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蟾蜍王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蟾蜍王说,“你们每年送进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老的,病的,快死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可你们呢?得寸进尺。今年连送都不送了。”
族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所以我自己来了。”蟾蜍王说,“今天,一个都别想跑。老的小的,公的母的,全都要。”
他说完,抬起手。
那只手是人手的样子,可大得不正常。五根指头,每一根都像一根胡萝卜,指尖上带着厚厚的茧子。指甲很长,弯弯的,黑乎乎的,像五把小刀。
他对着大长老,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就那么轻轻一下。
大长老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座山撞上了。他的身子飞起来,往后飞了三四丈,撞在一棵槐树上。咔嚓一声,那棵树断了。
他又飞了三四丈,撞在第二棵树上。咔嚓,又断了。
他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裳破了,胸口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往外冒。
他想站起来,可站不起来。
腿不听使唤了。
族长冲过来,挡在他前面。手里的树枝举得高高的,对着蟾蜍王。
“你……你答应过的……”族长的声音在抖,“你说只要我每年送人进去,你就不动老槐树,不动我们的根基……”
“我改主意了。”蟾蜍王说。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族长的心口上。
“你们这些虫子,活得够久了。”蟾蜍王说,“几百年,上千年。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你们不过是虫子。虫子就该有虫子的活法。躲在树洞里,喝露水,吃树叶,活个三五年,死了,化成泥。这才是虫子的命。”
他走到族长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张老脸。
“可你们呢?活了几百年,还想活。还想修炼。还想成精。还想跟大山里的妖怪平起平坐。”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嘲弄,“你们配吗?”
族长举着树枝的手在抖。
“行了,”蟾蜍王说,“废话说了这么多,也该办正事了。”
他抬起手,对着老槐树。
那只手张开了,五根指头对着树干。他的掌心是白色的,没有纹路,光滑得像一块石头。
“这棵树,我要了。”他说,“你们这些虫子,也都要了。”
他的手开始合拢。
随着他的手合拢,老槐树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那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是一种更深沉的声音,像是树根在泥土里被什么东西扯动,像是树皮在树干上被什么东西剥离。
族长猛地抬起头。
“不!”
他扑上去,抱住蟾蜍王的手。那只手比他整个人还大,他抱不住,只能攀在上面,像一只蚂蚁爬在人的手指上。
蟾蜍王低头看了他一眼。
“找死。”
他轻轻一甩。
族长的身子飞出去,飞了很远很远。撞在一棵树上。他滑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长老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他看着老槐树的树皮开始裂开,看着树根从泥土里一根一根被拔出来,看着那些藏在树洞里的族人尖叫着往外跑,但又被一旁的蟾蜍舌头卷起来,一个一个吞下去。
他忽然想起金屿。
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紧攥着的双手,还有眼睛里的那一点点光。
“金屿……”他喃喃地说,“快跑。别回头。”
可他知道,跑不远的。
修炼成精的蟾蜍一跃,抵得上他们一日的路程。
然后,他默默的闭上眼睛,趴在地上,最后他听见老槐树倒下的声音。
那一声巨响贯穿整个槐树林。甚至传到了密林深处正在狂奔的金屿的耳中。
……
金屿没有回头。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跑。
跑进山里,跑进林子里,跑到那些蟾蜍找不到他的地方去。
山越来越深了。脚下的路从泥地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苔藓覆盖的湿滑岩石。两边的树密起来,遮天蔽日的,连太阳都看不见。
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很久。
金屿终于跑不动了。
他靠着一棵老松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疼得像被人捅了一刀,汗把后背都打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密密的林子,什么也看不见。没有蟾蜍,没有追兵,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安全了?
他不太确定。可他的腿实在跑不动了。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唤。
他顺着树干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树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槐树倒了。
这个念头忽然钻进脑子里,像一根针,扎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老槐树倒了。族长呢?大长老呢?三长老呢?那些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族人呢?
他不敢想。他逼自己不想。想了就迈不动腿,迈不动腿就得死在这儿。
他阿娘临死前说过,活着比什么都强。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喘匀了气,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可他得走,得继续往里走。
族长说了,他是那个有希望修成金蝉的人。族长说了,等他修成了金蝉,振翅一下,那些蟾蜍就会化为齑粉。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片蝉蜕。
对。修成金蝉。回来。报仇。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那风声不对。
不是风吹树叶的那种沙沙声,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压着空气,发出呜呜的响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座山从天顶上砸下来。
金屿抬起头。
他看见一片阴影。
那阴影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遮住了太阳,遮住了整片树林。
它从天上落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腥臭味。
金屿来不及躲。
那东西砸在地上,砸在他身前不到三丈的地方。地面炸开,碎石和泥土飞溅起来,像被什么力量掀翻了。气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金屿的身子像一片树叶,被那气浪卷起来,甩出去,重重地摔在一棵树上。
后背撞上树干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咔嚓一声响。
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嘴巴里全是血腥味。他从树干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
尘土慢慢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