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凄迷,林影幢幢。
董小玉衣衫褴褛、魂体隐约,蓬头垢面地飘荡在寂静的夜空下,薄唇轻启,悲戚哀婉的歌声幽幽传出,令人怅然若失,男默女泪,深感其无助的遭遇。
“她的眼眸,她的眼眸。”
“好似好似,星星倾漏。”
“抬头抬头,心有忧愁。”
“她的眼眸,她的眼眸。”
“好似好似,寒潭深幽。”
“望穿望穿,不见归舟。”
这时,远处密林深处,同样有一道清朗而高亢的歌声响起,穿透沉沉的夜色,传入她耳中。
“上天兮,广寒孤寂,琼楼清冷;”
“下地兮,浊浪滔滔,荆棘丛生;”
“天地四方,多奸恶,亦不美适!”
“归来兮!”
“咦?”浑身脏兮兮、魂体受创、表情落寞的董小玉惊疑出声,这歌声在回应她?困惑的她慢慢循着声音来源处飘去。
“庭堂何高洁!琉璃为瓦,白玉作阶,椒兰盈室,香雾缭绕;”
“美人何明艳!云鬓花颜,明珠生辉,巧笑倩兮,佩环叮咚;”
越接近,那歌声越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在她眼前展开了一幅极尽奢华、宾主尽欢的盛景,那歌声正化作一张请柬,邀她赴宴。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八珍罗列,山海俱呈,青鲤赤鱉,甘肥饫口;”
“醇浆溢樽,歌舞不休!琼浆玉液,醉人心魄,霓裳羽衣,曼妙无方;”
‘这歌声。’董小玉迷茫的心神被这美好吸引,魂体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朝着歌声的源头赶去。
“归来兮!归来兮!”
“此处方是安乐乡!”
“此处永无离别苦!”
在这急切的呼唤声中,董小玉降下高度,落入林间一块被月光稀疏照亮的空地。
只见地面摆了些新鲜水果、鸡鸭等祭品,中间位置是一个小巧的香炉,三炷清香袅袅,周围几盏莲花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归来兮!”
“魂归来兮返故居!”
空中,忽然悠悠飘落下一堆纸钱。
“是何人在此施法?引我至此?”董小玉接住一张飘落的冥币,她四处张望,不明所以。
森林深处窸窸窣窣传来一道细微的响动,董小玉望去,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中,现出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身影。
“僵尸?不对!此地有诈!”待董小玉警惕地稍稍走近,借着月光看清那身影青黑的面孔和僵直的姿态,心中顿感不妙,察觉到此地诡异,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
一张编织精密、浸染着朱砂的网子,自她头顶罩下,捕鱼儿般将其魂体束缚。
“别挣扎了,你逃不掉的。”一道男声从树后响起。
若是平常,以董小玉的鬼力,绝不会被轻易拘禁,但此时的她刚经历与九叔大战,受伤严重,鬼气涣散,远不如往日灵敏飘逸。
“公子?是你?”董小玉挣扎着,见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冯涤,带着被欺骗的哀怨,“为何如此对我?”
“我最后问你一次,”冯涤从树后走出,手中捏着嘴壶,尸傀压着朱砂网,声音沉冷,“你若愿发誓从此不再纠缠于我,我便立刻撤去阵法,放你离开。”
董小玉闻言,眼中清泪三番滑落,却不回答,反而意欲施展魅术,魂体扭动,楚楚可怜,发出诱人的呻吟,妄图引诱冯涤靠近,动摇其心神。
‘只要他有一丝心动。’她心中尚存一丝侥幸。
“冥顽不灵!”冯涤眼神淡漠,不再迟疑,夹起【破邪符】定在挣扎不休、小动作不断的魂体额头。
然后童子尿的嘴壶扔在她身上,片刻间,符箓和童子尿的双重打击让董小玉发出数声痛苦惨嚎,魂体震颤。
随后,冯涤取出朱砂笔,笔尖饱蘸朱砂,点住董小玉的额头鬼门,引导着那股被束缚的魂力,牵引至尸傀之中。
尸傀干瘪的皮肤下状若无数小老鼠窜动,眼眶亮起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这颤抖持续了约莫十数息,才渐渐停止,变得黯淡、驯服下去,变成一具安静站立,一个被强行禁锢了鬼魂的尸傀。
‘成功了,但如何确保它绝对听话?’看着魂与魄结合的存在,冯涤心里还是有些担忧,虽然按照了九叔讲解的一些基础阵法以物困物,以形困形,但也仅限于困住,如何才能彻底收服,让其如臂指使?
