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莲烬萌生
第46章:结丹威压·智取脱身
踏入圆形大厅的四道身影,气息迥异,却无一弱者。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赤红道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皮肤蜡黄,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树皮。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眼窝深陷,瞳孔里跳动着两点暗红色的光。周身隐有热浪翻涌,空气在他身侧微微扭曲,像被火烧着了一样。他的灵压毫不掩饰地释放着,如同巨石压顶,沉甸甸地罩住整个大厅——赫然达到了结丹初期。他手中托着一枚不断旋转的赤红罗盘,罗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指针微微震颤,指向大厅中央的莲花高台,像一条闻到了猎物气息的狗,躁动不安。
老者身后,跟着三名筑基期的随从。一人背负长剑,剑气隐而不发,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刀,看不见刃,但你知道它很利。一人手持阵旗,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旗面上绣着火焰纹路,灵气流转不息。最后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裸露的臂膀上纹着火焰图腾,那图腾是红的,像刚烙上去的,还在发烫。他的气息灼热暴烈,像一堆被泼了油的柴,只等一根火柴。
赤阳宗的人。凌蕴隐匿在阴影中,心中一沉。王玄玑的记忆里有关于此宗的记载,乃是西陲一个以御火闻名的二流宗门,行事颇为霸道。他们修的是火,脾气是火,手段也是火。能烧的都烧,能抢的都抢。没想到在此地会遇到结丹长老带队!结丹,不是筑基,不是凝气。是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存在。他躲得过白骨观弟子,打得了筑基杀手,但结丹不是他能碰的。碰了就是死。
那赤袍老者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大厅,最后落在中央的莲花高台上,眉头微皱。那道皱纹很深,像刀刻的。“此地似已被前人光顾过,徒留空台。”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滚过铁板。手中的罗盘指针晃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掐住了脖子的蛇,挣扎着,抽搐着,最终无力地垂下。
“长老,那边有具神族骸骨!”那名背负长剑的弟子眼尖,发现了倚靠在高台基座旁的骸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像捡到了宝。
几人立刻围拢过去。赤袍老者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骸骨与其双手交叠的位置,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丈量着那个不存在的盒子的尺寸。他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那遗憾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曾有重物置于此处,已被取走。看这痕迹,取走的时间不长。”他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身后的人听。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视整个大厅。那目光不是看,是搜。是从一个角落扫到另一个角落,从地面扫到穹顶,从阴影扫到光里。结丹期的强大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蔓延开来,仔细探查着每一寸空间。那神识是热的,像温水,像蒸汽,像一只手,从你身上摸过去,摸到你的脸,摸到你的手,摸到你的心跳。
凌蕴屏住呼吸,“混沌幽影”运转到极致。他把自己的心跳压到最低,低到像石头里的缝;把呼吸压到最轻,轻到像风里的尘;把体温降到最冷,冷到和周围的石头一样。他的心神与巨柱的阴影、周围沉淀万年的死寂气息彻底融合。他不是藏在这里,他是长在这里的。那神识扫过巨柱,扫过阴影,扫过他藏身的那道缝。像一根棍子,在黑暗中捅来捅去,捅到石头,捅到灰,捅到什么都没有。他能感觉到那股强横的神识扫过自己所在的区域,如同被冰冷的刀锋刮过——不,不是冰冷的,是热的。像一块烧红的铁,从你脸旁边擦过去,你感觉到了热,但你不敢动。所幸混沌之气的隐匿特性极其不凡,加上此地浓郁死气的干扰,那神识并未发现异常,缓缓移开。像一只手,摸了一圈,没摸到东西,缩回去了。
“看来取宝之人已离去。”赤袍老者收回神识,语气带着一丝不快,像丢了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又不甘心。“搜寻一下,看看有无其他遗漏。注意警戒,白骨观的疯子可能也在附近。”他说的“疯子”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吐一口痰。
