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莲烬萌生
第55章:暗市销赃·风起皇城
时光荏苒,凌蕴在清河坊的潜修已近三月。院外的竹子又高了一截,新叶变成老叶,老叶落了,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廊下的印子深了,不再是浅浅一道,是明明白白的一条痕,像刻在石头上的线。他不记日子,但日子在走,走得很快。
制符带来的稳定收入,让他暂时无需为日常用度发愁。每日二十张一品,十张二品,百符楼照单全收,灵石像水一样流进口袋里。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租金。但修行之路,越是深入,所需资源越是庞大。灵石不会嫌多,只会嫌少。这一日,他将所有需要处理的物品清点出来,目光落在了那柄得自万木宗头领的“青灵剑”上。剑身依旧灵光黯淡,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火苗矮了,矮到快灭了。几处细微的裂痕清晰可见,从剑锷一直延伸到剑身中部,像干涸的河床,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此剑材质尚可,但经过连番激战,尤其是与白骨观弟子和凌蕴自身混沌之气的碰撞,本源已损,威力大减。它还是一把剑,但已经不是一把好剑了。更重要的是,此乃万木宗制式法器,剑柄处刻着万木宗的徽记,一片叶,一棵树,一眼就能认出来。万木宗势力就在左近,门下弟子众多,继续留在身边,一旦被认出,后患无穷。他不能赌没人认得它,不能赌自己永远不遇到万木宗的人。剑是凶器,也是证据。他要把它变成灵石,把灵石变成自己的东西。
其余诸如那面已破损的青铜小镜,几件用不上的低阶法器,以及一些属性不合、于他无用的零散灵材,也需一并处理。堆在角落里,留着没用,扔了可惜,不如卖了,换点有用的东西。坊市明面上的店铺固然方便,但收购来历不明之物时盘查严格,或许还会记录在案,且价格压得极低。那些掌柜的眼睛很毒,手很黑,嘴很紧。他们会问:从哪里来?怎么来的?有没有凭证?你说不清楚,他们就压价。你说清楚了,他们更压价。凌蕴需要的是一个更隐蔽的渠道。他通过百符楼何执事旁敲侧击,以及平日刻意留心收集的零碎信息,得知在清河坊西南角,靠近废弃旧港的区域,存在一个不成文的“暗市”。那里鱼龙混杂,不问来历,只谈交易。你去,你卖,你走。没有人问你叫什么,从哪里来,东西是怎么来的。不问,就是最大的规矩。正合他意。
是夜,子时。清河坊的繁华像被人掐灭了的灯,街道空了,店铺关了,连狗都不叫了。凌蕴改换了装束,脱掉那件穿了好几个月的灰袍,换上一件深色的、洗得发旧的短打。头发散开,遮住半边脸。气息用“混沌幽影”略微调整,使其更显阴冷模糊,仿佛一个常年行走于灰色地带的散修。他的步子变了,不再是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而是快的、轻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窜行的猫。他从清竹巷的后门出去,绕了几条巷子,翻了两道墙,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往西南角走。废弃旧港区域,灯火零星,与坊市中心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青石板路,只有碎石头和烂泥;没有整齐的店铺,只有半塌的棚屋和堆满废料的空地。风从港口的缺口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和铁锈味。残破的船骸与倒塌的仓库阴影中,隐约有人影绰绰,交易多在沉默或极低的交谈中进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寒暄。你来了,站在角落里,等。轮到你了,进去。出来,走。没有人看第二眼。凌蕴依照模糊的指引,来到一间挂着破损鱼骨灯笼的半塌石屋前。灯笼是纸糊的,骨头是真的,鱼骨头,很大,不知道是什么鱼,挂在那里,风一吹,晃悠悠的,像要掉。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不亮,像快灭的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等里面的人出来。出来的是一个裹着黑布的人,看不清脸,低着头,走得很快。他侧身让了一下,那人从他身边过去,带起一阵风,冷的。他推门进去。
屋内比外面更显昏暗,只有角落一张粗糙的石桌后,坐着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气息晦涩难明的身影。那袍子很大,把整个人都装进去了,只露出一双手。手很干,很枯,像老树皮,指甲很长,剪得不齐,里面塞着黑垢。他不抬头,不看人,只是坐着。
石桌前,已有两三人在低声交割物品,气氛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灵石碰石头的声音,细碎的,轻的。一个人走了,又一个人上去。
