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竹塚的焦土上。
方表的靴子踩在浸透了血水的泥土里,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背上的步枪早就被他捡了起来,枪托死死抵着肩膀,冰冷的金属透过磨破的军装,硌得他骨头生疼。可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额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血痂粘在头发上,硬邦邦的。风一吹,伤口裂开一道小缝,渗出一点新的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吴岳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不离。他的手里也紧紧攥着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他时不时地看向方表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方表。
以前的方表,虽然沉默寡言,但是眼里有光。他会为了一块窝头和别人拼命,会为了保护妹妹在巷子里和回青徒厮杀,会在看到混城的惨状时露出愤怒的神情。可现在,方表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死寂。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扔进去一块石头,连一点涟漪都泛不起来。
吴岳知道,二叔的死,把方表的魂给抽走了。现在走在他前面的,只是一具装满了仇恨的躯壳。
“方表,”吴岳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歇一会儿吧。你已经走了三个时辰了,连口水都没喝。”
方表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像是没有听到吴岳的话一样,继续往前走。
“方表!”吴岳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这样下去,还没等到报仇,自己就先垮了!”
方表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吴岳。
他的眼神,冰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看得吴岳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垮不了。”方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石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垮不了。”
“可是你总得吃东西,总得喝水啊!”吴岳急得眼眶都红了,“你从昨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再这样下去,你会饿死的!”
方表没有说话。他只是挣开了吴岳的手,继续往前走。
吴岳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布包里,是半块干硬的窝头。这是他昨天从军营里偷偷藏起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他快步追上去,把窝头塞到方表的手里。
“拿着。”吴岳说道,“就算是为了报仇,你也得活下去。你要是死了,谁给你二叔报仇?谁给混城那些死去的百姓报仇?”
方表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窝头已经被捂得温热,上面还沾着吴岳的体温。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把窝头掰成了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了吴岳。
“我们一人一半。”方表说道。
吴岳看着方表手里的半块窝头,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他点了点头,接过了窝头。
两人靠在一棵烧焦的竹子上,默默地啃着干硬的窝头。没有水,窝头难以下咽,硌得嗓子生疼。可他们还是一口一口地,把窝头咽了下去。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食物。
吃完窝头,两人休息了片刻。
“我们现在去哪里?”吴岳问道。
方表抬起头,望着远方。远方的天空,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丝火光。那是钟鸣之地的军队,驻扎的方向。
“去找他们。”方表说道,声音冰冷,“我要杀了他们。一个一个地杀。”
吴岳沉默了。他知道,方表说的是真心话。现在的方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是他们有三千多人。”吴岳说道,“我们只有两个人,还有两支破枪。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去了,就是送死。”
“送死也去。”方表说道,“我二叔不能白死。”
“我不是不让你报仇。”吴岳急道,“报仇也得讲究方法啊!我们就这么冲上去,别说报仇了,连他们的边都碰不到,就会被乱枪打死。我们得想个办法,从长计议。”
方表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火光,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吴岳知道,他劝不动方表。
“好吧。”吴岳叹了一口气,说道,“我陪你去。不管怎么样,我们兄弟俩,生死与共。”
方表转过头,看着吴岳。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谢谢你,吴岳。”方表低声说道。
“跟我客气什么。”吴岳笑了笑,说道,“我们是兄弟。”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他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朝着远方的火光走去。
夜,越来越深了。
风,也越来越大了。
呼啸的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地上的灰烬,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他们的身上,脸上,像是给他们披上了一层丧服。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月亮,洒下一点微弱的光芒。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山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弹坑和碎石。还有很多散落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很新鲜。野狗在尸体旁边游荡,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看到方表和吴岳走过,它们抬起头,露出锋利的牙齿,眼神凶狠。
方表举起步枪,对准了那些野狗。
野狗们吓得夹着尾巴,跑远了。
“这些野狗,都快成精了。”吴岳低声说道,“自从打仗以来,它们就靠吃尸体活着。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有时候连活人都敢咬。”
方表没有说话。他只是放下了步枪,继续往前走。
他见过比野狗更可怕的东西。
见过人吃人。
见过为了一口寿元,父子反目,夫妻成仇。
在这个乱世里,人,有时候比野兽还要凶残。
两人走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们才走到了一个山坳里。
