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晨带着青禾三兄妹在蛮荒中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避开凶兽出没的区域，沿着山间小路向东行进。青禾说，最近的有人烟的地方是三百里外的黑石城，那里是人族疆域的边缘城池，有修士坐镇，也有商队往来，算是这片蛮荒大地上最安全的地方。

　　“黑石城……”萧晨喃喃道，心中有些恍惚。

　　他从小在离火部落长大，从未去过任何城池。对于城池的印象，全都来自部落中老人的口述——高耸的城墙、熙攘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铺，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

　　“你去过黑石城吗？”萧晨问青禾。

　　“去过几次。”青禾点头，“跟着部落里的长辈去换盐巴和铁器。黑石城很大，人也很多，但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城里有神仆驻守，进城要交税，还要向神灵祷告。如果不祷告，就不让进城。”

　　萧晨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又走了半天，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路。路面上有车辙的痕迹，两侧立着歪歪斜斜的路碑，碑上刻着模糊的文字。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天黑前就能到黑石城。”青禾指着前方说道。

　　萧晨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眉头猛地皱起，目光如电，扫向道路尽头的方向。

　　那里，有一股气息。

　　很强。

　　比三天前那个巡天神将还要强。

　　“怎么了？”青禾察觉到萧晨的异样，紧张地问道。

　　“有人来了。”萧晨的声音低沉，斩神刃在掌心凝聚，金色的刀光微微闪烁。

　　话音刚落，道路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身材修长，面容冷峻。他的皮肤是诡异的苍白色，如同死人一般，双眼是竖瞳，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他的额头上有一枚符文烙印，比之前那些神仆的烙印复杂得多，也耀眼得多。

　　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微微震颤，仿佛他的身体重如千钧。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神仆，每一个的气息都比之前遇到的神仆强大。

　　“找到你了。”

　　黑袍男子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从九幽深渊中传来。他的竖瞳盯着萧晨，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斩神刃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斩神古卷的持有者。神庭已经悬赏你的人头，赏金是……”他顿了顿，笑容更加灿烂，“一枚神格。”

　　此言一出，身后的十几个神仆眼中都闪过贪婪之色。

　　一枚神格——这意味着，只要杀了眼前这个少年，他们就能从神庭获得一枚神格，从此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神灵！

　　“你是何人？”萧晨沉声问道。

　　“本座是巡天司麾下，黑石城神使——殷无极。”黑袍男子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晨，如同在看一只蝼蚁，“三天前，你伤了巡天神将玄骨，触犯神庭律法，罪该万死。本座奉巡天司之命，前来取你性命。”

　　巡天司——神庭中专司缉拿渎神者的机构，麾下有无数巡天神将和神使，遍布三界。

　　萧晨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巡天神将就已经让他拼了半条命，现在来了一个更强的神使，还有十几个精锐神仆。

　　这一战，怕是凶多吉少。

　　但他没有退缩。

　　“青禾，”萧晨压低声音，“带着青芽和青石走。往山里走，不要回头。”

　　“可是你——”青禾急了。

　　“走！”萧晨的声音不容置疑，“你们在这里只会拖累我。等我解决了他们，再去找你们。”

　　青禾咬着嘴唇，眼眶通红，最终还是背起还在昏迷中的青石，拉着青芽，朝路边的密林中跑去。

　　殷无极没有阻拦。他的目标只有萧晨，那几个凡人蝼蚁，不值得他出手。

　　“倒是挺有情义。”殷无极淡淡一笑，“可惜，情义这种东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文不值。”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暗红色的神力凝聚，化作一柄血色长剑。剑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动手。”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十几个神仆同时暴起，从四面八方朝萧晨扑去！

　　二

　　萧晨没有后退。

　　他迎着神仆们冲了上去，斩神刃在手中翻转，金色的刀光划破空气。

　　第一个神仆冲到他面前，手中的长刀朝他劈下。萧晨侧身避开，斩神刃顺势上撩，划过神仆的额头。

　　“咔嚓——”

　　烙印碎裂，神仆的神力瞬间消散，整个人瘫软在地。

　　第二个、第三个神仆同时杀到，一左一右，封死了萧晨的退路。

　　萧晨没有退，他的身形猛地旋转，斩神刃划出一道金色的圆环，将两个神仆的咽喉同时切开。鲜血喷涌，两个神仆捂着喉咙倒下，眼中满是不甘。

　　但神仆的数量太多了。

　　第四个神仆趁萧晨转身的空隙，一掌拍在他的后背。萧晨向前踉跄了几步，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第五个、第六个神仆同时出刀，刀锋划过他的双臂，留下两道深深的血痕。

　　萧晨咬牙忍住剧痛，斩神刃反手刺出，洞穿了第五个神仆的胸口。他猛地拔出刀，鲜血喷溅，转身一刀斩断了第六个神仆的右臂。

　　“啊——！”神仆惨叫倒地。

　　萧晨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刀划过他的额头，烙印碎裂。

　　短短十息的时间，他已经斩杀了六个神仆。

　　但他的身上也多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裳。

　　剩下的神仆被他的凶悍震慑住了，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一群废物。”