三名筑基弟子应声散开,开始在大厅残骸中翻找。长剑弟子踢开碎石,阵旗弟子检查墙壁,壮汉搬动倒塌的柱子,像三只被放进粮仓的老鼠,到处扒拉,到处翻。凌蕴心中念头急转。一名结丹,三名筑基,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的拳头再硬,也硬不过结丹的术法;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结丹的神识。必须想办法悄无声息地离开。然而唯一的出口已被对方堵住。那扇洞开的金属大门敞着,但门口站着的是结丹。他过不去。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坍塌形成的巨石缝隙,以及穹顶破损处透下的微弱天光。那些缝隙很窄,窄到像牙齿缝,但也许能钻过去。那些天光很暗,暗到像快灭的灯,但也许能照亮一条路。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呜——嗷!”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死寂的咆哮,猛地从通道入口处传来!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地底下炸开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是从一万年的死寂中撕开的一道口子。它涌进来,灌进大厅,灌进每个人的耳朵,灌进每个人的骨头里。伴随着咆哮,一股冰冷刺骨、远比之前遭遇的黄泉秽影更加凝实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涌入大厅!那威压是凉的,不是冷,是阴。是那种从脚底往上爬、从脊背往下淌、从头顶往下压的阴。它不压人,它渗人。紧接着,一道模糊的、由纯粹死气与无数挣扎魂影构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入大厅!它的形态不定,时而如巨蟒,身体盘曲,鳞片是灰的,眼睛是黑的,嘴张着,能吞下一整个人;时而如多头怪鸟,脖子伸着,头转着,每一只眼睛都在看不同的方向,每一张嘴都在叫不同的声音。它散发出的气息,赫然也达到了结丹期!这是一头更为强大的黄泉秽影!它不是之前那种在外围游荡的低等货色,它是从核心区来的,是从死人最多、怨气最重、死气最浓的地方长出来的。它饿了,饿了很久,饿到连石头都想咬一口。
“戒备!”赤袍老者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他的声音是尖的,像被人踩了尾巴。他没想到刚到此地,就引来了如此凶物!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准备。是猎人看见猛兽时的那种兴奋和紧张。那三名筑基弟子更是脸色发白,迅速靠拢,结成战阵。长剑弟子拔剑出鞘,剑光很亮,亮得像冬天早晨的霜;阵旗弟子把旗插在地上,旗面展开,像一面盾;壮汉双臂交叉,火焰图腾亮起来,像两团烧在胳膊上的火。他们靠在一起,背对背,面对着那团正在成形的黑影。黄泉秽影那空洞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大厅内生命气息最旺盛的赤阳宗四人,它没有眼睛,但它在看。看他们身上的热气,看他们心里的怕,看他们血管里流的血。它发出一声贪婪的嘶鸣,那声音不像叫,像吸。像一个人饿极了,看见一碗饭,先吸一口气,把香味吸进去。然后它动了,化作一道死气洪流,直扑而来!它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黑色的冰霜,那是死气太重了,重到把石头都冻住了。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不是冷,是死。是那种连空气都不想活了的感觉。
“焚天阵!起!”赤袍老者反应极快,双手掐诀,十根手指像弹琴一样飞快地动着,每一个动作都带起一串火星。一道炽热的火环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那火环是红的,不是亮红,是暗红,像快要灭的炭,但它很热,热到空气都在发抖。将四名弟子护在其中。同时他祭出一面赤色小旗,那旗子只有巴掌大,红得像血,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火鸟。迎风便长,化作漫天火鸦,扑向黄泉秽影。那些火鸦是活的,翅膀扇着,嘴张着,爪伸着,扑到黑影身上,咬它,抓它,烧它。黑影被烧得滋滋响,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冰。火系术法对死气渊兽有一定克制,但那黄泉秽影实力强横,死气凝练无比,竟与赤袍老者的火焰斗得旗鼓相当。火鸦扑上去,黑影散开,火鸦散了,黑影又聚。火鸦再扑,黑影再散,火鸦再散,黑影再聚。一时间轰鸣不断,死气与火焰交织湮灭,整个大厅都在剧烈震颤。石头从穹顶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碎了;柱子上的裂纹在扩大,从顶到底,像要裂成两半。
机会!凌蕴眼中精光一闪。这突如其来的强大秽影,吸引了赤阳宗全部注意力。老者在打,弟子们在挡,他们的眼睛在看秽影,他们的耳朵在听秽影的叫,他们的心在怕秽影的凶。没有人看他。正是他脱身的绝佳时机!