山坳里,有一个废弃的破庙。庙顶已经塌了一半,墙壁上布满了裂缝。神像早就被推倒了,碎成了好几块,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我们在这里歇一会儿吧。”吴岳说道,“天快亮了,白天走路太危险了。名珍窑的人,还有钟鸣之地的人,都在这一带活动。我们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就麻烦了。”
方表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破庙,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坐了下来。
一夜的赶路,让他们疲惫不堪。吴岳靠在墙上,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方表却没有睡。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支老旧的步枪。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破庙的门口。眼神警惕而冰冷。
他不敢睡。
也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二叔的脸。看到二叔挂在竹子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到二叔对着他笑,对着他挥手,说:“方表,照顾好自己。二叔等你回来。”
然后,画面就会变成一片血色。
二叔的头,滚落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他。
方表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了鲜血。
鲜血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抬起头,看着破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天,亮了。
可他的世界,却永远都是黑的。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破庙的裂缝,洒了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吴岳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
“你一夜没睡?”吴岳看着方表,问道。
方表点了点头。
“你这样不行啊。”吴岳担忧地说道,“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没事。”方表说道,“我不困。”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破庙外面传了过来。
方表和吴岳,同时脸色一变。
他们立刻站起身,躲到了墙壁后面,举起步枪,对准了破庙的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至少有十几个人。
方表和吴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人,是钟鸣之地的士兵,还是名珍窑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们来说,都是致命的。
脚步声在破庙门口停了下来。
“老大,这里有个破庙。我们进去歇歇脚吧。”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
“嗯。”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进去看看。小心点,别中了埋伏。”
紧接着,破庙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走了进来。他们手里都拿着刀剑,腰间挂着玉佩。眼神锐利,扫视着破庙的每一个角落。
是名珍窑的人!
方表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就是这些人。
就是名珍窑的人。
他们和钟鸣之地的军队打仗,却让二叔白白送了命。
方表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吴岳连忙按住了他的手,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现在冲出去,他们两个人,根本不是这十几个人的对手。只会白白送死。
方表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杀意。他慢慢地,松开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那些名珍窑的人,在破庙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老大,没人。”一个手下说道。
“嗯。”被称为老大的人,点了点头,说道,“大家原地休息。吃点东西,喝点水。一个时辰后,继续搜山。上面说了,一定要把所有钟鸣之地的散兵,都给我找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手下们应了一声,纷纷找地方坐了下来。他们从怀里掏出干粮和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个老大,走到了神像旁边,靠在断墙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方表和吴岳,躲在墙壁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的心脏,跳得飞快。
只要稍微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这些人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方表的手心,全是汗水。步枪的枪托,都被汗水浸湿了。
就在这时,一个名珍窑的手下,站了起来。
“老大,我去方便一下。”那个手下说道。
“去吧。快点回来。”老大说道,眼睛都没有睁开。
那个手下应了一声,朝着方表和吴岳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
方表和吴岳,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墙壁上。眼神紧张地盯着那个走过来的手下。
那个手下,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裤腰带。
他走到了墙壁旁边,背对着方表和吴岳,开始方便。
一股尿骚味,飘了过来。
方表和吴岳,都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那个手下,突然转过头。
他的目光,正好和方表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谁?!”那个手下脸色大变,大声喊道。
方表眼神一冷。
他知道,他们被发现了。
没有任何犹豫。
方表猛地举起步枪,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手下的额头。
那个手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什么人?!”
破庙里的名珍窑众人,听到枪声,立刻站了起来,拔出了刀剑。
“在那里!”一个手下指着方表和吴岳藏身的方向,大声喊道。
“杀了他们!”老大怒吼一声,率先冲了过来。
方表和吴岳,立刻从墙壁后面冲了出来,一边开枪,一边朝着破庙外面跑去。
“砰!砰!砰!”
枪声不断响起。
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一片片碎石。
名珍窑的人,纷纷催动法力,施展术法,朝着方表和吴岳攻击过来。
火球、风刃、水箭,如同雨点一般,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方表和吴岳,连忙躲闪。
他们在混城长大,从小就在打打杀杀中度过。身手比一般人要敏捷得多。他们左躲右闪,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那些术法攻击。
“别让他们跑了!”老大怒吼道,“他们是钟鸣之地的奸细!抓住他们!”
