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金光护体
这个念头钻进脑子里,像一根针,扎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逃不掉了。阿爹逃不掉,那些送进山的人都逃不掉,现在轮到他了。
他想起阿娘。想起阿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爹那人,有通天的本事,断然是在外面有了新欢。”
阿娘到死都不知道,阿爹不是有了新欢,是死了。是被人吃了。像一只虫子一样,被人嚼碎了,咽下去了。
全是一样的。从来就没有什么希望。从来就没有什么出路。他们这族,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是别人嘴里的吃食。
金屿的眼睛干涩涩的,什么也流不出来。可他觉得自己的心在哭,在嚎,在尖叫。那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听见了。
可那声音又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尖叫,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蟾蜍王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物,像在看一盘菜。在打量从哪下口,怎么咬,怎么嚼,怎么咽。
“差不多了。”蟾蜍王自言自语,“跑也跑够了,歇也歇够了,肉也紧实了。正是好吃的时候。”
他抬起手。
那只手,五根指头像五根胡萝卜,指甲很长,弯弯的,黑乎乎的。
他看着金屿,嘴角翘起来。
金屿趴在地上,看着那只手,忽然不想跑了。
跑什么?跑得了吗?他跑得再快,能跑出人家的手心?大长老说了,等他修成金蝉,振翅一下,那些蟾蜍就会化为齑粉。可现在自己怎么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想到这里,金屿缓缓地闭上双眼,不想再看那只手。
就这样死了算了?
不对。
他不想死。
这个念头忽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像一颗种子从干裂的土地里钻出来,嫩绿的,脆弱的,可它在那儿。
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他想看看山外头的世界。他想知道,除了槐树林,除了蟾蜍,除了被人当吃食,这世上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他想证明,他不只是一只虫子。他不只是别人嘴里的吃食。
他不想死。
金屿猛地睁开眼睛。
而蟾蜍王的手已经举起来了。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黑色的,细细的,像一根刺。那刺从掌心长出来,越长越长,越长越尖,闪着寒光。
“别怕。”蟾蜍王的声音很轻,“很快的。一下就完事。不疼。”
金屿看着那根黑刺,忽然不抖了。
他的身体还在抖,可他的心里不抖了。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疯了,也许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也许是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拼一把,也许能活。不拼,肯定得死。
他的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一块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手里。粗糙的,带着棱角,硌得手心疼。
他握紧了那块石头。
蟾蜍王举起手,对准了金屿的胸口。那根黑刺已经完全长成了,细长的,尖锐的,像一根钉子。
“来世投个好胎,别当结了猴了。”
他的手落下来。
那根黑刺离开发梢的瞬间,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金屿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它的轨迹,只看见一道黑光从头顶劈下来,直奔他的胸口。
来不及躲。
甚至来不及想。
那黑刺已经到了面前,带着一股尖锐的破风声,像要把空气都撕裂。金屿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冷的,硬的,锋利的,像要把他的胸膛整个剖开。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挡在面前。
没用的。他知道没用的。一块石头,一只手,怎么可能挡住那根黑刺?那是蟾蜍王的一击,是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的一击。他一个活了二十年的结了猴,拿什么挡?
可他还是举起了手。不是勇敢,是本能。是每一个将死之人都会做的、徒劳的、可悲的本能。
黑刺到了。
金屿闭上眼睛。
他听见一声脆响。
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也不是血肉被洞穿的声音。是一种更高亢的、更尖锐的声音,像金属撞击,又像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
然后是一片寂静。
金屿没有感觉到疼。胸口不疼,手不疼,哪儿都不疼。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面前飘着一些粉末。黑色的,细细的,像灰尘,在阳光底下慢慢飘散。
那根黑刺不见了。
蟾蜍王站在几步之外,那只举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金屿。
不,不是盯着金屿。是盯着金屿身上的什么东西。
金屿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在发光。
那光是从他衣服底下透出来的,金色的,暖暖的,像早晨的太阳。光不刺眼,可很亮,亮得他能看见自己胸口的每一根肋骨。那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上,照在他身后的松树上,把周围几丈都染成了金色。
蟾蜍王往后退了一步。
只一步,可这一步退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他的脸上露出一种金屿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恐惧。
金屿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金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光是从哪来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害怕还是该高兴。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流,在沿着他的血管一点一点地往外涌。
金光越来越亮。
蟾蜍王又往后退了一步。这回退得更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金屿站在金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光从他的指尖透出来,把他的手照得透明,能看见里头的骨头和血管。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可他看见蟾蜍王在退。
那个不可一世的、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把他们一族当吃食的蟾蜍王,在往后退。退得很快,很急,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就在瞬间。
那道金光就暗了下去了。
像一盏灯油耗尽的灯,先是猛地亮了一下,把周围的树林照得雪白,连树叶上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然后那光就开始往回缩,一点一点地,从金屿的指尖缩回手腕,从手腕缩回胳膊,从胳膊缩回胸口。
金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衣裳还在,完好无损,连个破洞都没有。可他刚才分明看见光从那里透出来,亮得能看见自己的骨头。
他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皮肤是凉的,心跳是快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愣住了。
刚才那光是怎么回事?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他活了三十年,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藏着这种东西。
蟾蜍王也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