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莲烬萌生
第47章:灰袍阻路·死里逃生
脱离那处崩塌的偏殿,凌蕴不敢有丝毫停留。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味,腿上的肌肉在发抖,但他不敢停。身后远处,赤阳宗长老与黄泉秽影激战的轰鸣声仍在隐约传来,像闷雷,像远山的炮仗,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但他心中的危机感并未减弱分毫——反而更重了。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下来,越滚越快,越滚越沉,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
新得的神族令牌、神秘绢帛以及九颗混沌莲子,如同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的宝贝,它们是被藏起来的,是被神族的人捧在手里、抱在怀里、守到死的东西。它们的牵扯,定然极大。赤阳宗的人一旦解决秽影,必定会仔细搜查。那名筑基弟子死了,伤口是混沌剑气留下的,和这世上任何人的手段都不一样。他们会查,会找,会发现那个被他轰开的窟窿。时间不会太久,也许一炷香,也许更短。他必须尽快远离那片区域,找到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消化收获,或者至少,彻底甩掉可能的追踪。他现在还不能停,不能歇,不能把背靠在任何一面墙上。
依照脑海中愈发完整的地图,他选择了一条更加深入皇城核心方向的路径。不是他不想往外跑,是往外跑的路已经被堵死了。赤阳宗的人从外面进来,白骨观的人在外面等着,外面还有那些游荡的秽影、渊兽、蚀灵虫。外面不是出路,是死路。只有往里走,往那些别人不敢去的地方走,往死气最浓、最重、最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走,才有活路。周围的建筑残骸愈发高大、密集,风格也越发恢弘古老,那些柱子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墙上刻的莲纹与星辰图案也更为复杂精妙,不是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是长在石头里的,像树的年轮,像人的指纹。空气中的死气几乎凝成实质,如同粘稠的黑色液体,吸进去不是凉,是沉,像咽了一口铅。寻常筑基修士在此恐怕举步维艰,每走一步都要消耗灵力去抵御侵蚀。但对他而言,这浓郁的死亡气息反而成了“混沌幽影”最好的掩护。他把自己沉进去,像把一块石头沉进深水,沉到底,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条由两座倾斜巨塔形成的狭窄通道时,身形却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通道的出口处,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长袍,身形瘦高,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竿。他背着双手,背对着凌蕴,仿佛在欣赏通道外那永恒灰败的景色。他站在那里,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灵压,没有任何能让你感觉到“有人在”的东西。他就像一块亘古存在的石头,一片落在废墟上的灰,一道照不进光的影子。他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死寂的环境,如果不是眼睛看见了,凌蕴的神识根本不会告诉他那里有人。
但凌蕴的心脏却在瞬间抽紧!不是跳得快,是抽,像被人攥了一把。一股源自灵魂本能的、远比面对赤阳宗长老时更强烈的致命危机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从头顶浇下来,从领口灌进去,从脊背淌下去,一直凉到脚后跟。他的手凉了,脚凉了,连莲子都转得慢了,不是它想慢,是它在怕。
道痕图谱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震颤着,发出无声的尖锐警告——不是提醒,是尖叫。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像一只看见鹰的兔子,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一只手,那只手是凉的。危险!极度危险!图谱不会骗他,从来没有骗过他。
能让他有如此感应,能让道痕图谱如此示警,此人的修为……深不可测!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赤阳宗长老是结丹初期,给他的感觉是“重”,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身上。这个人不是重,是空。像悬崖,像深渊,像什么都没有。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很深,深到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他的修为,绝非结丹期那么简单!倒有些类似落霞岭云剑宗化神修士的样子,只是略弱……化婴后期?不像,还要强……化婴后期巅峰,半步化神?不管是什么,都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强的人。是他连跑都跑不掉的那种强。危险,极度危险!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凌蕴立刻停下所有动作。他把脚钉在地上,把手贴在墙上,把呼吸压到几乎没有。他的“混沌幽影”运转到前所未有的极致,不是运转,是拼命。像一个人在水底憋气,憋到肺要炸了,也不肯浮上去。心跳?停了。血液流动?停了。体温?降了,降到和周围的石头一样冷。他整个人仿佛化为一道真正的阴影,紧贴着通道冰冷的岩壁,不敢发出丝毫声息。他甚至不敢用神识去探查对方,怕那一丝微弱的神识波动,像一滴水落进油锅,会炸。他把自己缩起来,缩到最小,缩到最暗,缩到像一粒灰尘,落在地上,没有人会捡。