名珍窑的人,紧紧地追在后面。
方表和吴岳,拼命地朝着山坳外面跑去。
他们知道,只要跑进前面的密林,他们就有机会甩掉这些人。
可名珍窑的人,都是修士。他们的速度,比方表和吴岳快得多。
很快,就有几个人,追了上来。
一个修士,手一挥,一道风刃,朝着方表的后背砍了过来。
“小心!”吴岳大喊一声,一把将方表推开。
风刃擦着方表的肩膀,砍了过去。在他的肩膀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军装。
“吴岳!”方表大喊道。
“我没事!快跑!”吴岳大喊道。
两人继续往前跑。
可后面的人,追得越来越紧。
又有几个修士,追了上来。他们挥舞着刀剑,朝着方表和吴岳砍了过来。
方表转过身,举起步枪,扣动了扳机。
“砰!”
一个修士,被子弹击中了胸口。他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可其他的修士,并没有停下脚步。他们更加疯狂地,朝着方表和吴岳冲了过来。
“子弹不多了!”吴岳大声说道,“我这里还有五发子弹!”
“我还有三发!”方表说道。
就在这时,那个老大,突然加快了速度。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间出现在了方表的面前。
“小子,哪里跑!”老大怒吼一声,一剑朝着方表的脑袋砍了下来。
方表瞳孔骤缩。
他连忙举起步枪,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当!”
长剑砍在步枪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步枪的枪身,瞬间被砍成了两截。
巨大的力道,震得方表虎口开裂,鲜血直流。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老大冷笑一声,再次一剑刺了过来。
剑尖直指方表的心脏。
方表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吴岳猛地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一剑。
“噗嗤!”
长剑刺穿了吴岳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
“吴岳!”方表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方表……快跑……”吴岳看着方表,虚弱地说道,“别管我……快跑……”
老大拔出长剑,一脚将吴岳踹倒在地。
“想跑?晚了!”老大冷笑一声,再次一剑,朝着方表刺了过来。
方表看着倒在地上的吴岳,眼睛瞬间红了。
他怒吼一声,扔掉手里的断枪,朝着老大扑了过去。
他像一只发疯的野兽,挥舞着拳头,朝着老大的脸上打去。
老大没想到方表竟然这么疯狂。他愣了一下,连忙后退了一步,躲过了方表的拳头。
“不知死活!”老大冷哼一声,一脚踹在了方表的肚子上。
方表被踹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捂着肚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了一口鲜血。
几个手下立刻冲了上来,将方表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老大,怎么处置他们?”一个手下问道。
老大擦了擦剑上的鲜血,冷冷地说道:“把他们绑起来。带回营地。好好拷问一下,看看他们知道些什么情报。”
“是!”
手下们应了一声,拿出绳子,将方表和吴岳,牢牢地绑了起来。
方表拼命地挣扎着,嘶吼着。可他被几个壮汉死死地按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吴岳,被他们拖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他!”方表嘶吼道,“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伤害他!”
老大走到方表面前,蹲了下来。他用剑鞘,抬起方表的下巴。
“冲你来?”老大冷笑一声,说道,“别急。等回到营地,我会好好招待你的。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手下们挥了挥手。
“带走!”
手下们应了一声,押着方表和吴岳,朝着山坳外面走去。
方表被他们反绑着双手,推搡着往前走。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肚子也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一把刀子,在他的肚子里搅动。
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心里,只有无尽的悔恨和愤怒。
他恨自己没用。
恨自己保护不了二叔。
现在,连吴岳也保护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湛蓝,白云朵朵。
可他的世界,却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等待着他和吴岳的,将会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们现在,成了名珍窑的战俘。
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来到了一个山谷里。
这里,就是名珍窑的临时营地。
营地周围,用铁丝网围了起来。铁丝网上面,挂着很多人头。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很新鲜。他们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营地门口,有两个士兵把守。他们手里拿着长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看到老大带着人回来,两个士兵连忙立正敬礼。
“老大!”