“你如今仍旧沉默,便是拒绝,既如此,休怪我无情。”冯涤冷声道,取出火折子,噌地一下点燃一道符纸,橘黄色的火苗靠近尸傀。
“公子何必如此决绝,”一个期期艾艾、干涸难听、木材摩擦般的声音从尸傀口部挤出,哀怨道:“这便是你所说的超度么?”
冯涤不再理会,举着火苗,面无表情,作势欲燃。
“唉。”一声无尽悲凉和无奈的叹息,从尸傀体内挤出。
【恭喜!隐藏任务:董小玉的心愿(F-级特殊任务)(完成)】
【奖励:360轮回点、E-级购物券×1。】
成了!
冯涤看到系统提示,这才咧开嘴,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
“公子,该你兑现方才的承诺了。”董小玉望着欢欣的冯涤,说道。
“什么承诺?”冯涤收起笑容,故作不解地反问。
“依你方才所言,我若不纠缠于你,你便放我离开?”董小玉急道。
“确实如此,”冯涤点点头,脸上重新浮现纯良无害的笑意,“可你当时,不是沉默以拒吗?”
他慢条斯理地,悠然地说道:“于是,我便强调你若不回答,我便烧了你。”
“然后,你回答了。”
“所以,我依言,不烧你。”
他将火折子吹熄,随手丢在地上。
“公子,你,你玩弄字眼!你!你!”董小玉呆住了,明白了对方的文字游戏,却已被禁锢,无能为力,“卑鄙!奸诈!无耻!”
冯涤不再多言,意念一动,便将这具新得且禁锢着董小玉魂体的鬼仆尸傀收入【收纳袋】中。
做完这一切,他匆忙清理现场所有施法痕迹,将烧尽的香灰掩埋,确保不留可疑线索。此地阴气汇聚,方才的举动极有可能招来其他未知的游魂野鬼,甚至更麻烦的东西。
夜色深沉,将方才林间发生的一切尽数掩盖。
随后转身,朝着义庄的方向发力狂奔,心脏为方才的冒险以及所获狂跳。
就在冯涤跑出山林小路,踏上返回义庄的主道时,前方突然出现两道急促的身影,正是手持桃木剑的九叔和举着灯笼的秋生。
“师父?秋生师兄?”冯涤心中一凛,脸上切换成惊魂未定的模样,“你们怎么在这里?”
“冯师弟?你没事吧?”秋生抢上前一步,借着灯笼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们追那女鬼到此,不见了踪迹,正担心你呢,你跑哪儿去了?”
九叔目光如电,扫过冯涤略显凌乱的衣衫和沾着些许泥土的鞋裤,沉声问道:“我们听到这边有动静,循声赶来。你可曾遇到那董小玉?或者看到什么异常?”
“弟子,”冯涤心念电转,脸上挤出后怕与惭愧:“弟子方才在庄内,好像听见有歌声在叫我名字,脑子一迷糊,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附近了。幸亏一阵冷风把我吹醒了,我看四周乌漆嘛黑的,心里害怕,就赶紧掉头往回跑。”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摘得干净。
“歌声引诱?”九叔眉头微蹙,注视着冯涤,见他确实身上并无明显鬼气纠缠,也无受伤迹象,不似被厉鬼所害,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过眼下女鬼踪迹全无,冯涤人也无恙,便暂时压下了疑虑。
“人没事就好。那女鬼执念深重,狡猾异常,此次被她逃脱,日后恐再生事端。先回义庄再从长计议。”
“是,师父。”冯涤低头应道,暗自松了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
秋生拍了拍冯涤的肩膀:“没事就好,吓死我们了,还以为你被女鬼抓走了呢!走走走,回去再说。”
三人回到义庄时,文才和任婷婷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你们可回来了!”文才顶着还没完全卸干净的滑稽妆容,松了口气,“担心死我们了!冯师弟你的运气可真不好啊,这都没被女鬼抓去当压寨夫君?”
