽了。

  “此地不宜久留。”楚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是不再冰冷,“窃时者虽然暂时被封印了,但是它的同类,可能已经感知到了这里的变化。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没有人反对。

  吴岳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有迷茫,但是更多的,是坚定。

  “下一步,不是明摆着吗?”

  他看向方玄,看向其他五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黑色的结晶上。

  “去找‘最初的错误’。”

  “去治好这该死的时疫。”

  “在我们所有人,被它吃掉‘自己’之前。”

  方玄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他没有说话。

  但是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澈兴奋地举手:“我加入!”

  苏小暖小声,但坚定地说:“我也加入。我听得见那些声音……我想让它们停下来。”

  陆无言用力点了点头。

  沈墨扶了扶眼镜:“从学术角度,我必须跟进。”

  所有人,都看向了楚风。

  楚风看着他们。

  看着这六个,打破了他世界所有规则的人。

  看着这注定混乱,危险,不可控的未来。

  他闭上眼睛。

  仿佛在和过去的那个,追求完美秩序的自己,告别。

  然后,他睁开眼睛。

  脸上,不再是那种完美的,冰冷的微笑。

  而是一种带着无奈,带着决绝,甚至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真实的苦笑。

  “新元宗弟子楚风,”他缓缓说道,“愿与诸位同行,查明真相,斩除时疫。”

  七只手。

  带着伤痕,带着污迹,带着未干的血迹。

  在昏暗的密室里,轻轻叠在了一起。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沉重的呼吸,和一种心照不宣的,共同迈向未知黑暗的觉悟。

  密室外,夜色已经深了。

  天空中,那五颗连成线的新元宗星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遥远的观星台上。

  丫丫望着星辰的方向,轻轻松了口气。但是很快,她又蹙起了眉。

  “叔叔,哥哥……你们终于开始想起来了……”

  “但是窃时者,只是开始……”

  “在你们找到‘病历’之前……”

  “‘病历’,可能会先找到你们。”

  她转过头,望向无垠的夜空深处。

  在那里,无数个“镜像病历”世界,如同黑暗海面上漂浮的,染病的泡沫,沉沉浮浮。

  其中一个泡沫,离他们越来越近。

  泡沫内部,黑暗正在蔓延。

  中心的那一点微弱金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下章预告:《病历敲门:来自另一座城的求救》)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