“嗯。”老大点了点头,说道,“把这两个奸细,关进战俘营。严加看管。等我吃完饭,亲自拷问他们。”
“是!”
两个士兵应了一声,接过方表和吴岳,押着他们,朝着营地深处走去。
方表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营地。
营地很大。里面搭着很多帐篷。到处都是穿着黑色劲装的名珍窑士兵。他们有的在训练,有的在擦武器,有的在喝酒赌博。
营地的最里面,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那里,就是战俘营。
还没走到战俘营,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那是血腥味、屎尿味、腐烂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士兵打开了战俘营的大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涌了出来。
方表和吴岳,被士兵推了进去。
“砰!”
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然后,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方表和吴岳,站在原地,环顾着四周。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什么战俘营。
这根本就是一个人间地狱。
战俘营里,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地上,到处都是垃圾和粪便。积着浑浊的污水。很多人就躺在污水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苍蝇和蚊子,在头顶嗡嗡地飞着。老鼠在人群中,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啃食着地上的尸体。
角落里,堆着一大堆尸体。有的已经开始腐烂,爬满了蛆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方表和吴岳,都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他们见过混城的惨状。可混城的惨状,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
方表和吴岳转过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靠在墙上,看着他们。老人的一条腿,已经断了。用一根木棍,勉强支撑着。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
“你们是钟鸣之地的士兵?”老人问道。
方表没有说话。
吴岳也没有说话。
老人苦笑了一下,说道:“不用隐瞒了。在这里的,除了钟鸣之地的士兵,就是混城的百姓。我们都是被他们抓来的。”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吗?”吴岳忍不住问道。
“一直都是这样。”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了。每天都有人死。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还有被他们吸光寿元的。每天早上,都会有士兵进来,把尸体拖出去烧掉。有时候,人还没死透,就被拖出去烧了。”
“吸光寿元?”方表猛地抬起头,看着老人,眼神冰冷,“他们也会回青之法?”
“当然会。”老人说道,“回青之法,本来就是名珍窑创出来的。他们这些修士,每天都要吸食别人的寿元,来延长自己的寿命。我们这些战俘,在他们眼里,就是行走的寿元罐子。谁的寿元多,谁就会被他们第一个带走。”
方表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了鲜血。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名珍窑。
是他们创出了回青之法,让混城变成了人间地狱。
是他们和钟鸣之地的军队打仗,让无数无辜的百姓,死于非命。
是他们,杀死了他的二叔。
一股冰冷的恨意,从方表的心底,再次升起。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那……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吴岳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处置?”老人苦笑了一下,说道,“还能怎么处置。男的,要么被拉去当苦力,要么被拷问情报,要么被他们吸光寿元。女的,下场更惨。至于老人和孩子……”
老人没有再说下去。
可方表和吴岳,都明白他的意思。
老人和孩子,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士兵,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战俘营里的人。
“都给我起来!”士兵大声喊道,挥舞着鞭子,抽打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快点起来!干活了!谁要是敢偷懒,我就打死谁!”
战俘们听到士兵的喊声,都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们动作迟缓,面无表情。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你!还有你!”士兵指着方表和吴岳,说道,“你们两个,跟我走!去搬石头!”
方表和吴岳,对视一眼。他们没有反抗。他们知道,反抗只会换来一顿毒打。
两人跟着士兵,走出了战俘营。
营地的另一边,是一个采石场。很多战俘,正在那里搬石头。他们光着膀子,瘦骨嶙峋。背上被太阳晒得脱了皮,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士兵们拿着鞭子,站在旁边监督着。只要有人稍微慢一点,鞭子就会狠狠地抽在他们的身上。
“看到了吗?”士兵对着方表和吴岳,恶狠狠地说道,“看到那些石头了吗?今天之内,你们两个,必须把那堆石头,搬到那边的山脚下。要是搬不完,就别想吃饭!也别想睡觉!”