那灰袍人依旧背对着他,仿佛毫无所觉。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起他灰色袍角的一角,又放下。他不动,风也不动了。过了几息——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年,凌蕴已经分不清了——一个平淡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缓缓响起,在这死寂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东西,交出来。”
没有质问,没有威胁,只有一句简单直接的命令。那声音不重,不冷,不凶。像一个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一个人在问“你吃了吗”。但凌蕴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因为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比威胁更可怕——是理所当然。是他说出来的话,就该被照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杀过太多人,已经不需要再用任何多余的字来让对方明白不听话的后果。
凌蕴心中巨震。他果然是为了那盒子里的东西而来!对方是如何知晓的?是恰好路过察觉,还是早已盯上自己?是那道泄露的气息?是他在大厅里打开盒子时,那一瞬间外泄的灵韵?他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但转不出答案。也没有时间给他转出答案。
他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交出东西?且不说那令牌、绢帛和莲子对他至关重要,就算交出去,对方会放过一个知晓此等秘密的人吗?答案几乎是否定的。这些东西是被藏起来的,是被守了一万年的。知道它们存在的人,越少越好。而他,是那个不该知道的人。交出东西,然后被杀。不交东西,也是被杀。逃跑?在一位化婴后期巅峰的大修士面前,成功的几率几乎为零。他的“影移”再快,也快不过化婴的神识;他的“流影”再灵,也灵不过化婴的指风。拼死一搏?更是螳臂当车。他的拳头再硬,也打不碎一座山。他的剑再利,也劈不开一片海。似乎陷入了绝境。死路,死路,全是死路。
灰袍人没有得到回应,似乎失去了耐心。他缓缓转过身。
凌蕴终于看到了他的面容——一张极其普通,没有任何特点的脸。普通到像你在街上随便遇见的一个人,看过了就忘了,想都想不起来。眉毛不浓不淡,鼻子不高不塌,嘴唇不厚不薄。扔进人堆里,找都找不到。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万古寒渊。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好奇,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漠然,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为刍狗。你是人,是狗,是石头,是灰,在他眼里都一样。他的目光落在凌蕴藏身的阴影处,明明没有任何凌厉的逼视,却让凌蕴感到一股无形的、庞大无比的压力笼罩而下。那压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藏不住。你在他面前,和站在太阳底下没有区别。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不是变硬了,是死了。像一潭死水,不动了。
“冥顽不灵。”
灰袍人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一样淡,一样理所当然。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遥遥对准了凌蕴的方向。
没有华丽的灵光,没有滔天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指。就像一个人伸出手指,去按死一只蚂蚁。但就在他抬指的瞬间,凌蕴感到周身空间猛地一紧!不是法术禁锢,而是更本质的、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排斥、挤压他!像被塞进了一个太小太小的盒子里,骨头在响,肌肉在叫,皮肤在裂。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湮灭神魂与肉身的恐怖力量,已然锁定了他,即将降临!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指下来,他就没了。不是死,是没。像那根灰袍人之前碾碎的岩壁一样,变成最细的尘埃,散在风里,什么都没有了。
生死一线!
凌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能坐以待毙!他的瞳孔里映着那根手指,那根很普通、很白、很瘦的手指。它要落下来了。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不是怕,是决断。
几乎在那灰袍人抬指的同一瞬间,凌蕴动了!他并非向前攻击——那是送死;也非向后逃窜——那是等死。他将全身的混沌气血与神识,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注入刚刚初步掌握的《幽影遁》中那“影移”之法!他的身体在叫,他的经脉在叫,他的莲子也在叫。它们在喊:你撑不住!你还没学会!你会死的!他不管。不赌是死,赌了也许也是死,但也许能活。目标——侧上方,那片因巨塔倾斜而形成的、布满阴影的夹角区域!那是他唯一感知到的、空间相对“薄弱”且能暂时脱离对方直线锁定之处!是图谱在拼命告诉他:那里,那里有一道缝,有一线可能,有一口气能喘。
“嗡!”
