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背后有人
顿了顿,族长又说:“打不过,就只能这样。送一批,活一批。送一批,再活一批。祖祖辈辈,差不多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看着大长老,声音忽然软了一点:“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每次送人走的时候,我的心里会好受?”
大长老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他知道族长说的是实话。打不过就是打不过。那几只蟾蜍,随便拎出来一只,他们全族加在一起都打不过。
更别说蟾蜍王。那东西修炼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只知道它要是亲自来,连这棵老槐树都保不住。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那金屿……”大长老抬起头,“你刚才让他走,是因为……”
“是因为三长老抽中了他。”族长说,“也是因为我刚巧碰到了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因为他年轻。”
大长老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金屿身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但年轻,身子壮,跑得快,也许能逃出去。
也许不能。但总比那些老胳膊老腿的强。
“那蟾蜍王……”
“协议是协议。”族长说,“咱们送人进去,它们不来犯。可今年没送。三长老的签抽完了,人定了,可还没送进去。蟾蜍王等不及了。”
他指了指林子外面的蟾蜍:“你看那阵仗。不是来讨吃的。是来灭族的。”
大长老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他站到族长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面对着那几只越来越近的蟾蜍。
“有什么办法能挡得住吗?”大长老知道,当下保住根基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将自己送出去。
“挡不住。”族长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还挡?”
“因为金屿还没跑远。”族长又望了一眼,金屿逃走的方向。
大长老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挡不住也要挡。挡到金屿跑远,就够了。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觉得不对劲。
背后有人。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听见的,也不是看见的,是身体自己知道的。就像冬天的夜里,你明明什么也没听见,可就是知道门外站着什么东西。
大长老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族长也感觉到了。他的身子僵了一下,手里的树枝攥得更紧了。
他们没敢回头。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背后那股气息太强了。强到什么程度?
强到他们觉得自己像两只蚂蚁,站在一座大山面前。
那山不说话,不动弹,只是立在那里,就足够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那股气息阴冷,潮湿,带着一股子腐臭味。像是从泥沼深处翻上来的,黏糊糊的,裹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原来还有人逃走了?”
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湿漉漉的石头,一个一个砸在大长老和族长的心口上。
大长老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白下去的,是唰的一下,像被人抽干了血。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头在哆嗦,膝盖也在哆嗦。他想转过去,可脖子像生了锈,转不动。
族长比他强一点。但也只是强一点。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开口了。
“蟾……蟾蜍王?”
他的声音变了调。不是那种正常的说话声,而是尖尖的、细细的,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是我。”那声音说,“你还记得我。却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大长老终于转过来了。
他看见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蟾蜍。
那东西化成了人形,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
“你……你要干嘛?”族长的声音在抖。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大长老挡在身后。手里的树枝举起来,对着蟾蜍王。
蟾蜍王看着那根树枝,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像蛤蟆叫,又不像。咕咕咕的,从喉咙深处翻上来。
“你要用这个打我?”他指了指那根树枝,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族长没说话。他只是把树枝举得更高了。
蟾蜍王摇了摇头:“我记得你。两百年前,就是你跟我签的协议。一年送十个,我不动你们。你还记得吧?”
族长的嘴唇动了动:“记得。”
“记得就好。”蟾蜍王说,“那你说说,今年的十个呢?”
族长没说话。
“我等到秋天,等到冬天,等到春天。”蟾蜍王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冰碴子,“你们一个人都没送。”
族长的手在抖。
“今年……今年没人愿意去了。”他说。
“没人愿意?”蟾蜍王歪了歪头,“你们不愿意,我就自己来拿。不光拿十个,拿全部。连那棵老槐树,我也要。”
他说着,目光越过族长和大长老,落在身后的老槐树上。那棵树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脸。树根露在地面上,盘根错节,扎进很深很深的泥土里。
“这棵树,好。”蟾蜍王说,“正好拿回去给我当椅子。”
族长的脸白了。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愤怒的那种白。他的嘴唇在哆嗦,但他还是开口了:“你答应过的。你说只要送人进去,就不动老槐树。”
“答应?”蟾蜍王笑了,“我答应的事多了。我还答应过不吃你们呢。你信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可这一步迈出来,族长和大长老同时往后退了三步。不是想退,是身体自己退的。那股气息太强了,强到他们的身体不听使唤,本能地往后退。
“你们这些虫子,”蟾蜍王说,“几百年前,我一顿能吃一百个。现在胃口小了,一年只要十个。你们倒好,十个都不肯给。”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回族长和大长老没退。不是不想退,是腿软了,退不动。他们站在那儿,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要十个吗?”蟾蜍王忽然问。
族长摇了摇头。
“因为我懒。”蟾蜍王说,“吃多了,消化不了。十个刚刚好。不多不少,够我修炼,也够你们活。”
他顿了顿,嘴角往上翘了翘:“可你们不识好歹。”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不笑了。
那张宽大的脸一下子沉下来,鼓出来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族长。那目光像两把刀,从族长的脸上一直刮到心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