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密谋
梁山泊兵强马壮,士卒训练有素,张叔夜见了暗暗心惊。
“亏得宋江、卢俊义心向朝廷,这般强军,若是作乱,为害只怕比武贼更甚。”
瞧见张叔夜沉思不语,宋江面露得意之色,“相公看我梁山兵马颇雄壮否?”
张叔夜怔了怔,笑道:“案牍劳形,好容易出来一趟,宋先锋能否带我到处走走?”
“好说,好说,梁山泊虽比不得名山大川,倒也颇有几处景致,可堪一游。卢员外……”
宋江正要招呼卢俊义同行,张叔夜摆了摆手,道:“老夫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又喜欢清静,宋先锋陪我走走即可,就不必再叫他人陪同了。”
宋江明白这是有话要对他说了,说了声,“恭敬不如从命。”安排一行人远远辍在后头,他自带着张叔夜游览后山。
从一条蜿蜒小径上山,沿途无数古木,均有合抱大小,因是早春,树上都还是光秃秃的。
到得山顶,张叔夜早就气喘吁吁,放目四望,但见残雪犹咬枯岩,老柏虬枝凝露,如披素甲。
俯瞰山下,八百里水泊烟波浩荡,笼着一层白茫茫的寒气。近岸处薄冰初裂,如碎琉璃,撞在枯黄苇根上,似能听到水声泠泠作响。
几处浅滩,败芦丛中已见星点嫩绿倔强钻出,似有生气凝于浩渺波心。
张叔夜襟怀大畅,大笑着指点江山,“江山如画,怎容得宵小猖獗?想那武二大奸似忠,侮辱君父,侵州占府,荼毒大宋万千百姓,宋先锋既受招安,为何置之不理?”
山顶只有他们二人,宋江也少了许多顾虑,辩解道:“天子受辱,百姓遭难,宋江如何不痛心疾首?非不愿也,实不能尔。”
“梁山泊拥兵数万,不为朝廷出力,莫非养寇自重乎?你今天若不能说出个道理来,老夫回去之后,定要参你一本。”
张叔夜目视宋江双眼,似乎想要看透他心中所想。
宋江丝毫不惧,反问道:“相公以为梁山军力比之武松如何?”
张叔夜沉思片刻,道:“梁山泊犹有胜之。”
不料宋江却摇了摇头,“若只论人数,梁山泊有兵马两万余,倒是与武松相当。可若论精锐,如今梁山还不是他的对手。况且武松占据州府,颇得民心,我攻他守,必败无疑。”
张叔夜大吃一惊,“老夫看梁山兵马颇为雄壮,可称强军。犹不能与武松一战?”
宋江叹了口气,“非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确实不如。”
张叔夜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也不再言语相逼,“老夫看四路反贼,只武松为祸最烈。若不趁早除之,恐成心腹大患。”
宋江还对武松存了一丝情分,在这没有外人的场合,不免为他申辩:“武松军纪严明,与民秋毫无犯,又重民生,薄徭役,治下百姓无不归心,与其他反贼有云泥之别。相公为何颠倒说?”
张叔夜手拍古柏,恨然发声,“他这番作为,也就骗骗愚夫愚妇,如何瞒得过老夫的眼睛。等他真成了势,如何会把百姓福祉放在心上?”
说罢目视宋江,继续说道:“宋先锋也是一时人杰,如何会被他这等蛊惑人心的手段瞒了去?这般为反贼张目,莫非仍然存了二心?”
宋江慌忙辩解,“宋江之心,天日可鉴!相公万勿多疑。”
张叔夜负手踱步,山风吹得衣袍乱舞,“如今天下盗贼蜂起,朝廷无力剿灭,正是你我之辈建功之时,宋先锋若真有忠义之心,便和老夫携手平乱,上报天子,下安黎庶,以搏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宋江定然竭尽所能,匡扶社稷。相公若有吩咐,但请示下。”
说罢宋江躬身一礼,张叔夜捋须颔首。
“老夫下山之后,立即联络临近州府,约莫能凑个万余兵马,讨伐武松。趁武松与我对阵之时,宋先锋尽起梁山大军,抄起后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如此则破武贼必矣。”
宋江皱眉沉思,“这条计策甚是粗糙,却胜在出其不意。细细思量,倒有几分胜算。哪怕武松不中计,面对张叔夜的挑衅龟缩不出,梁山想要全身而退还是不难。”
思虑及此,宋江当即应允下来。
张叔夜又提点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非是老夫挑拨离间,兖州殷鉴不远,由不得宋先锋不谨慎啊。
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晁副先锋与武松相交莫逆,消息只需透露出去一星半点,你我皆要万劫不复。”
宋江悚然一惊,正思量间,张叔夜已经慢慢踱下山去。
宋江忙将那些个纷繁念头抛之脑后,紧紧跟了上去。
“我让晁天王留守山寨可乎?”
张叔夜哂笑不答。
宋江浑身冰冷,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神不守舍的。
到了晚间,吴用踅到宋江屋里。见宋江神游天外,举着一杯酒,要喝不喝。开口轻轻唤了几声,把宋江唬了一跳,酒盏都跌落在地。
“军师何时来的?”
吴用掇条凳子坐了,反问宋江,“哥哥,张相公白天和你说了什么?将你吓得如此模样?”
宋江难以启齿,便以出兵讨伐武松一事搪塞过去。
吴用为宋江斟了杯酒,不紧不慢说道:“若只是出兵的缘故,哥哥为何忧心忡忡?”
宋江将酒一饮而尽,“恐不能胜耳。”
吴用呵呵冷笑,“哥哥休要瞒我,你之所以如此,非为胜负,乃为晁天王也。”
“张相公怕晁天王泄漏军机,我亦好生为难。”
顿了顿,宋江问道:“让晁天王留守山寨。我与卢员外各领一军出征如何?”
有些话宋江说不出口,吴用却毫无心理负担,“如此不出兵也罢。依小可之见,此战必须带上晁天王。大兵出征,哥哥只管厮杀,其他的交给小弟即可。”
宋江愕然,几番欲言又止。等吴用告辞离去,终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吴用出了宋江屋舍,转身又踅到史文恭的住处。二人秉烛夜谈,直到三更方散。是夜并无第三人在场,并不知二人谋划些什么。
第二日清早张叔夜便来辞行,宋江率领大小头领将其送至金沙滩。
张叔夜临行指着身边两个劲卒叮嘱宋江,“老夫若有要传递消息,必指使他们两个前来。若来的不是他们,哪怕印信笔迹皆对,斩之可也。”
宋江也将戴宗拉到身旁,“这是戴宗兄弟,最是信得过的。我要传话,必然使他前来。”
二人对揖一礼,宋江目送张叔夜一行人登船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