他的身形在原地骤然扭曲、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散了。下一瞬,他竟硬生生顶着那无形的空间挤压,如同被强行撕扯般,出现在了十丈之上的阴影夹角中!他的身体在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疼,是经脉疼,是莲子疼。像被人从中间掰开,又胡乱地捏在一起。他落在那道夹角里,腿软了,手撑着石壁,嘴里涌上一口腥甜。他没吐,咽下去了。
几乎在他消失的原位,灰袍人那看似平淡的一指之力悄然掠过。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爆炸。就像一个人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但凌蕴原先依靠的那片通道岩壁,连同后方大片的废墟,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般,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不是碎了,是没了。石头没了,铁没了,那些刻了一万年的莲纹和星辰也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灰袍人轻咦一声,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只有凝气期的小辈,竟能施展出如此诡异的遁术,躲开他这必杀一指。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没有收回来。他的眼睛看着凌蕴,像看一只从指缝里溜走的蚂蚁。不怒,不急,只是觉得有意思。
凌蕴的身形再一次被死死锁定在那阴影夹角中。他的腿在抖,手在抖,莲子也在抖。他的嘴角有血,没擦,顾不上。灰袍人第二指已然抬起,无形的湮灭之力凝聚指尖,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一次,没有侥幸了。他的“影移”用了两次,已经空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的莲子已经转不动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手指,等着它落下来。凌蕴的瞳孔紧缩,神魂在化婴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像一根快要断的弦,绷到极限,再紧一点就裂了。他的思维都仿佛冻结,不是不想想,是想不动了。脑子里只有一片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玄骨老怪,欺负一个凝气小辈,也不怕丢了你这张老脸?”
一个略带沙哑,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通道另一端响起。那声音不重,不响,但很清楚。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荡开,把那根手指带来的死寂打破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笼罩在凌蕴身上的恐怖压力骤然一轻!不是消失,而是被另一股同样磅礴、却带着灼热燥意的灵压生生抵销了大半!那股灵压是热的,像夏天的风,像灶膛里的火,像一个人喝了一大口酒,呼出来的气。它不温柔,但它救命。
灰袍人——被称作玄骨老怪的那位——动作猛地一顿,抬起的指尖微微垂下。他的手收回去,缩进袖子里。他的眉毛皱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深一点。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烦与凝重。不是怕,是烦。像一个人吃饭吃得好好的,忽然有只苍蝇飞过来,落在碗边上。他缓缓转身,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通道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材矮胖、穿着邋遢黄袍的老者。他的袍子皱巴巴的,袖口有油渍,衣摆沾着灰,像从哪个垃圾堆里刚爬出来的。头发乱如鸡窝,一绺一绺地支棱着,像被风吹过的稻草。脸上泛着油光,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亮得刺眼。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朱红色葫芦,葫芦肚大嘴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热气从葫芦口冒出来。此刻他正掏着耳朵,小拇指在耳朵眼里转了一圈,弹了弹,似笑非笑地看着玄骨老怪。那笑容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种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邋遢老头该有的眼睛。他在看凌蕴,看得很仔细,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分量。
“朱燎老鬼,你不在你的火窟里炼丹,跑来这死地作甚?”玄骨老怪声音依旧平淡,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冷意。他的眼睛半闭着,像一条晒太阳的蛇,懒洋洋的,但谁都知道,蛇咬人的时候,眼睛也是半闭着的。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也许在掐诀,也许只是痒。
