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阿弥陀福
他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恐惧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看见那光灭了。灭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只剩下一个灰头土脸的结了猴,傻乎乎地站在那儿,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一脸茫然。
蟾蜍王盯着金屿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他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巴咧到了耳根子底下。
金屿看着他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不明白蟾蜍王在笑什么,可他本能地知道,那笑声里藏着的东西,比刚才那根黑刺可怕一万倍。
“好……好……”蟾蜍王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腰来。
忽然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金屿,那目光里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贪婪。
“好一个结了猴。”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我活了三千年,吃了你们族里多少代,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舔了舔嘴唇。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几步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猫逗老鼠。这一步是沉的、重的,脚掌落在地上,震得地面的碎石都跳了一下。
“你知道吗?”蟾蜍王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身体里藏着的东西,是你们结了猴一族几万年都修不出来的东西。是能让十万大山里的那些老妖怪都眼红的东西。是……让诸天圣人都恐惧的力量!”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金屿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笑容。
“当然,也是能让我成为十万大山第一妖的东西。”
金屿的心沉下去了。
他终于明白蟾蜍王在笑什么了。不是笑他弱,不是笑他傻,是笑他是最好的战利品。
蟾蜍王不再说话了。
他开始吸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很深,像是要把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去。
金屿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他想退,是他的身体自己在退。
猛然间,蟾蜍王举起了双手。
那两只手已经不是手了,是爪子。五根指头像五把钩子,指甲长得像刀,黑得像墨。他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不是刚才那根黑刺了。是更大的、更可怕的、更浓烈的东西。
那是一团黑色的气。
那气从他掌心里冒出来,像烟,又不像烟。烟是往上飘的,它是往下沉的。沉甸甸的,像铅,像铁,像一座山被压缩成了一团。那气在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浓,浓到最后,变成了一颗黑球。那黑球不大,也就拳头大小,可金屿看着它,觉得它比天还大。
蟾蜍王的脸扭曲了。不是疼,是用力。他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那颗黑球里,灌得他的脸都变了形,灌得他的身上开始冒出蒸汽,白色的,热腾腾的,从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
“小虫子,”他的声音变得粗粝,“能成为十万大山未来妖王的一部分,也是你前几世修来的造化。”
他举起了那颗黑球。
金屿看着那颗球,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气都喘不上来。
那是什么力量?
金屿在心里问自己。他不知道。
这颗黑球要是落下来,别说他,恐怕连他身后方圆百里都得夷为平地。
无奈的金屿忽然闭上了眼睛。
算了。就这样吧。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他是结了猴,是虫子,是别人嘴里的吃食。从生下来的那天起,这就是他的命。
那颗黑球升到了最高处。
蟾蜍王的双手猛地往下一压——
————
“阿弥陀佛。”
那四个字不是喊出来的,不是叫出来的,是念出来的。轻轻的,柔柔的,那声音不大,可它清清楚楚地钻进金屿的耳朵里。
更奇怪的是,那声音不止是声音。它像是有形体的,有重量的。那四个字从虚空中落下来,落在金屿和蟾蜍王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一切都隔开了。
金屿感觉到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威压忽然消失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睁开眼睛。
那颗黑球还在。可它停在了半空中,不动了。
蟾蜍王的脸变了。
不是那种用力的扭曲,是恐惧的扭曲。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金屿的目光越过那颗黑球,越过蟾蜍王,落在他身后。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蟾蜍王身后三丈远的地方,站在一片碎石和倒伏的枯树之间。他瘦得吓人,瘦得像一根枯枝,像一幅骨架外面蒙了一层皮。
那件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能看出里头肋骨的形状。僧袍是黄色的,可黄得不正,泛着白,泛着灰,像是洗了太多年,晒了太多个太阳,颜色都褪尽了。
那人没有头发。光溜溜的头顶,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的光。脸上全是褶子,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那种使劲闭着的闭,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似的闭。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在胸前合十,脚底下踩着一双草鞋,草鞋破了洞,露出里头干瘦的脚趾头。他站在那儿,像一棵种在那里的老树,不摇不晃,连衣角都不动。
金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安心,不是敬畏,是别的什么。
而此时蟾蜍王终于动了。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抬起头,看着那人。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吐了一口血。
那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浓稠的,像泥浆。从他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那件灰扑扑的长衫上,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把泥土都染黑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可他撑住了。他用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抬起头,看着那个和尚。
“你……你是何方神圣?竟然敢坏我好事?”
那人依旧没睁眼。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我乃悉达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