　　殷无极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他抬起手，掌心之中射出一道血色剑光，直奔萧晨的面门！

　　萧晨瞳孔骤缩，拼尽全力侧身闪避，但剑光的速度太快，他的左肩被洞穿，鲜血狂喷。

　　“噗通——”

　　他单膝跪在地上，左臂无力地垂下，斩神刃险些脱手。

　　“淬体境三层。”殷无极缓缓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这样的修为，能斩杀六个神仆，确实不错。可惜……”

　　他抬起脚，一脚踩在萧晨的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响起，萧晨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

　　“你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殷无极的脚加重了力道，萧晨的胸口塌陷下去，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把斩神古卷交出来，本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殷无极冷冷地说道。

　　萧晨抬起头，嘴角溢血，却笑了。

　　“你……做梦。”

　　殷无极的眼神一冷，脚下的力道再次加重。

　　“冥顽不灵。”

　　就在此时——

　　一道寒光从密林中射出，直奔殷无极的后心！

　　殷无极眉头一皱，身形微侧，避开了那道寒光。那是一支铁箭，箭头上涂着绿色的毒液，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谁？”殷无极冷声问道。

　　密林中，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兽皮的年轻女子，身材高挑，长发束成马尾，手中握着一柄长弓，背上背着一壶铁箭。她的脸上涂着三道黑色的战纹，眼神锐利如同鹰隼。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兽皮衣裳，手持简陋的武器。

　　“黑石城的猎户。”年轻女子的声音清冷，目光落在殷无极身上，没有半点惧意，“放开那个少年。”

　　殷无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十几个人，忽然笑了。

　　“一群蝼蚁，也敢来管神庭的闲事？”

　　“神庭？”年轻女子冷笑一声，“这里是黑石城的地界，不是你们神庭的地盘。我们黑石城的规矩——不跪神，不拜神，不服神。”

　　萧晨心中一震。

　　不跪神，不拜神，不服神？

　　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地方？

　　殷无极的脸色沉了下来：“黑石城……本座听说过。一群不敬神灵的叛逆，迟早会被神庭铲除。没想到，你们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就先拿你们开刀。”

　　他抬起手，血色长剑在手，身形一闪，朝年轻女子扑去！

　　三

　　年轻女子的反应极快。

　　在殷无极动身的瞬间，她已经拉开了弓弦，三支铁箭同时射出，呈品字形封死了殷无极的进路。

　　殷无极冷笑一声，血色长剑一挥，三支铁箭被斩成两段。但他的身形也因此顿了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年轻女子身后的十几个人同时出手。

　　有人投掷标枪，有人射出弩箭，有人撒出渔网。这些武器虽然简陋，但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的。

　　殷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这些攻击能伤到他，而是因为这些攻击的密度和配合，让他不得不分心应对。

　　“你们——”

　　他正要发怒，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寒意。

　　那是斩神刃的气息。

　　萧晨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斩神刃在手中凝聚出最亮的金光，朝着殷无极的后心刺去！

　　“找死！”

　　殷无极暴怒，转身一剑刺出，血色剑光与金色刀光碰撞！

　　“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萧晨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但他的嘴角却带着笑——

　　因为殷无极的胸口，被斩神刃的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只是浅浅的一道口子，但神血从伤口中渗出，滴落在地上。

　　“你——”殷无极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口，脸色铁青。

　　他受伤了。

　　被一个淬体境三层的凡人，伤到了。

　　“杀了他！”殷无极暴怒，对剩下的神仆下令，“全部上！一个不留！”

　　神仆们蜂拥而上，朝萧晨扑去。

　　但年轻女子带领的猎户们已经挡在了前面。他们的实力虽然不如神仆，但人数占优，配合默契，一时间竟然挡住了神仆们的进攻。

　　年轻女子冲到萧晨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来：“还能走吗？”

　　“能。”萧晨咬牙站直身体，虽然浑身是伤，但眼神依旧坚定。

　　“走！”年轻女子拉着萧晨，朝密林中跑去。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

　　殷无极站在原地，看着萧晨和年轻女子消失在密林中，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追击。

　　因为他的胸口，那道被斩神刃划开的伤口，正在散发着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火焰，灼烧着他的神力和血肉。

　　“斩神刃……”殷无极喃喃道，眼中闪过忌惮之色。

　　他感受到，伤口中的金色力量正在侵蚀他的神格。虽然侵蚀的速度很慢，但如果不去处理，迟早会酿成大祸。

　　“撤。”他冷声下令。

　　神仆们停下手，跟着殷无极退去。

　　密林中，年轻女子带着萧晨穿过一片片灌木和荆棘，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停了下来。

　　“到了。”她松开萧晨，让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萧晨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他还是抬起头，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年轻女子。

　　“谢谢。”