“你能来,老祖我便来不得?”朱燎老祖嘿嘿一笑,那笑声很刺耳,像砂纸磨木头。他晃着脑袋,目光却如同实质般扫过玄骨老怪,从他的脸扫到他的手,从他的手指扫到他的袖子。他在看,看玄骨老怪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消耗,有没有可趁之机。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仍被困在夹角阴影中、气息微弱的凌蕴身上,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精光很快,像闪电,像刀光,像一个人看见了金子。他舔了舔嘴唇。“这小子身上,有好东西的味道。见者有份,玄骨老怪,你可不能吃独食啊。”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凌蕴。像一只猫,看见了鱼,不是想吃,是想知道那是什么鱼,肥不肥,值不值得动手。
凌蕴心中凛然。又来一个化婴巅峰老怪!而且听其称号“朱燎”,观其气息,恐怕是擅长火系术法或炼丹的修士!他的腰上挂着葫芦,葫芦里有火气,是丹火,是炉火,是能烧穿石头、烧化铁、烧死人的火。两人显然相识,且互有忌惮。他们站在那里,像两头老狼,围着同一块肉,谁也不肯先走,谁也不肯让谁。
玄骨老怪冷哼一声:“此子我先发现,自然归我处置。”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拔不出来。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一只爪子。没有灵光,没有波动,但凌蕴知道,那只手随时可以抬起来,随时可以一指头点过来。
“啧啧,话不能这么说。”朱燎老祖晃了晃脑袋,脖子上的肉跟着晃,像水袋里的水。“好东西嘛,有德者居之。再说了,你问过这小家伙愿意跟你走吗?”他转过头,看着凌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试探,几分玩味。他在看凌蕴会怎么回答,会往哪边倒,会变成谁的肉。
两人言语交锋,气机隐隐相互锁定。玄骨老怪的死气阴冷沉重,像冬天的雾,从脚底下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到胸口。朱燎老祖的火气灼热暴躁,像夏天的太阳,从头顶晒下来,晒得皮肤发烫,晒得空气都在抖。一冷一热,一阴一阳,在通道里撞在一起,挤在一起,绞在一起。把凌蕴“晾”在了一边,像两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推来推去,谁也抓不住,谁也放不开。但凌蕴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这两人不是在争他,是在争他身上的东西。他们还没有动手,是因为还没有谈好价钱。一旦谈好了,他连渣都不会剩。
必须自救!
他心念电转,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惊惧与茫然。他的嘴唇在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不是装的,是真怕。但怕也要演,演得更怕,演得更像一只被两头狼围住的兔子。他趁着两人对峙、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减至最弱的刹那,声音带着“颤抖”开口:“两……两位前辈,晚辈……晚辈不知身上有何物,竟劳动二位前辈大驾?若……若前辈有所需,晚辈愿……愿尽数奉上!”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快趴到地上了。他点明自己“不知身怀何物”,把主动权交出去,显得人畜无害。他不是猎物,他是一块石头,一粒灰尘,一撮灰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值。你们争我,是你们搞错了。
玄骨老怪面无表情。他的脸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他的眼睛看着凌蕴,像看一个死人。朱燎老祖却是眼睛一亮,哈哈笑道,那笑声很大,在通道里回荡,震得碎石从墙上簌簌往下掉。“小子倒是识趣!也罢,老祖我便直说了,你身上有一股极其隐晦却精纯无比的生机道韵,虽被死气掩盖,却逃不过老祖我的鼻子!”他拍了拍腰间的葫芦,葫芦嗡嗡响,像是在附和。“交出此物,或可饶你一命!”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反光,是自己亮。像一个人饿了一辈子,忽然看见了一桌子菜。他的鼻子在动,像狗在闻气味,在确认,在肯定。
生机道韵?是九转回天丹?是混沌莲子结晶体?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劈开了那团白雾。不是混沌莲子结晶体,它虽能量纯粹,却不是朱燎老祖口中的生机道韵。是丹药,一定是那枚完美道品丹和八枚有瑕道品丹。但它们藏在识海深处,藏在他最隐秘的地方,藏在他谁都看不见的角落里。它们的味道,那股“凝魂塑体、逆天改命”的逆天道则与磅礴生机,又是如何被察觉的?但他当前无暇深究,权当是被这精于炼丹感知的朱燎老祖通过某种秘术察觉到了一丝痕迹!权当是他的鼻子太灵了,灵到能从死气里闻到生,能从灰里闻到金,能从一万年的废墟里闻到那一缕还没散尽的丹香。玄骨老怪虽未说话,但眼神也表明他同样感知到了不寻常。他的鼻子没有朱燎灵,但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他知道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他闻到了,闻到了那丝让他神魂舒泰、气血活跃的味道。那是能让人多活几百年的味道,是能让人突破瓶颈的味道,是能让人从化婴爬到化神的味道。
