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符,”九叔放下狼毫笔,神色肃穆,“可暂缚阴魂行动,削弱其力,使其难以害人。但切记,此乃权宜之计,绝非正道!”
“心存慈悲,导其向善,寻其执念根源,设法化解,送其往生,方是根本!持此术者,心念务必端正,否则必受其害,轻则大病,重则殒命!”九叔将画好的符咒推向冯涤,警训告诫。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当恪守正道,以此术防身,绝不敢有违!”冯涤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张符咒,深深行了一礼。
“去吧,夜深了,好生休息。莫要再多想,稳固心神为上。”九叔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书卷,不再看他。
冯涤再次行礼,这才小心地退出了九叔的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回到偏房,冯涤没有丝毫睡意。
“必须抓紧时间!”他点亮油灯,默默准备。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下清冷光辉,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停尸房。
冯涤反手仔细闩好厚重的木门,又侧耳贴在门板上倾听片刻,确认义庄内外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其他动静。
这才从【收纳袋】取出女鬼尸傀,平稳置于地上。
尸傀面容青白,僵硬的身躯夹杂女性的柔美。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揭去尸傀额头正中有些黯淡的镇尸符。
取出朱砂笔,笔尖汇聚一点灵光,点向尸傀眉心,牵引内缚的魂体。
“公子,你终于,肯放我出来了么?”董小玉空灵幽怨的声音,缠绕心弦。
虚弱柔媚,惹人垂怜。
显然恢复了些许阴力,此刻正施展幻术,诱惑冯涤。
冯涤心中一凛,不敢怠慢,探入怀中,捏住那张九叔给予的【缚魂符】。
沉声道:“董小玉,你心愿未了,无法投胎,滞留阳世也是痛苦,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观察着董小玉魂体的反应,继续道:“与其这般不上不下,不如暂时为我鬼仆,助我一臂之力。待我解决了眼前的麻烦,我便带你离开此地,如何?”
“公子,”董小玉的身影在尸傀上方若隐若现,哀怨之气浓烈:“好狠的心肠,先是将小玉禁锢于这污秽的皮囊之中,求生不得。如今还要虚情假意,诓骗于我为你卖命?说什么带离开,无非又是空话。”
“非是诓骗,你若不信我空口白话,我便予你一件信物。”冯涤不再多言,取出【精灵之泪】,那项链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奇异柔和的蓝光,与森然鬼气竟不冲突,反而隐隐呼应。
“此物名为【精灵之泪】,非是凡品,可增你魅惑幻化之能。你若真心助我,此物便归你佩戴,也算全你一份爱美之心。”冯涤将项链托在掌心,蓝光流转,映照着他认真的脸庞。
“好精美的项链!”董小玉的魂体一滞,目光被牢牢吸引,忍不住伸出手虚抚,流露出几分真实的痴迷与渴望,“公子倒会讨人欢心。”
她内心迟疑,语气缓和了些:“公子需要小玉如何助你?”
“灭僵尸!”冯涤凝重回答。
“僵尸?”董小玉魂体波动,显出忌惮。
“没错,是僵尸。”冯涤道:“那僵尸凶戾无比,已开杀戒,若任其肆虐,吸食更多精血,整个任家镇都可能沦为死地。你在此地盘桓多年,此处若成鬼域,阴司必然震动,届时派兵清剿,于你又有何益?”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与我合作,你我得利。”
董小玉闻言,内心思忖:罢了,僵持下去也无益处,暂且听他吩咐,若他事后反悔。哼,我董小玉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公子真是好算计。”她沉默片刻,幽怨地叹了口气:“罢了,小玉如今也无他路可选,便信你这一次。望你言而有信。”
“既如此,便定了契约。”见她同意,冯涤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中指指尖一刺,殷红血珠冒了出来。
他再次强调:“切勿反抗,否则有魂消魄散的危险。”
董小玉认真的点头。
“以我之血为引,以你之魄为媒,”他低声疾诵,蘸着纯阳鲜血,在她额头正中,画下敕令符纹,“天地玄黄,魂魄拘藏!敕!”