方表和吴岳,没有说话。他们默默地走到石头堆旁边,弯下腰,搬起了一块大石头。
石头很重。至少有一百多斤。
方表的肩膀还在流血,肚子也疼得厉害。他刚一搬起石头,肩膀的伤口就裂开了。鲜血顺着胳膊,流了下来。滴在石头上,晕开一朵朵血花。
可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着山脚下走去。
吴岳的伤势更重。长剑刺穿了他的肩膀,稍微一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咬着牙,搬起了一块石头,跟在方表的后面。
太阳越来越毒。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天空中。炙烤着大地。
汗水像雨水一样,从他们的脸上,身上,流下来。浸湿了他们的衣服,滴落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了。
他们不停地搬着石头。一趟又一趟。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士兵们的打骂声。
一个中年男人,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起来!快点起来!”一个士兵跑过去,挥舞着鞭子,狠狠地抽打着那个中年男人,“你他妈的敢偷懒!我打死你!”
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抽在中年男人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可那个中年男人,却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死了。
“妈的,真没用。”士兵啐了一口,对着旁边的两个战俘说道,“你们两个,把他拖到那边的尸体堆去。”
那两个战俘,默默地走了过来,抬起中年男人的尸体,朝着尸体堆走去。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搬一件普通的东西。
方表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已经麻木了。
在这里,死亡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每天都有人死。
每时每刻都有人死。
没有人会为一个陌生人的死,感到悲伤。
因为他们知道,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一直搬到傍晚,太阳落山了。
士兵们才吹响了收工的哨子。
方表和吴岳,瘫倒在地上。他们浑身是汗,浑身是泥,浑身是伤。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的手上,磨出了很多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血泡。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
“走了!吃饭了!”一个士兵大声喊道。
战俘们听到“吃饭”两个字,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一丝光芒。他们慢慢地站起身,排着队,朝着食堂走去。
所谓的食堂,就是一个破旧的帐篷。
每个战俘,只能领到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粥里面,只有几粒米。还有很多沙子和虫子。
可即使是这样的粥,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领到的。
那些干活慢的,或者被士兵认为偷懒的,就什么都领不到。只能饿肚子。
方表和吴岳,各自领到了一碗粥。
他们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慢慢地喝着粥。
粥很烫,也很难喝。可他们还是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沙子,都舔得一干二净。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喝,他们就会饿死。
喝完粥,他们被士兵押回了战俘营。
战俘营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只有天上的月亮,洒下一点微弱的光芒。
战俘们都躺在地上,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地上又冷又湿。到处都是虫子。咬得人浑身发痒。
可没有人在意。
他们太累了。
只要能躺下,能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方表和吴岳,找了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的角落,躺了下来。
“方表,你怎么样?”吴岳低声问道,“你的肩膀,还疼吗?”
“没事。”方表说道,声音沙哑。
“对不起。”吴岳说道,“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没用,我们也不会被他们抓住。”
“不怪你。”方表说道,“是我不好。是我太冲动了。如果不是我非要去找钟鸣之地的军队报仇,我们也不会遇到名珍窑的人。”
“别说这些了。”吴岳说道,“我们现在,得想办法逃出去。”
“逃出去?”方表苦笑了一下,说道,“怎么逃?这里到处都是铁丝网,到处都是士兵。还有那么多修士。我们根本逃不出去。”
“总会有办法的。”吴岳说道,“只要我们活着,就总会有机会的。”
方表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了二叔。
想起了小时候,每到月圆之夜,二叔都会带着他,去屋顶上看月亮。二叔会给他讲故事,讲混城的传说,讲幻峰那边的故事。
那时候的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亮。
可那时候的日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吴岳,”方表突然说道,“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逃出去。”
“胡说什么呢!”吴岳急道,“我们不会死的!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我们还要一起报仇,一起重建混城呢!”
方表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
可他却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不断闪过二叔的脸,闪过吴岳被长剑刺穿肩膀的样子,闪过战俘营里那些惨死的人的样子。
他的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不知道,还能不能为二叔报仇。
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夜,越来越深了。
战俘营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还有人在说梦话,在哭泣。
方表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帐篷顶。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士兵们就冲进了战俘营,挥舞着鞭子,把战俘们都打了起来。
“起来!都给我起来!干活了!”