轮到凌蕴,他默不作声地将装有青灵剑、破损法器及杂物的储物袋放在石桌上。袋子是旧的,布是粗的,口子扎得很紧。他把袋子推过去,推到那双手前面。黑袍人伸出一只干枯得如同老树皮的手,拿起储物袋,神识扫入。片刻后,一个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万木宗的木灵剑,损了根基,修复不值。这些零碎,也多是大陆货色。打包,七百下品灵石。”他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的,沉的,听不出年纪,听不出男女。这个价格比明面店铺收购价高出一截,但也压得极狠。凌蕴清楚,这已是暗市的规矩,包含了“封口”和承担风险的费用。你知道他的东西来路不正,他知道你知道。你不问,他不说。价格是死的,不还价。他没有讨价还价,那只会引人注意,只是生硬地补充了一句:“要灵石。”黑袍人似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个装着七百灵石的袋子从桌下推出。袋子是皮的,很软,很旧,口子用细绳扎着。凌蕴神识一扫,清点无误,收起灵石,转身便融入外面的黑暗,没有半分留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他走了,像来时一样,没有声音,没有痕迹。至此,来自万木宗的最大隐患,总算暂时清除。剑没了,袋子没了,证据也没了,它变成灵石。
手中灵石再次宽裕,加上此前积蓄,已接近两万下品灵石。两万,不多不少。买一柄好剑,够了。买一柄趁手的剑,不够。凌蕴开始将寻觅适合自己的飞剑提上日程。他多次出入坊市内各大法器铺,甚至通过百符楼的关系打听,却始终未能找到完全合心意的。他需要的是一柄兼具锋锐、灵动,最好还带有隐匿特效的灵器飞剑。不是要最好的,是要最对的。锋锐,能破甲;灵动,能追人;隐匿,能配合他的身法。然而,市面上常见的飞剑,要么偏重攻击而失之灵巧,要么注重防御而速度不足。重的,慢;轻的,脆;快的,不稳。带有隐匿特效的飞剑更是稀少,偶尔出现一柄,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要么隐匿效果粗糙,难以与他精妙的“混沌幽影”配合。他试过一柄,拿在手里,催动隐匿术,剑身暗了,但暗得不自然,像一块被涂黑的石头,扔在暗处,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也询访了两位颇有名气的炼器师。一位姓钱,专攻飞剑,脾气大,要价高。另一位姓孙,手艺好,但慢。定制飞剑,确实能最大程度满足要求,但价格高昂,仅是设计费和基础材料费,报价就在一万五千灵石上下,若要求加入“隐星石”或“虚空晶屑”之类的稀有材料以赋予隐匿特性,总价轻松突破三万下品灵石,而且耗时漫长,至少需数月之久。钱师傅看了一眼他的口袋,报了一个数。孙师傅看了一眼他的脸,报了一个更高的数。他笑了笑,走了。
“看来,两万灵石,想要定制一柄理想的飞剑,还是捉襟见肘。”凌蕴心中盘算。两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买得起的看不上,看得上的买不起。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彻底压下。出售九转回天丹?哪怕是那七颗带有云纹裂痕的瑕疵品,这个念头甫一升起,更让他脊背生寒,仿佛被无形的毒蛇盯上。他想起玄骨老怪的那根手指,想起朱燎老祖的那双眼睛。他们为了一颗丹药,差点把他杀了。一颗,就一颗。他有七颗。这七颗丹药不是灵石,是催命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丹药意味着什么。那是能引动玄骨老怪、朱燎老祖那等半步化神大能生死相争的至宝!即便有瑕,其内蕴含的残缺道则与超越圣品的磅礴药力,对于高阶修士,尤其是痴迷丹道者而言,研究价值无可估量,堪称有市无价。一旦显露,在这并非绝对安全的清河坊,迎接他的绝不会是公平交易,而是无止境的窥视、追踪与杀身之祸。怀璧其罪,绝非虚言。此路,绝不可行。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在那些莲子、令牌和仙玉旁边,压在最黑、最暗、最没有人会去翻的地方。飞剑之事,只得暂且搁置,继续使用那柄品质普通、毫无特色的备用飞剑。剑是铁的,直的,不快,不慢,不亮,不暗。扔在兵器堆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够了。能用就够了。
在此期间,关于墟渊深处的种种传言,如同涨潮的海水般,不断涌入清河坊,成为所有修士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谈资,连带着各种消耗性物资的价格都隐隐有所上扬。茶楼里,酒馆里,法器铺里,符箓店里,人人都在说。声音压得很低,但传得很快。
