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
冰冷的雨丝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脖子里,顺着衣领滑进衣服,贴在皮肤上,带走最后一丝体温。方表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山路上。脚下的草鞋早就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被冰冷的泥水浸泡得发白,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碎石子嵌进伤口里的刺痛。
他的背上背着那支老旧的步枪,枪身被雨水打湿,锈迹更加明显,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肩膀早就磨破了,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粘住了军装,每动一下,都扯得皮肉生疼。可他不敢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武器碰撞的叮当声,还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两千多人的队伍,像一条失去灵魂的灰色长蛇,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爬行。每个人都低着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们只知道,必须往前走。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士兵用枪托砸倒,或者被军官一枪打死。
方表的旁边,吴岳也低着头,默默地走着。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纸。昨天晚上,他们只分到了半块硬邦邦的干粮,啃了半天都啃不动。喝的水,是路边水沟里的泥水,浑浊不堪,里面还漂着虫子的尸体。可即使是这样的水,也不是想喝就能喝到的。军官们只给了他们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时间一到,就必须立刻出发。
“方表,你还行吗?”吴岳压低声音,沙哑地问道。他的嗓子早就哑得说不出话了,每说一个字,都像刀子割一样疼。
方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嗓子比吴岳还要哑。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前方。前方的山路,一眼望不到头。雨雾弥漫,遮住了远处的山峰。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雨水和泥泞。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脚已经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闭嘴!”走在旁边的一个老兵,冷冷地说道,“不想死就别说话。老老实实往前走。”
“可是我们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了!”年轻士兵带着哭腔说道,“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了。”
“回家?”老兵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和绝望,“进了这个队伍,就别想再回家了。我们这些人,早晚都是要死在战场上的。早死晚死,都一样。”
年轻士兵闻言,再也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没有人安慰他。周围的士兵们,都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他们早就已经麻木了。这样的哭声,他们听得太多了。从出发的那天起,每天都有人哭,每天都有人喊着要回家。可哭又有什么用呢?喊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会可怜他们,也没有人会放他们走。
突然,队伍的前方,传来了一阵骚动。
“怎么了?怎么停下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是不是前面有敌人?”
士兵们纷纷抬起头,朝着前方望去,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在这个鬼地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方表和吴岳也抬起头,朝着前方望去。只见队伍的最前面,几个军官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他们的脸色都非常阴沉。
过了一会儿,一个传令兵骑着马,从队伍的最前面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全体注意!全体注意!接到上级命令,即刻改变行军路线,全速进军混城!即刻改变行军路线,全速进军混城!”
传令兵的声音,在雨中回荡着,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方表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手里的步枪,差点掉在地上。
进军混城?
他们竟然真的要去打混城?
方表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样。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却毫无知觉。
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他们只是被抓来防守边境的。他以为,只要熬过这一段时间,等战争结束了,他就能偷偷跑回混城,去找他的二叔。
可现在,他们竟然要去打混城。
他们要去攻打他的家。
他们要去杀死他的街坊邻居,杀死他的亲人,杀死他的二叔。
而他,竟然穿着敌人的军装,拿着敌人的枪,要去亲手毁掉自己的家园。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瞬间将方表吞噬。他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方表!方表!你怎么了?”吴岳连忙扶住方表,焦急地问道。他看到方表的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一样,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方表转过头,看着吴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他们……他们要去打混城。”方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吴岳,他们要去打混城。”
吴岳的身体,也猛地一僵。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和方表一样惨白。
进军混城。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和方表一样,也是从混城逃出来的。混城,也是他的家。那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兄弟姐妹,有他所有的回忆。
现在,他们竟然要去攻打自己的家。
“怎么会这样……”吴岳喃喃地说道,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怎么能这样……”
“快点走!别磨磨蹭蹭的!”一个军官骑着马,从后面跑了过来,挥舞着马鞭,抽打着那些走得慢的士兵,“上级有令,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赶到幻峰西侧山脚!谁敢延误,军法处置!”