凌蕴脸上露出“恍然”与“挣扎”之色。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的眉头皱起来,拧成一团。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似乎极其不舍,又畏惧于两人威势。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血涌上来了。他在演,演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演一个不得不把命根子交出去的人。最终,他一咬牙,像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神识沉入识海,在那些星辰和残月之间,在那些仙玉和莲子旁边,有一枚丹药。它不大,龙眼大小,淡金色的,表面有云纹,云纹是乱的,乱得像被风吹过的沙,乱得像被搅浑的水。丹体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干涸的河床,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像一个人受了一辈子的伤,好了,疤还在。他没有去动那枚完美丹药,那枚没有一丝瑕疵、圆润如珠、光华内敛的完美道品丹。那是他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引动了一枚云纹黯淡、丹体带着细微裂痕的九转回天丹。它从识海里浮起来,像一颗从水底升上来的珠子,穿过星云,穿过残月,穿过那片还在转的星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上,就像平常修士的正常取物那般。
他双手恭敬地托起,一枚龙眼大小、淡金色、表面云纹略显混乱、丹体隐见裂痕,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神舒泰、生机勃勃气息的丹药,出现在他掌心。丹药出现的瞬间,周围的死气都被逼退尺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弥漫开来,那香气不浓,不冲,像春天的风,像清晨的露,像一个人在最累的时候闻到的花香。它钻进鼻子里,不是香,是暖。从鼻腔暖到喉咙,从喉咙暖到胸腔,从胸腔暖到四肢。它直透神魂!凌蕴的手指在抖,不是演的,是真的抖。他在心疼。
“此丹……乃晚辈偶然所得,不知其名,只知其蕴含磅礴生机……愿献与二位前辈,只求……只求一条生路!”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喉咙里塞了棉花。他的眼睛是红的,像熬了很多夜。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像一条狗,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趴在地上,摇着尾巴,求人给一口吃的。
“这是……?!”朱燎老祖原本戏谑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他的眼珠子像要跳出眼眶,他的鼻孔张大了,像两扇被推开的窗。他的嘴角有口水,没流下来,但他舔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枚丹药,呼吸都急促起来,胸口在起伏,像风箱。“超越圣品!绝对是超越圣品的丹药!虽有一丝瑕疵,药性略有流失,但其本质……其本质近乎道!”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玄骨老怪!此丹于我丹道至关重要!”他转过头看着玄骨老怪,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玩味,只有一种东西——势在必得。他的手指在掐诀,葫芦在响,火气在往外冒。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为这颗丹药拼命。
玄骨老怪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的眉毛皱起来,很深,像刀刻的。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盯着那颗丹药,像要把它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丝裂痕、每一缕香气都刻进脑子里。他虽不精丹道,但也清楚能让他这个级别的修士都感到生机雀跃、神魂舒泰的丹药意味着什么!延寿!塑体!甚至是……触摸更高境界的契机!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掐着,掐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心跳快了一瞬,只是一瞬,但那一瞬,他想了太多。他想到了自己卡在化婴后期巅峰多少年了,想到了寿元还有多少,想到了那些比他年轻、比他强、比他更有希望突破的人。他想到了这颗丹药,这颗能让他多活几百年、能让他摸到化神门槛的丹药。
“此丹,归我。”玄骨老怪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一只鹰爪。他的眼睛看着朱燎,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放屁!老祖我势在必得!”朱燎老祖怒吼一声,那声音像炸雷,像火山喷发。他腰间的葫芦“嗡”的一声炸开,赤红色的火焰从葫芦口喷涌而出,像一条被放了出来的火龙,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他的衣袍被气浪掀起,他的头发被热风吹直,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他的灵压轰然爆发,像一座山,像一条河,像一片被点燃的海。与玄骨老怪的灰暗死寂灵压狠狠撞在一起!