掌心猛拍董小玉的额头。
噗的一声轻响,有什么无形的物体被击出灵体。
董小玉的魂体向后一仰,幽暗光丝的本源精魄从她后心位置拍出少许。
“此物先予你佩戴,以示诚意。”冯涤看准时机,将【精灵之泪】凌空一送,那项链化作一道蓝光,轻盈地环绕在董小玉魂体的脖颈处。
董小玉内心欣喜。
就是现在!
冯涤全力催动缚魂咒,低吼一声:“收!”
董小玉最终化作一道青蓝的流光,回归尸傀体内。
一种奇妙的联系,在冯涤与这具尸傀之间建立起来。
他脱力地后退一步,扶住桌沿稳住身形,呼出一口冰寒雾气,胸腔内气血翻涌不止。
“总算成了,虽然控制度依旧不算完美,且需持续消耗心神维持,但至少,在即将到来的未知危险前,手中多了一张保命底牌。”
收拾一番,冯涤回到房间,呼呼大睡。
午夜,乌云蔽月。
小镇数里外,山洞深处。
任威勇所化的僵尸直挺挺地立在洞中最阴寒的角落。它浑身肤色已从青紫色转为墨绿。
原本只能凭借嗅觉感知阳气的它,那空洞的眼窝里,竟隐隐有红光闪烁,它的视觉正在恢复!
几次三番在墨斗网下逃生,加上吸食了至亲的血液,极大地刺激了它的进化。
它不再仅仅依靠嗅觉捕捉活物气息,能看见活人,听到血液,还能行走。
紫僵进化,绿僵出栏!
起初,它仍是本能地蹦跳,但每一次落地,四肢都在适应新的韵律。
渐渐地,荒无人烟的山林间,它开始弯曲膝盖,一步,又一步地行走。
从踉跄蹒跚,幼儿学步,到熟练迈腿,直立行走,仅用数十分钟。
步伐越来越稳定,速度越来越快。
脚掌踏过落叶、踩过碎石,如履平地穿梭在黑暗的林地中。
往活人地方,任家镇而去。
镇内,更深露重,梆子声已敲过三更。
酒鬼王五刚从相好的寡妇家里出来,喝得醉醺醺,五迷三道地晃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嘴里哼着淫词艳曲。
尿意上涌,他骂骂咧咧地拐进一条阴暗的小巷,面对墙壁,解开裤带。
就在这时,身后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个影子。
“嗯?找事的?”王五迷迷糊糊地回头,借着朦胧月色,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心头火起,以为是哪个乞丐敢打扰他放水,顿时口吐芬芳:“他娘的!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没……没看见你……五爷……我……在……在办事吗?滚……滚远点!”
那身影不搭话,仍然不紧不慢地逼近。
王五努力睁大醉眼,想看清来者,却首先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泛着红光的眼睛,和一张青黑僵硬的脸。
一股腐臭的寒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他大半酒意。
“你?你是什么东西?!”王五的声音带上了恐惧,他想后退,但双腿发软,水龙头没了方向,全尿裤裆了,“别,别过来。”
绿僵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散发活人气息的猎物。
它伸出长着寸长黑色指甲的手,一把掐住了王五的脖子,将他轻易地提离了地面。
“呃,啊!”王五慌乱挣扎,双脚乱蹬,眼球因为窒息充血凸出。
他看到獠牙朝他狠狠刺下!
噗!
温热的血液汹涌而出,被贪婪地吸吮。
王五的挣扎停止,身体干瘪,皮肤失去光泽,变得青黑,最后像一具被风干了许久的枯尸。
不过片刻,他全身的血液和精气已被吸食殆尽。
任威勇随手将干尸扔在地上,满足地低吼一声。
它环顾四周,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随即迈开步伐,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约莫四更天,阿威才带着几个同样哈欠连天、无精打采的手下,提着灯笼,巡逻到附近。
“队,队长,你看那边巷子口,好,好像有个人躺在地上?”一个眼尖的手下揉了揉眼睛,指着那边,声音发抖。
“大半夜的,谁躺这儿?走,都跟我过去看看,跟紧点啊,别掉队!”阿威壮着胆子,一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带着几人举着灯笼,蹑手蹑脚地凑近。
灯笼的光线照亮王五那副死不瞑目、干瘪恐怖的死状,尤其是脖子上那两个乌黑发紫的血洞。
“妈呀!僵,僵尸啊!又回来啦!!!”阿威吓得一声怪叫,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了,带着手下毫无形象地朝着义庄方向狂奔而去,鞋跑掉了一只都浑然不觉。
“咚咚咚!咚咚咚!”