他不再犹豫,身形如同轻烟般从巨柱后滑出。他的影子贴着地面,从一块石头滑到另一块石头,从一道阴影移到另一道阴影。没有走通道入口,那里是战团中心,火和死气在那里打架,进去就是死。他直奔大厅侧翼一处因穹顶坍塌而形成的、堆满碎石的斜坡。那斜坡很陡,石头是碎的,松的,一踩就滑。道痕图谱感知到那里岩层较薄,且与外部似乎有细微的连通之气。有风,从石缝里渗进来,很细,很凉。那是外面的风,是活的风。他将“流影”身法催至极致,在漫天飞舞的能量冲击与碎石间穿梭。一道火鸦从他头顶飞过去,翅膀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很热,像被火苗舔了一下。一道死气从他脚边擦过,地面结了一层霜,很滑,他的脚踩上去,滑了一下,稳住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次波及。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把它压下去。他的呼吸很急,但他把它屏住。他的眼睛只看着那条路,那条通往外界的、窄窄的、随时会塌的路。
就在他即将踏上那堆碎石斜坡时,那名手持阵旗、负责警戒后方的赤阳宗筑基弟子,似乎因战局激烈而稍稍分神。他的眼睛盯着秽影,他的旗举着,但他的脚步在往后挪。他后退了几步,恰好挡在了凌蕴的前方,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与长老激战的秽影。他的背很宽,衣服上绣着火焰纹,汗水把衣服浸湿了,贴在背上。他的呼吸很重,像跑了很久的路。他不知道后面有人。狭路相逢!凌蕴眼神一冷,没有丝毫迟疑。此时任何犹豫都可能万劫不复。他不能退,退就是被堵在墙角。他不能等,等就是被更多的人发现。他只能打,只能杀,只能在这一瞬间,把挡路的人变成死人。他并指如剑,识海中混沌莲子剧烈旋转,那柄翠绿飞剑悄无声息地自他袖中滑出,像一条从洞里探出头来的蛇。它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气流包着它。化作一道淡灰色的死亡流光,直刺那名筑基弟子后心!与此同时,他左手握拳,一缕凝练的混沌之气覆盖拳锋,蓄势待发。拳在袖子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那筑基弟子也是身经百战之辈,在飞剑及体的瞬间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他的汗毛竖了,他的后背凉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骇然转头,瞳孔里映出一道灰光,很快,很细,像一根针。他只来得及将阵旗仓促向后一挡!旗面展开,火焰纹路亮起来,像一面盾。但那盾太慢了,慢到像在梦里。
“噗!”
飞剑上蕴含的混沌剑气瞬间爆发,吞噬、分解特性显现。那面旗子不是铁,是布,布上有灵气,灵气是活的。混沌剑气咬上去,灵气被吃了,旗面被化了,符文被灭了。那品质不俗的阵旗灵光狂闪,像一盏快灭的灯,闪了两下,灭了。竟被直接洞穿!剑尖从旗面穿过去,从旗杆穿过去,从他的手心穿过去,从衣袍穿过去,从皮肤穿过去,从肌肉穿过去,从骨头穿过去。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的心脏!血没有立刻流出来,剑太快了,快到血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想叫,叫不出来。“你……”那弟子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甘,他看见了凌蕴的脸,很年轻,很冷,很陌生。他想问你是谁,但他问不出来了。他的生机被混沌剑气吞噬、搅碎,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漩涡里,转了两圈,沉下去了。他软软地倒下去,旗从手里滑落,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飞剑出袖到人倒地,不过是一次呼吸的工夫。前方的激战正酣,火焰在炸,死气在涌,石头在掉,柱子裂。赤袍老者在喊,秽影在叫,另外两个弟子在挡。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知道后面少了一个人。凌蕴毫不停留,身形一闪已踏上碎石斜坡。他的脚踩在碎石头,石头往下滑,他的身体往前倾,手按在看似厚重的岩壁上。那墙很厚,石头是黑的,硬的,冷的。混沌之气吞吐,从掌心涌出来,像水,像烟,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它渗进石缝里,渗进裂纹里,渗进石头最软的地方。
“破渊!”
并非为了杀伤,而是为了破坏结构!拳劲蕴含的吞噬分解之力瞬间侵蚀了岩层薄弱处。石头在化,不是碎,是化。从硬变软,从软变松,从松变粉。像被虫蛀了,像被水泡了,像被时间磨了一万年。“轰隆!”一声闷响,不是炸,是塌。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窟窿被强行轰开,外面是更加浓郁的死气与废墟景象。那死气涌进来,凉的,腥的,带着一万年的味道。凌蕴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他的肩膀擦着石头的边缘,他的背蹭着石头的棱,他的脚踩在外面松软的地上。反手一挥,几块巨石滚落,大致堵住了洞口。石头落下去,砸在碎石上,嘭嘭响,像敲门,像敲鼓,像一个人在喊:别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轰鸣震天的大厅,火光从石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秽影的叫声从里面传出来,很远,很闷,像被捂在被子里。他不再停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向着远离赤阳宗与黄泉秽影战团的方向,也是地图上指示的、通往皇城更核心区域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的肺在烧,腿在酸,心跳得像要炸开。但他不停,不敢停,不能停。
这一次,他不仅收获了神秘的神族传承之物,更在结丹修士眼皮底下成功脱身,并再次印证了对敌时的狠辣与果决。他跑在废墟里,跑在死气中,跑在黑暗与灰雾之间。风从耳边过,像刀,像箭,像一个人在追他。他没有回头。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结丹修士的出现,意味着皇城核心的争夺已然升级。他们是鲨鱼,是大鱼,是这片死域里最顶端的猎食者。他只是一条小鱼,在它们牙齿缝里游,在它们影子底下钻,在它们吃饱了、睡着了、不注意的时候,偷一口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