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表死后的第七天,混城下了一场黑雨。
雨水是黑色的,浑浊不堪,里面混合着灰烬、血污和火药残渣。落在皮肤上,又痒又疼,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落在地上,汇成一条条黑色的小溪,顺着街道的低洼处流淌,所过之处,连野草都无法生长。
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停过。
整个混城,都浸泡在这片黑色的雨水里。
断壁残垣被雨水冲刷得更加破败,尸体泡在黑色的水里,迅速膨胀、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野狗和乌鸦在尸体旁边游荡,争抢着腐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没有人收尸。
也没有人有能力收尸。
活着的人,都躲在地下的防空洞和废弃的矿洞里,苟延残喘。
每天都有人饿死、病死、被流弹打死。
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扔出洞口,任由雨水冲刷,任由野狗啃食。
死亡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常态。
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常态。
矿区深处的废弃矿洞里,一点微弱的油灯光,在黑暗中摇曳着。
灯光下,坐着十七个人。
这是方表留下的那支杂牌联军,最后的幸存者。
吴岳坐在最里面的一块石头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他的腿和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发炎化脓了,黑色的脓水顺着伤口往下流,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他没有药,也没有医生,只能用烧红的匕首,把烂肉一点点地刮掉,然后用干净的布,随便包扎一下。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
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粗布包。
布包里,是方表和方柳的骨灰。
这是他从那个被血洗的帐篷里,唯一抢出来的东西。
当时,名珍窑的余党正在屠杀营地的幸存者,到处都是火光和惨叫声。他冒着枪林弹雨,冲进方表的帐篷,只看到方表静静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这个布包,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笑容。
仿佛只是睡着了。
吴岳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地,背起方表的尸体,抱着那个布包,冲出了火海。
后来,方表的尸体,也和其他人一样,被野狗啃食了。
吴岳没能保住他的尸体。
只能保住这一捧,他和他妹妹的骨灰。
这是他能为他的兄弟,做的最后一件事。
矿洞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黑色雨水的“哗哗”声。
十七个人,十七张麻木的脸。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林深死了。在掩护平民撤退的时候,被一颗炮弹炸成了碎片。
赵山死了。为了挡住名珍窑的追击,身中数十刀,死在了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