马鞭抽在士兵们的身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士兵们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丝毫的反抗,只能加快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吴岳扶着方表,也只能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方表的身体,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吴岳扶着,机械地迈着脚步。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二叔慈祥的笑容,一会儿是混城被炮火轰炸的火光,一会儿是自己穿着军装,拿着枪,对着混城的百姓开枪的画面。
不。
他不能这样。
他绝对不能对着自己的亲人开枪。
绝对不能。
方表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了鲜血。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手指,滴落在泥泞的地上。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远方,雨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混城就在那个方向。他的二叔,就在那个方向。
他必须想办法,在军队到达混城之前,逃出去。他必须提前回到混城,告诉二叔,告诉所有的街坊邻居,钟鸣之地的军队来了。让他们赶紧逃跑。
对。
必须逃出去。
方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这是绝望之中,唯一的一丝希望。
“吴岳,”方表压低声音,对着吴岳说道,“我们必须逃出去。”
吴岳浑身一震,转过头,看着方表,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逃?”吴岳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怎么逃?到处都是士兵,到处都是军官。只要我们一跑,他们就会开枪打死我们的。”
“不逃,我们也是死。”方表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到了混城,我们要么被混城的人杀死,要么被军官逼着,对着自己的亲人开枪。无论哪一种,都是死路一条。”
吴岳沉默了。他知道,方表说得对。
“可是……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吴岳问道,“就算我们逃出去了,也会被他们通缉的。整个钟鸣之地,都会到处搜捕我们。”
“我们回混城。”方表说道,“我们提前回到混城,告诉大家,钟鸣之地的军队来了。让大家赶紧躲起来。”
吴岳看着方表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好。”吴岳说道,“我跟你一起逃。我们兄弟俩,生死与共。”
方表看着吴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绝望的时刻,还有一个人,愿意陪自己一起疯,一起死。这就够了。
“我们现在不能逃。”方表说道,“现在队伍太密集了,到处都是人。我们一跑,肯定会被发现。等到了幻峰,翻越幻峰的时候,队伍会分散。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逃跑。”
吴岳点了点头,说道:“好。一切都听你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说话。他们默默地跟着队伍,往前走。只是,他们的脚步,比之前坚定了许多。他们的心里,有了一个目标。一个在黑暗之中,指引着他们前进的目标。
雨,越下越大。
山路,越来越难走。
很多士兵,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他们躺在泥泞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爬不起来了。
军官们根本不管这些倒在地上的士兵。他们只是骑着马,从这些士兵的身边走过,冷漠地看着他们,然后对着后面的士兵喊道:“别停下!继续往前走!谁要是敢停下来,就跟他们一个下场!”
那些倒在地上的士兵,就那样躺在冰冷的泥泞里,眼睁睁地看着队伍从自己的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来扶他们一把,也没有人给他们一口水喝。他们只能躺在那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方表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他已经麻木了。从被抓壮丁的那天起,他就见惯了死亡。在这里,人的生命,比草芥还要卑微。
天黑了。
军队在一个山坳里,停了下来,原地休息。
士兵们立刻瘫倒在地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躺在泥泞里,蜷缩着身体,互相依偎着,试图获取一点温暖。
方表和吴岳,也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坐了下来。
“给。”吴岳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干粮,递给方表,“你吃点吧。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方表摇了摇头,说道:“我不饿。你吃吧。”
“怎么会不饿呢。”吴岳说道,“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逃跑?怎么有力气回混城?”