九叔瞪了文才一眼,吓得他缩回屋内。
任婷婷也关切地看着冯涤,轻声道:“回来就好。”
看着众人真情实意的关心,冯涤心中微暖。
众人围坐。
“师父,那僵尸,”秋生忍不住问道,“它要是一直躲着,我们怎么找?”
九叔面色凝重:“它吸食至亲之血,又几次从我们手下逃脱,怨气与尸气都在增长。”
文才缩了缩脖子:“那怎么办?”
冯涤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思绪纷杂。
‘董小玉,我该如何处置?’他内心挣扎。
‘可不告诉九叔,我根本不懂真正的驭鬼之法,仅靠那粗浅的束缚,万一她挣脱了禁锢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向九叔请教一些关于克制、防护更强力鬼物或者稳固魂魄的方法?既不暴露董小玉的存在,又能学到实用的东西,增加掌控力?’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时辰不早了,”九叔见众人面带倦容,气氛沉闷,便挥了挥手:“那女鬼今夜受创遁走,想必短时间内不敢再露面。都先回房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
文才早已哈欠连天,眼皮打架,闻言轻吁一声,嘟囔着困死了困死了便钻回了房。
秋生也揉了揉发酸僵硬的肩膀,跟九叔道了声师父您也早点休息,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任婷婷,低声安慰了她几句,这才各自回了房间。
冯涤也依言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然而,躺在硬板床上,他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棂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冷清清的光斑。
怀中【收纳袋】里的东西让他心神不宁,翻腾不休。
驭鬼。
一个现成的鬼仆,若能收服,无疑是一大助力,岂能轻易放弃?
想到此处,他再也躺不住,坐起身来。
在黑暗中静坐片刻,下定决心,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在九叔的房门外踌躇了片刻,屋内还亮着微弱的灯光,显示九叔也尚未安寝。
抬起沉重的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来。”九叔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冯涤推门而入,只见九叔正坐在桌案前,就着油灯翻阅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九叔面前,“九叔,我深夜打扰,实因心中有些困惑,翻来覆去,夜不能寐。”
顿了顿,“想请教您,若有人不幸,需与一些游魂野鬼,嗯,那些怨念深重、难以寻常方法度化,却又因故不得不与之暂打交道,该如何……”
“稳妥地约束其行为,引导其不至为恶,或至少,能令其无法害人?”他字斟句酌,每一个词都像是在舌尖滚过再三,将真实意图包裹在求教的言辞之下。
尽管他未曾提及董小玉三字,但那字里行间对控鬼之术急切的探寻,如何能瞒得过九叔?
他是个历经风霜、洞察人情的精细人,怎会不明白这年轻人心中的真实打算。他心中叹息,知道有些劫数,或许是避不开的。
“鬼物,乃集天地间不祥之气、阴浊之形而生。聚贫贱、悲哀、衰败、灾祸、耻辱、残毒、霉臭、伤痛、病死等十八种阴煞厄运于一体。与之纠缠,犹如抱薪趋火,燥润相加,终必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长久相伴,阳气日衰,运道低迷,亲友疏离,灾厄频仍。冯涤,此非正道,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这番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令冯涤沉默良久。
他喉结滚动,再次开口:“九叔教诲的是,字字金玉,弟子明白。只是经此一夜,与那女鬼近距离接触后,总觉心神不宁,似有阴寒之气窥视左右,如影随形,令我惊悸盗汗,难以安枕。”
他看向九叔,眼神恳切:“故想向您求教些正统的克制、防护之法,以备不测,求个心安,绝非有意触碰邪术,自绝前程。”
“罢了。”九叔盯着他看了许久,叹了一口气,“或许这也是你的缘法,是劫是缘,终须自渡。无论如何,教你些正经的克制防护之法,总好过你自行其是,误入歧途,待到酿成大祸,悔之晚矣。”
他取出一张裁剪整齐的空白黄符纸,铺于案上,随即执起朱砂笔,悬腕运笔,缓缓绘制。
驱邪破障,缚灵镇魂:
【初级缚魂符】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