鞭子抽在身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战俘们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排着队,走出了战俘营。
今天的活,比昨天更重。
他们要去挖战壕。
名珍窑的人,知道钟鸣之地的军队,很快就会打过来。所以,他们正在加紧修建防御工事。
挖战壕是最累的活。
要在坚硬的土地上,挖出一米多深,两米多宽的战壕。
方表和吴岳,拿着铁锹,一下一下地挖着。
铁锹很沉。土地很硬。
每挖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不停地往下流。滴在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快点挖!别磨磨蹭蹭的!”一个士兵走过来,一鞭子抽在了方表的背上。
“嘶——”
方表倒吸一口凉气。
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咬着牙,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挖着战壕。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带着吴岳,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一直挖到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
士兵们才让他们休息一会儿,吃午饭。
午饭还是和昨天一样,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方表和吴岳,端着粥,蹲在战壕边,慢慢地喝着。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修士,走了过来。他们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陶罐。眼神贪婪地扫视着战壕里的战俘。
战俘们看到这些修士,都吓得浑身发抖。纷纷低下头,不敢看他们。
“老大,你看那个怎么样?”一个修士指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说道,“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寿元肯定不少。”
“嗯。”被称为老大的修士,点了点头,说道,“就他吧。”
两个士兵立刻走过去,把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从战壕里拉了出来。
“不要!不要!我不去!”小伙子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挣扎着,“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娘要照顾!求求你们了!”
可他的挣扎,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士兵们死死地按住他,把他拖到了那个老大的面前。
老大冷笑一声,伸出手,按在了小伙子的眉间。
一股淡青色的流光,从小伙子的眉间,源源不断地流进了老大的掌心里。
小伙子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老。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粗糙。头发也一点点地变白。
他的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嚎。
可没有人救他。
所有的战俘,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们的心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方表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碗。碗边硌得他的手生疼。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老大。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就是这些人。
就是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魔。
他们吸食别人的寿元,来延长自己的寿命。
他们把别人的痛苦,建立在自己的快乐之上。
方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很快,那个小伙子的寿元,就被吸光了。
他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浑身干瘪,像一具干尸。
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老大意犹未尽地收回手,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不错。”老大说道,“这个的寿元,还挺多的。够我用一个月了。”
“老大,再找一个吧。”另一个修士说道,“我们也快没寿元了。”
“嗯。”老大点了点头,再次扫视着战壕里的战俘。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吴岳的身上。
吴岳虽然受了伤,但是身材高大,看起来很结实。
“那个。”老大指着吴岳,说道,“把他拉过来。”
方表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刻站起身,挡在了吴岳的面前。
“不准动他!”方表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反抗这些修士。
那个老大,也愣了一下。随即,他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哦?”老大冷笑一声,说道,“没想到,这里还有个不怕死的。怎么?你想替他死?”
“要吸就吸我。”方表说道,“放了他。”
“方表!你疯了!”吴岳大喊道,“别管我!你快走!”
“我不会走的。”方表说道,“我说过,我们兄弟俩,生死与共。”
“有意思。”老大笑着说道,“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对着士兵们挥了挥手。
“把他拉过来。”
士兵们立刻走过去,抓住了方表。
“放开我!我自己走!”方表甩开士兵的手,一步步地,朝着那个老大走去。
他的脚步,坚定而沉重。
他的眼神,冰冷而无畏。
他看着那个老大,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来吧。”方表说道,“吸我的寿元。”
老大看着方表的眼神,心里竟然莫名地升起了一丝寒意。
他皱了皱眉头。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丝寒意,抛到了脑后。
一个小小的战俘而已。再怎么不怕死,也翻不了天。
老大冷笑一声,伸出手,按在了方表的眉间。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了方表的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寿元,正在源源不断地,被吸走。
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鬓角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花白。
可方表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老大。
眼神冰冷。
像在看一个死人。
老大心里的寒意,越来越浓。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他却停不下来。
方表的寿元,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而且,非常纯净。吸起来,让人欲罢不能。
就在这时。
方表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的体内,猛地爆发出来。
“噗!”
老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的手,从方表的眉间,弹了开来。
“怎么回事?!”老大捂着胸口,满脸震惊地看着方表,“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表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刚才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
只知道,在他快要被吸光寿元的时候,那股力量,突然从他的丹田深处,涌了出来。
其他的修士和士兵,也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战俘,竟然能把老大震伤。
“杀了他!快杀了他!”老大捂着胸口,歇斯底里地喊道,“他是个怪物!快杀了他!”