方表看着吴岳,接过了那半块干粮。他把干粮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又递给了吴岳。
“我们一人一半。”方表说道。
吴岳没有推辞,接过了那半块干粮。
两人默默地啃着干硬的干粮。干粮难以下咽,硌得牙疼。他们只能就着冰冷的雨水,一点点地往下咽。
就在这时,赵刚走了过来。
他的身上,也湿透了。军装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眼神里,却依旧锐利。
“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赵刚对着方表和吴岳,低声说道。
方表和吴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他们不知道,赵刚这个时候找他们,有什么事。
两人站起身,跟着赵刚,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
赵刚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递给了方表和吴岳。
“拿着。”赵刚说道。
方表和吴岳,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赵刚手里的白面馒头,眼睛都直了。自从被抓壮丁以来,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白面馒头了。每天吃的,都是那些夹杂着沙子和谷壳的粗粮,还有硬邦邦的干粮。
“长官,这……”方表犹豫着,不敢接。
“拿着吧。”赵刚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们不容易。这两个馒头,是我偷偷藏起来的。你们赶紧吃了,别让别人看见了。”
方表和吴岳,接过了白面馒头。馒头还是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麦香。两人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这两个热乎的白面馒头,是他们感受到的,唯一的一点温暖。
“谢谢长官。”方表和吴岳,低声说道。
“不用谢。”赵刚摆了摆手,说道,“赶紧吃吧。吃完了,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要翻越幻峰了。那将是一场硬仗。”
方表咬了一口馒头,温热的馒头,在嘴里化开。他却觉得,嘴里苦苦的,涩涩的。
“长官,”方表抬起头,看着赵刚,问道,“我们真的要去打混城吗?”
赵刚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看着方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赵刚说道,“这是上级的命令。我们必须服从。”
“可是,混城的百姓,都是无辜的啊。”方表激动地说道,“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攻打他们?为什么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死于非命?”
赵刚看着方表,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能说什么呢?
他能告诉方表,这场战争,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解放混城百姓”,而是为了满足那些高层官员的权力欲望和利益需求吗?
他能告诉方表,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在那些高层官员的眼里,不过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是他们升官发财的垫脚石吗?
他不能。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营长。他也只能服从命令。
“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赵刚最终,只能说出这句话,“我们只是士兵。士兵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服从命令?”方表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嘲讽,“服从命令,就是让我们去杀死自己的亲人,毁掉自己的家园吗?这样的命令,我为什么要服从?”
赵刚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连忙捂住方表的嘴,警惕地环顾四周。
“你疯了?!”赵刚压低声音,厉声说道,“这种话,怎么能乱说?要是被别人听见了,你会被枪毙的!”
方表推开赵刚的手,眼神倔强地看着他。
“我说的是实话。”方表说道,“这场战争,根本就是一场错误的战争。它只会带来死亡和毁灭。不会有任何赢家。”
赵刚看着方表,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赵刚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我们没有选择。”
“不。”方表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有选择。我们可以选择不杀人。我们可以选择逃跑。”
赵刚浑身一震。他看着方表,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你想逃跑?”赵刚问道。
方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刚。
赵刚看着方表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的吴岳。他明白了。这两个年轻人,已经下定了决心。
赵刚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方表和吴岳。
“明天翻越幻峰的时候,会很混乱。”赵刚低声说道,“山路陡峭,队伍会拉得很长。很多人会掉队,会失足掉下山崖。没有人会注意到,少了两个人。”
方表和吴岳,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赵刚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长官……”方表看着赵刚的背影,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赵刚说道,“我没有见过你们,也没有听到你们说过任何话。明天,你们只是两个失足掉下山崖的普通士兵。”
说完,赵刚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表和吴岳,站在原地,看着赵刚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们的心里,却暖暖的。
他们没想到,赵刚竟然会帮助他们。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人。
“方表,”吴岳看着方表,激动地说道,“我们有救了!我们真的可以逃出去了!”
方表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他看着赵刚离去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道:谢谢你,赵长官。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军队就出发了。
今天的目标,是翻越幻峰。
幻峰,海拔三千多米,山势陡峭,悬崖峭壁众多。自古以来,就是一道天险。想要翻越幻峰,绝非易事。
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天气里。
山路湿滑,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掉下山崖,摔得粉身碎骨。
队伍,拉得很长很长。前后相隔,有好几公里。
士兵们,一个个都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他们的体力,早就已经透支了。现在,支撑着他们往前走的,只有求生的本能。
方表和吴岳,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他们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寻找着逃跑的机会。
“小心点,前面就是断魂崖了。”走在前面的一个老兵,大声提醒道,“那里的路最窄,只有一尺宽。旁边就是万丈深渊。大家都扶着岩壁走,千万别往下看!”