“九叔!九叔!不好啦!开门啊!又死人啦!出大事啦!!”
他的破锣嗓子把门板砸得震天响。
九叔的房间立刻亮起灯火,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已披上外衣,神色凝重,疾步而出。
大门外,阿威几人的火把摇曳不定,映照出冷汗涔涔的脸,几人抖如筛糠,站立不稳。
“在,在街上,王五死得太惨了。”阿威牙齿打颤,连完整的话都要分批才能说出。
九叔随阿威快步赶往现场。
大街中央,青石板地面上,王五那具僵硬的干尸赫然在目。
九叔蹲下身,不顾腥臭,仔细检查片刻,面色凝重。
他起身,对周围闻讯赶来、越聚越多惊恐万分的民众道:“尸毒已攻心窍,精气血液已被吸食殆尽,没救了。此尸已成毒源,若不及早处理,恐生变故,必须立刻火化,否则后患无穷!”
众人闻言不用九叔催促,紧急找来荔枝树枝,堆成柴垛,将王五干瘪的尸体放置其上。
九叔一道火符甩出,遇木即燃,火焰腾起,噼啪作响,将尸体化为一片焦黑灰烬。
“九叔,”阿威擦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声音发颤:“这,这肯定也是任老太爷变的僵尸干的吧?它是不是又回来了?”
“尸变之物,诡谲难测,其行踪目的,非凡人可度。”九叔声音沉缓,传入惊惶的镇民耳中,“或许是其同党,或许是另有邪物被吸引而来。”
这话如晴天霹雳,众人顿时六神无主,叽叽喳喳不知如何是好。
“那怎么办啊九叔!”
“我们会不会晚上睡觉就被吸干血啊!”
“救命啊!九叔你快想想办法啊!”
“镇子没法待了!”
“稍安勿躁!”九叔抬手,虚压一下,压下嘈杂:“今夜起,各家各户,务必在门窗缝隙洒满糯米!入夜之后,紧闭门户,切勿外出!保安队加派人手,三人一组,铜锣不离手,夜间巡逻,遇异常即刻鸣锣示警!”
众人连忙应声,各自散去,准备赶在天亮前找来糯米。
另一边的义庄。
听到动静的冯涤也早已醒来,透过窗缝目睹了方才的一切。
文才端着盛满糯米的筛子,手抖个不停,哆哆嗦嗦地将米粒撒向台阶地面,嘴里还不住念叨:“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快离开。”
秋生瞧他那副怂样,玩心又起,憋着坏笑,蹑手蹑脚绕到后方,趁其不备,陡然发力!
哐当一声响,大门被他用力合上。
“哇啊啊啊,有鬼啊!开门呐!快开门呐!秋生快开门呐!”文才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惨叫,筛子脱手飞出,白花花的糯米泼洒了一地。
“哈哈哈,瞧你这点胆子!比老鼠还小!”秋生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怕什么?我这是试试门闩牢不牢靠,省得那玩意儿真来了,你这破筛子顶个屁用!”
话音未落。
咚!
咚!
咚!
沉重、缓慢的敲击声有规律的砸在门板上,那闷响不似人声,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人的心口。
“准是师父回来了!快开门,别闹了!”秋生止住笑,脸上轻松神色稍敛,推了惊魂未定的文才一把。
文才还在哆嗦着,颤巍巍地刚挪到门边,手还没碰到门闩。
轰!!!
一声爆响。
整扇厚木大门连同部分砖石门框,被蛮力轰然撞开。
一个僵硬暗沉的青铜色身影,直挺挺地矗立在破开的门口。
正是绿僵!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