“轰!”
整个通道剧烈震颤,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像雨,像雪,像被惊起的鸟。那些落在地上的石头被灵压碾碎,碎成粉,碎成灰,碎成什么都没有。墙上的裂纹在扩大,从顶到底,从底到顶,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石壁上爬。玄骨老怪的灰暗灵压像冬天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冷的,沉的,能冻住人的骨头。朱燎老祖的赤红灵压像夏天的火,从下往上烧,热的,烈的,能烧穿人的皮。它们撞在一起,挤在一起,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两大化婴修士的气机彻底纠缠、对抗,再也无暇他顾!他们看着对方,眼睛里只有对方。他们的手在掐诀,他们的法在动,他们的杀意已经锁死了彼此。没有人再看凌蕴。他们忘了,他们不在乎。一只蚂蚁,跑了就跑了。肉在这里,骨头在这里,丹药在这里。蚂蚁不重要。
就是现在!
凌蕴在丹药离手的瞬间,便已暗中将“流影”身法催动到极致,更融入了对《幽影遁》的最新感悟。他的身体在发烫,他的经脉在叫,他的莲子在拼命转。它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趁着两人目光、神识乃至全部心神都被那枚超越圣品的瑕疵道丹吸引,并爆发出激烈冲突的刹那——他动了。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一缩,不再向上,而是向着侧下方一处因两人灵压碰撞而震开的、通往更深层废墟的裂缝,如同游鱼般滑了进去!那裂缝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边缘是尖的,利的,像牙齿。他把自己塞进去,肩膀擦着石头,背蹭着石头,脸贴着石头。他感觉不到疼了,他只知道往里钻,往里挤,往里爬。速度之快,远超之前!他的血在流,他的皮在掉,他的指甲在裂。他没停。
“小辈敢尔!”
“留下!”
玄骨与朱燎几乎同时察觉,怒喝出声!那声音像雷,像炮,像天塌了。两道恐怖的攻击余波向着凌蕴消失的裂缝轰来!一道是灰的,死的,无声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后面抓过来;一道是红的,活的,有声的,像一条被放了出来的火龙,张着嘴,露着牙,追着他咬。然而,凌蕴早已料到此举会彻底激怒二人,在滑入裂缝的瞬间,便不计代价地再次强行施展初步掌握的“影移”!
“噗!”
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被狂暴的能量彻底湮灭!石头没了,铁没了,连灰都没了。那道裂缝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黑的,深的,看不见底。而他的真身,却借着影移的短暂空间跳跃,出现在了裂缝下方数十丈的另一条岔道之中。他的嘴里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是热的,是腥的,是甜的。落在石头上,像花,像梅,像冬天开在雪地里的花。他的神魂剧痛,像被人用针扎了,用刀剜了,用火烧了。他的莲子转不动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火苗矮了,矮了,矮到快灭了。但他成功拉开了距离!他还活着,他还站着,他还在跑。
他毫不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将“混沌幽影”运转到生平极致。他把自己的心跳压到最低,呼吸压到最轻,体温降到最冷。他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粒灰尘,一撮灰烬。他沿着复杂如迷宫般的废墟裂隙,向着与那两个老怪相反的方向,亡命远遁!他跑在黑暗里,跑在死气中,跑在石头和石头的缝里。他的腿在软,肺在烧,心跳得像要炸开。但他不停,不敢停,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身后,隐约传来玄骨老怪与朱燎老祖因为丹药归属而爆发的、更加激烈的争斗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被塞进了被子里,像被埋进了土里。他们在打,在争,在抢那颗丹药。那颗有瑕的、云纹黯淡的、丹体带着裂痕的九转回天丹。一枚有瑕的道品丹,成功引动了两位化婴后期巅峰修士的贪念,为他争取到了这唯一的、险死还生的逃脱之机!他在黑暗中跑着,跑着,跑着。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但他知道,他还活着。活着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