士兵们闻言,都紧张了起来。他们紧紧地贴着岩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方表和吴岳,也跟着队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断魂崖,果然名不虚传。
一边是陡峭的岩壁,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云雾缭绕,根本看不到底。只有呼啸的山风,从深渊里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很多士兵,吓得腿都软了。他们趴在岩壁上,浑身发抖,不敢往前走一步。
“快点走!别磨磨蹭蹭的!”军官们在后面,大声喊道,挥舞着马鞭,抽打着那些不敢往前走的士兵。
一个士兵,因为过度恐惧,脚下一滑,尖叫着掉了下去。
他的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没有人惊呼,也没有人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士兵掉下去的地方,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事情,他们已经见得太多了。从开始翻越幻峰到现在,已经有十几个人,失足掉下山崖了。
方表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紧紧地抓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头,手心全是汗水。他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吴岳走在方表的后面,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方表的衣服。
就在这时,方表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看到,在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岔路口。岔路口的另一边,是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通向山谷的深处。
那里,就是他们逃跑的机会。
方表对着吴岳,使了一个眼色。
吴岳立刻明白了方表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两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队伍的边缘挪去。
周围的士兵们,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军官们,也都在前面,催促着士兵们往前走,根本没有回头看。
机会来了!
方表拉着吴岳,猛地一闪,钻进了那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
两人不敢停留,拼命地朝着山谷深处跑去。
他们跑啊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队伍的声音,再也看不到队伍的影子,才停了下来。
两人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们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我们……我们逃出来了?”吴岳看着方表,不敢相信地说道。
方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对。”方表说道,“我们逃出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太好了!我们终于逃出来了!”吴岳激动地说道,“我们现在就去混城!我们现在就去找你二叔!”
方表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他终于可以见到二叔了。
“走!”方表说道。
两人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混城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走的山间小路。他们知道,军队肯定会派人搜捕他们。走大路,很容易被发现。只有走这些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才是最安全的。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很多地方,根本就没有路。他们只能用手拨开杂草,艰难地往前走。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打湿了他们的头发。树枝划破了他们的皮肤,留下了一道道血痕。可他们一点都不在乎。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回到混城。
快点见到二叔。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直到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大山,来到了幻峰东侧的山脚下。
这里,距离混城,已经不远了。
方表看着远方,眼神里充满了激动。
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能回到混城了。
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能见到二叔了。
可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方表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股焦糊味,很熟悉。
就像……就像竹楼被烧毁的味道。
方表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越往前走,焦糊味就越浓。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方表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方表,怎么了?”吴岳看到方表的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方表没有说话。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很快,一片竹林,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看到这片竹林的那一刻,方表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这里是竹塚。
这里是名珍窑竹塚巡逻队的驻地。
这里,也是他二叔工作的地方。
他的二叔,就是竹塚巡逻队的一名队员。
方表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看着眼前的这片竹林,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再也迈不动一步。
眼前的竹林,早已不复往日的青翠。
很多竹子,都被拦腰烧断,变成了焦黑的木炭。地上,到处都是燃烧后的灰烬,还有散落的竹楼残骸。断壁残垣之间,隐约可以看到扭曲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二叔……”方表喃喃地说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二叔,就在这里。
他的二叔,怎么样了?