　　“不用谢。”年轻女子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你胆子不小啊，淬体境三层就敢跟神使硬拼。”

　　“没办法，他们找上门来了。”萧晨苦笑。

　　“你就是那个杀了火灵神的少年？”年轻女子忽然问道。

　　萧晨一愣：“你怎么知道？”

　　“消息传得很快。”年轻女子淡淡道，“蛮荒大地上，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杀神了。你的名字，现在在很多人嘴里传。”

　　她顿了顿，看着萧晨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叫铁心兰，黑石城猎户的头领。我们黑石城，一直在找像你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萧晨不解。

　　“敢斩神的人。”铁心兰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很亮，“黑石城建城三百年，不敬神灵，不拜神庭。我们靠自己活着，不靠神灵施舍。但神庭一直在打压我们，每隔几年就会派神使来讨伐。”

　　“我们需要能斩神的人。”

　　萧晨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们黑石城，有多少人？”

　　“三千多人。”铁心兰说道，“有修士，有凡人，有老有少。我们不拜任何神灵，只信自己的刀。”

　　三千多人，不拜神灵，在这片被神庭统治的大地上生存了三百年。

　　萧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我跟你去黑石城。”他说道。

　　铁心兰笑了，伸出手：“欢迎。”

　　萧晨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老茧和温度。

　　“对了，”萧晨忽然想起什么，“我还有三个同伴，在密林里——”

　　“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找了。”铁心兰说道，“在这片蛮荒大地上，没有人比我们黑石城的猎户更熟悉地形。”

　　萧晨松了一口气，靠在大石头上，闭上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听到了铁心兰的声音：

　　“好好休息吧。等你醒了，我带你去看看——不跪着活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萧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沉沉地睡去。

　　四

　　萧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

　　床是用木板拼成的，上面铺着干草和兽皮，虽然简陋，但很暖和。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断骨被接好，伤口被敷上了草药，左肩的贯穿伤也被包扎得严严实实。

　　“你醒了？”

　　铁心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进来，将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铁心兰说道，“你的恢复能力很强，那么重的伤，换了别人至少要躺十天半个月。”

　　萧晨端起肉汤喝了一口，感觉热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舒服了不少。

　　“这里是黑石城？”他问道。

　　“对。”铁心兰点头，“黑石城，蛮荒大地上唯一一座不敬神灵的城池。”

　　萧晨打量着四周：“为什么黑石城不敬神灵？”

　　铁心兰沉默了片刻，说道：“因为三百年前，黑石城的建立者，是一个被神灵灭族的幸存者。他的部落因为交不出足够的祭品，被神灵屠灭了。他逃出来之后，发誓再也不跪任何神灵。”

　　“他在蛮荒中找到了这座矿山，带着一群同样被神灵迫害的人，建立了黑石城。三百年了，我们世世代代不敬神灵，不拜神庭。”

　　“神庭不管吗？”萧晨问道。

　　“管。”铁心兰冷笑，“每隔几年就会派神使来讨伐。但我们黑石城建在地下，易守难攻。而且我们不靠神灵，靠自己的双手和刀剑。三百年来，神庭一直没有攻下黑石城。”

　　萧晨心中震撼。

　　在这片被神庭统治的大地上，竟然有这样一座城池，三百年不跪，三百年不屈。

　　“带我去看看。”他说道。

　　铁心兰点了点头，扶着他走出房间。

　　黑石城，建在一座巨大的矿山之下。

　　整座城池都在地下，由无数个洞穴和通道连接而成。城中有街道、有商铺、有作坊、有练武场，甚至还有一座简陋的学堂。

　　城中的居民看到铁心兰，都纷纷点头致意。他们的目光落在萧晨身上，带着好奇和友善。

　　“这就是那个杀了火灵神的少年？”有人问道。

　　“就是他。”铁心兰点头。

　　“好样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竖起大拇指，“敢杀神的，都是好汉！”

　　萧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铁心兰带着他来到城池最深处的一座大厅中。

　　大厅的墙壁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这些是什么？”萧晨问道。

　　“黑石城三百年来的战死者。”铁心兰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一次神庭讨伐，都会有人牺牲。我们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这里，让后人记住——自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用血换来的。”

　　萧晨站在墙壁前，沉默良久。

　　他想起离火部落，想起祖父苍古跪在神像前的背影，想起那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族人。

　　他们之所以跪着，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可以不跪。

　　“铁心兰，”萧晨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推翻神庭，让天下所有人都不用再跪着活，你愿意跟他干吗？”

　　铁心兰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她问。

　　萧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墙壁上的名字。

　　“淬体境三层，就想推翻神庭？”铁心兰笑了，但笑容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胆子可真大。”

　　“胆子大不大，跟修为高低没关系。”萧晨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铁心兰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伸出手，和萧晨握在一起。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铁心兰这条命，就是你的。”

　　萧晨笑了。

　　他看着墙壁上那些名字，心中默默说道——

　　你们用血换来的自由，我不会让它白费。

　　总有一天，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人需要跪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