士兵们立刻举起长矛,朝着方表刺了过来。
“方表!”吴岳大喊一声,冲了过来,一把推开了方表。
长矛刺进了吴岳的胳膊。
鲜血喷涌而出。
“吴岳!”方表大喊道。
就在这混乱之际。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呜——”
号角声悠长而急促。
“怎么回事?”老大脸色一变,说道,“是敌袭的号角!”
“不好了!老大!”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大声喊道,“钟鸣之地的军队打过来了!他们已经攻破了第一道防线!马上就要打到这里了!”
“什么?!”老大脸色大变,“怎么会这么快?!”
“不知道啊!他们的炮火太猛了!我们根本挡不住!”士兵说道。
“该死!”老大骂了一句,对着其他人说道,“所有人,立刻撤退!放弃这个营地!”
“是!”
修士和士兵们,立刻乱作一团。他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逃跑。
没有人再管方表和吴岳了。
也没有人再管战俘营里的那些战俘了。
“方表!我们快走!”吴岳忍着疼,拉着方表的手,大声说道。
方表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正在慌乱逃跑的名珍窑众人。又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战壕里,不知所措的战俘们。
“我们不能走。”方表说道。
“为什么?”吴岳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走了,这些战俘怎么办?”方表说道,“名珍窑的人跑了,可是钟鸣之地的军队来了。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些战俘的。”
“可是我们管不了那么多啊!”吴岳说道,“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不。”方表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能管。”
他转过头,对着那些战俘们,大声喊道:“大家别慌!名珍窑的人已经跑了!现在,我们拿起武器,跟他们拼了!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战俘们听到方表的话,都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跟他们拼了?怎么拼啊?我们什么都没有。”一个战俘小声说道。
“不,我们有。”方表指着地上,那些名珍窑士兵丢下的刀剑和长矛,说道,“他们丢下了很多武器。我们拿起这些武器,就能跟他们拼了!我们已经受够了被人当成奴隶,被人当成寿元罐子的日子了!现在,是我们反抗的时候了!”
方表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像一道惊雷,在战俘们的耳边炸响。
他们看着方表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的武器。
再想想这些天,所遭受的苦难和折磨。
一股愤怒的火焰,在他们的心底,慢慢燃烧起来。
“对!跟他们拼了!”一个年轻的战俘,第一个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我受够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我也受够了!跟他们拼了!”
“拼了!拼了!”
越来越多的战俘,站了起来。他们捡起地上的刀剑和长矛,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决绝。
方表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方表大声说道,“现在,所有人都听我的指挥!我们分成两队!一队跟我去阻击名珍窑的残兵!另一队跟吴岳,去战俘营,救出剩下的兄弟!”
“是!”
战俘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彻山谷。
方表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剑。剑刃锋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握紧长剑,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出发!”
说完,他率先冲了出去。
数百名战俘,跟在他的身后,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名珍窑残兵逃跑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场属于奴隶的反抗,终于爆发了。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们是战士。
是为了自由,为了尊严,而战的战士。
方表冲在最前面。他的眼神,冰冷而坚定。
他挥舞着长剑,砍倒了一个又一个,正在慌乱逃跑的名珍窑士兵。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身上。
可他却毫不在意。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
杀光所有的仇人。
杀光所有的恶魔。
为二叔报仇。
为所有惨死的人,报仇。
战斗,异常激烈。
名珍窑的残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是都是修士。战斗力很强。
可战俘们,却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修士的法术和刀剑。
不断有人倒下。
可后面的人,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惨叫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响彻整个山谷。
方表一剑,刺穿了一个修士的心脏。
他拔出长剑,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擦了擦脸上的鲜血,抬起头,看向远方。
远方,炮火连天。
钟鸣之地的军队,已经打过来了。
一场更大的混乱,即将开始。
而方表知道,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不仅要和名珍窑的人战斗。
还要和钟鸣之地的军队战斗。
他要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杀出一条血路。
带着吴岳,带着所有幸存的战俘,活下去。
找到所有的仇人。
让他们,血债血偿。
风,吹过山谷。
卷起漫天的尘土和鲜血。
方表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
望向远方的战场。
乱局已深,战火燎原。
无人能逃,唯有死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