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方表不敢再想下去。
“方表,你别着急。”吴岳连忙扶住方表,安慰道,“说不定,你二叔没事。说不定,他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已经离开了这里。”
方表没有说话。他推开吴岳的手,踉踉跄跄地,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吴岳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了竹林。
脚下的土地,松软而泥泞。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积满了暗红色的血水。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名珍窑巡逻队的士兵,也有穿着黑色军装的钟鸣之地的士兵。他们的尸体,扭曲在一起,有的被砍断了头颅,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被烧成了焦炭。
苍蝇,在尸体上嗡嗡地飞着。蛆虫,在腐烂的肉里,不停地蠕动着。
那一幕幕惨不忍睹的景象,让吴岳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可方表,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他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他的眼睛,在每一具尸体上,仔细地搜索着。
他在找他的二叔。
他希望,不要在这里看到他的二叔。
他希望,他的二叔,还活着。
他走啊走,找啊找。
他找遍了竹楼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战场的每一寸土地。
他没有找到他的二叔。
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方表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没有找到,就说明,他的二叔,可能还活着。
他可能在战斗中,逃了出去。
他可能现在,正在混城,等着自己回去。
对。
一定是这样。
方表松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雨水。
“吴岳,我没有找到我二叔。”方表对着吴岳,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已经回到混城了。我们现在就去混城,我们一定能找到他。”
吴岳也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二叔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
方表点了点头,转身就要朝着混城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旁边的一片竹林。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那片竹林。
吴岳看到方表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他顺着方表的目光,朝着那片竹林望去。
然后,他也僵住了。
只见那片竹林里,一根根粗壮的竹子上,竟然挂着一颗颗人头。
那些人头,有的已经腐烂变形,有的还在滴着血。他们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前方,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那些人头,在风中轻轻地摇晃着,仿佛在对着他们,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那是一幅怎样恐怖而诡异的景象。
吴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升到了头顶。他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
而方表,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其中一颗人头。
那颗人头,挂在最高的一根竹子上。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上。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那道疤痕,方表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他二叔的疤痕。
那是他二叔年轻的时候,为了救他,被土匪砍伤留下的疤痕。
方表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颗人头,一眨不眨。
不。
不可能。
那不是二叔。
绝对不是。
二叔怎么会在这里?
二叔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定是我看错了。
一定是。
方表摇着头,一步步地,朝着那颗人头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无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越走越近。
他看得越来越清楚。
那熟悉的眉眼。
那熟悉的鼻子。
那熟悉的嘴巴。
还有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玉佩。
那半块玉佩,是方表十岁生日的时候,二叔送给她的。后来,玉佩不小心摔碎了,变成了两半。方表和二叔,一人一半。他们约定,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到这半块玉佩,就看到了彼此。
现在,那半块玉佩,正挂在二叔的脖子上。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冰冷的光芒。
是他。
真的是他。
是他的二叔。
是那个从小把他养大,对他疼爱有加的二叔。
是那个他一直盼望着,想要见到的二叔。
现在,他终于见到他了。
可是,他却只剩下了一颗头。
挂在冰冷的竹子上。
在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方表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他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挂在竹子上的人头,看着二叔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他张开嘴,想要喊一声“二叔”。
可是,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混合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疯狂地流淌着。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终于从方表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那声惨叫,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的哀嚎。
那声惨叫,在空旷的竹林里,回荡着,传得很远很远。
方表跪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撕扯着。他的指甲,深深嵌进了头皮里,流出了鲜血。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的心里,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他的二叔死了。
那个世界上,唯一疼爱他的亲人,死了。
他被人砍了头,挂在了竹子上。
而他,来晚了。
他来晚了一步。
他没有来得及救他。
他甚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二叔……二叔……”方表喃喃地说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
“砰砰砰!”
他的额头,狠狠地撞在冰冷的泥地上。一下,又一下。
很快,他的额头,就被撞破了。鲜血混着泥水,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可他还是不停地磕着。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心里的痛苦。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赎他的罪。
“方表!方表!你别这样!”吴岳连忙跑过去,抱住方表,哭着说道,“你别这样!你这样会把自己撞死的!”
“放开我!吴岳,你放开我!”方表挣扎着,嘶吼道,“我要去救我二叔!我要把我二叔放下来!他不能挂在那里!他会冷的!”
“方表,你冷静一点!”吴岳紧紧地抱着方表,不肯放手,“你二叔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这样做,他也活不过来了!”
“不!他没有死!”方表疯狂地嘶吼道,“他只是睡着了!他只是睡着了!我要把他放下来,我要带他回家!”