“惊天消息!云剑宗、玄阴教、天煞门,还有白骨观,四方势力在皇城核心区域打出真火了!据说死伤了不少结丹、化婴的长老!”说话的人是个散修,刚从墟渊外围回来,衣服是破的,脸上有疤,眼睛是亮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我的天!四大势力齐至,这是多少年未有的大场面了!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
“还能为了什么?据说是为了那柄上古神族执掌刑罚的至高道器——‘神罚’!没想到它并未随神族湮灭,而是遗落在了皇城废墟深处!”散修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神罚?!难怪……可是,这等逆天机缘,怎么没见中域那些传承更久远的超级势力插手?比如瑶池圣地、天剑宗他们?”问话的人是个年轻人,眼睛很亮,声音很急。
“嘿,这你就不懂了。”旁边一个老者接过话,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一来,墟渊毕竟是灵域大陆西部边陲的绝地,那些超级势力的重心不在此处。二来,据说云剑宗他们几方早已与那些圣地、古宗有过某种默契或协议,划定了势力范围,默许他们在一定范围内探索争夺。三来,也是最关键的,那些屹立万载的超级势力,谁家没有几件镇压气运的强悍道器?神罚虽好,对他们而言,或许也并非不可或缺,犯不着为此大动干戈,与这些地头蛇们彻底撕破脸皮。”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周围的人都在听。
“原来如此……不过,听说白骨观在此次争夺中似乎落在了下风,他们毕竟底蕴稍逊一筹。但即便如此,能参与进去,也足见其野心和实力了。”年轻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
“慎言!这等层次的博弈,岂是你我能妄加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老者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了。
茶楼里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又起来了,更低,更碎,像一群苍蝇在飞。
凌蕴默默听着这些愈演愈烈、细节也越来越丰富的传闻,心中波澜微兴。神罚……原来云剑宗等势力的目标竟是此物。难怪要出动副宗主,难怪要带十几位化神,难怪要如此兴师动众。连白骨观也掺和其中,看来那白骨观弟子当初在矿洞堵截自己,或许并不仅仅是贪图自己可能得到的“小机缘”,而是有着更深层的背景。他想起那个月白袍子的年轻人,想起他那双淡漠的眼睛。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身后有一个宗门。这个等级数的重宝现世,难怪会引得众多化神大能亲自出手,各方势力打破头也要争夺。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神秘令牌,那冰冷的触感下,莲纹星辰徽记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呼唤。这令牌,与那搅动风云的“神罚”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手里有一块令牌,一块从神族骸骨手里拿来的令牌。它不亮,不响,不叫。但它在那里。它也在等。这一切的漩涡中心,似乎都指向那遥远而危险的神族皇城核心。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从一颗莲子变成一个人的地方。他出来了,但那里还有东西在等他。
然而,他很快便压下了这丝悸动与好奇。眼下自身实力尚浅,根基未固,贸然卷入那等至少是化婴巅峰、半步化神层次才能参与的漩涡,无异于飞蛾扑火。他想起玄骨老怪的那根手指,想起朱燎老祖的那双眼睛。他们那等人物,在皇城核心也只是配角。他连配角都算不上,他是蚂蚁。蚂蚁不该往人堆里挤,会被踩死。当务之急,依旧是默默提升实力,积累资本,完善自身手段。不是不争,是还不到争的时候。不是不想,是不能想。
他回到清竹巷的小院,继续着枯燥而充实的修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竹子还是那些竹子,水还是那道水。他坐在静室里,闭着眼,把所有的东西都关在外面。制符、练剑、研习五行术法、推演混沌遁法、温养窍穴……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但他知道,外界的风云变幻,终有一天会波及到这看似安宁的角落。他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甚至争锋之力。不是怕,是知道。知道风会来,知道浪会来,知道那些从墟渊深处涌出来的东西,迟早会拍到这面墙上。他要在那之前,把墙加厚,把地基打深,把自己变成一块不会被冲走的石头。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是灰的,竹是绿的,水是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