方表用力地挣脱开吴岳的手,朝着那根竹子爬去。
他爬到竹子下面,伸出手,想要去够那颗人头。
可是,那颗人头挂得太高了。他怎么够,也够不到。
他只能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颗人头,失声痛哭。
“二叔……二叔……你下来啊……你跟我回家啊……”
“我错了……二叔,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你的……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的……”
“你原谅我好不好……二叔,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下来啊……你跟我回家啊……”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吴岳,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吴岳走到方表身边,蹲下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只能默默地陪着他,陪着他一起流泪。
雨,还在下着。
冰冷的雨水,打在方表的身上,打在他的脸上,打在那颗挂在竹子上的人头上。
竹林里,只有方表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方表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那颗人头。只是,他的眼神,已经变得空洞无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地流淌着。
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跪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
吴岳看着方表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方表的心,已经死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支撑着方表活下去的希望,破灭了。
“方表,”吴岳轻轻地说道,“我们……我们把二叔放下来吧。我们找个地方,把他安葬了。让他入土为安。”
方表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吴岳站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步枪。他用刺刀,砍断了那根挂着人头的竹子。
竹子“咔嚓”一声,断了。
那颗人头,从竹子上掉了下来,落在了泥泞的地上。
方表连忙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颗人头。
他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地擦去人头上的泥水和血迹。他擦得很认真,很仔细。仿佛生怕弄疼了他一样。
擦干净之后,方表抱着那颗人头,紧紧地贴在自己的怀里。
就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二叔抱着他一样。
“二叔,我们回家。”方表低声说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带你回家。”
吴岳在旁边,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用刺刀,挖了一个坑。
方表小心翼翼地,将二叔的人头,放进了坑里。
然后,他跪在地上,用手,一把一把地,将泥土,捧进坑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仿佛生怕吵醒了熟睡的二叔。
泥土,一点点地,覆盖了二叔的脸。
最后,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坟。
没有墓碑。
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孤零零地立在这片荒凉的竹林里。
方表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跪着,从傍晚,一直跪到深夜。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洒在那个小小的土坟上,洒在方表的身上。
周围,一片寂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吴岳站在方表的身后,默默地陪着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他。他知道,方表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深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方表的身体,早就已经冻僵了。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他的心,比这深夜的风,还要冷。
他跪在坟前,脑海里,不断闪过和二叔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小时候,二叔背着他,去集市上买糖吃。
上学的时候,二叔每天都会在校门口,等着他放学。
他生病的时候,二叔整夜整夜地守在他的床边,照顾他。
他闯祸的时候,二叔总是会替他承担所有的责任。
还有,他离开混城的那天,二叔站在村口,对着他挥手,大声喊道:“方表!照顾好自己!二叔等你回来!”
那是二叔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永远也忘不了。
可是,他再也见不到二叔了。
再也听不到二叔的声音了。
再也感受不到二叔的温暖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像二叔那样,无条件地疼爱他了。
方表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了鲜血。
鲜血,滴落在泥土里,和二叔的血,混在了一起。
是谁杀了二叔?
是钟鸣之地的军队。
是那些穿着黑色军装,拿着长枪大炮的人。
是那些,把他抓来当壮丁,逼着他去攻打自己家园的人。
是他们。
是他们杀死了二叔。
是他们,毁掉了他的一切。
一股冰冷的恨意,从方表的心底,缓缓升起。
这股恨意,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吞噬着他的灵魂。
他的眼神,不再空洞。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
远方,是钟鸣之地军队驻扎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狰狞的笑容。
“二叔,”方表低声说道,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我会为你报仇的。”
“我会让所有杀死你的人,都给你陪葬。”
“我会让钟鸣之地,血债血偿。”
说完,方表站起身,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坟,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军队驻扎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坚定而沉重。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吴岳看着方表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方表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杀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善良、单纯的方表,已经死了。
死在了这片竹林里。
死在了他二叔的坟前。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满心仇恨的复仇者。
“方表,等等我。”吴岳连忙追了上去,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方表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吴岳。
他的眼神,冰冷得吓人。
“吴岳,你不用跟我一起去。”方表说道,“这是我的仇,我自己来报。”
“说什么呢!”吴岳说道,“我们是兄弟!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要报仇,我就陪你一起报仇!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方表看着吴岳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方表说道,“我们兄弟俩,一起报仇。”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他们转过身,朝着军队驻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月光,清冷如水。
竹林,寂静无声。
那个小小的土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它见证了一个少年的绝望。
也见证了一个复仇者的诞生。
乱局已生,仇恨已种。
这场由权力和贪婪引发的战争,终于,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普通人,卷入了无尽的深渊。
而属于方表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