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饭点,饥饿感最终战胜了盘踞在心头的恐惧。Jusbi琰和圆头Roy决定照常去他们最熟悉的那家街角面馆。走出那栋令人窒息的老楼,接触到外面虽然算不上清新、但至少流动着的空气,两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给灰蒙蒙的街道镀上了一层稀薄的光晕,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令人麻木的常态。
面馆不大,油腻腻的桌椅,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骨汤熬煮的香气和一股淡淡的碱水面味道。正是饭点,店里人声嘈杂,吸溜面条的声音、碗筷碰撞声、食客的谈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充满烟火气的背景噪音。这种熟悉的嘈杂,反而让神经紧绷了好几天的两人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正准备招呼老板点两碗最便宜的阳春面,Jusbi琰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动作顿时僵住了。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衫、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又略显疏离的笑容。他看起来和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不是穿着,而是那种气质,一种长期处于某种秩序和权威中心所自然形成的从容。
“哟,黄Sir!”Jusbi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脸上堆起了一种混杂着恭敬和些许谄媚的笑容,朝着男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用手肘悄悄捅了捅旁边正盯着菜单发呆的圆头Roy,压低声音快速介绍道:“快看,黄Sir!我们这片儿顶有面儿的人物,公安局的,听说……是缉毒部的副局长!”
Roy闻言,那颗圆脑袋立刻转了过去,眼睛瞪得溜圆。缉毒副局长?这个头衔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他,让他立刻联想到了隔壁那个挂着手枪、谈论“冰糖”的邻居。他看向黄Sir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敬畏,有好奇,更有一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激动。
黄Sir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脸上那模式化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他信步走了过来,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目光在Jsi琰和Roy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Jusbi琰脸上,语气熟稔地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点长辈调侃晚辈的意味:
“是小琰子啊。今天吃蒜了没?”
这看似随口的一句寒暄,却让Jusbi琰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蒜?他现在听到这个字眼就条件反射般地想到那天卡在喉咙里的窘迫和恐慌。他讪讪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摸了摸似乎还有些不适的喉咙,用一种带着点夸张的、诉苦般的语气回答道:
“哎哟,黄Sir您可别提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喽,哪还有钱买蒜啊!最近这蒜价涨得,比房价还吓人!”
他的回答带着底层小人物特有的那种对物价的抱怨和自嘲,听起来无比自然,完美地掩盖了这句话背后真实的惊悸。
黄Sir听了,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Jusbi琰的肩膀:“年轻人,省着点花!好好找点正事干!”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又瞥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圆头Roy,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了里面一个相对安静的座位。
直到黄Sir走远,Roy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凑近Jusbi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急切:“缉毒局的副局长!琰!咱们……咱们是不是应该……把隔壁的事儿……告诉他?”
Jusbi琰赶紧用眼神制止了他,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用气声骂道:“你他妈疯了!不要命啦!谁知道说了会怎么样?万一……万一被隔壁知道了,咱俩还想活吗?”他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明哲保身的谨慎,低头猛吸了一口面前刚端上来的、清汤寡水的面条,仿佛想用食物堵住所有的麻烦和可能性。
面馆里依旧人声鼎沸,阳光透过沾满油污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体暖和了起来,但某种更深层的不安和抉择,却像一根鱼刺,悄悄卡在了这两个平凡年轻人的喉咙里。
一碗热汤面下肚,虽然清汤寡水,但至少驱散了身体里的一些寒意和不安。看着黄Sir吃完面,和气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朝着面馆后面、那片更显破旧的老城区巷子走去,Jusbi琰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点。他扭头对旁边的圆头Roy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底层小市民对权威的本能信赖,或者说,是一种自我安慰:
“瞧见没,这块地儿有黄Sir这样的人物管着,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日子好歹还能过得安稳点。”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家隔壁就挂着一把格洛克,以及那些关于“冰糖”的低语。
Roy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琰那副“天下太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他那颗圆脑袋不易察觉地轻轻摇了摇。两人在面馆门口分开,各自拖着被平淡和恐惧双重浸泡得有些沉重的步伐,返回那个象征着他们全部世界的“家”。
夜晚如期而至,给老楼披上了一层更深的寂静。各种白天的杂音渐渐隐去,只剩下隔壁偶尔传来的模糊电视声,或者楼上不知道哪家下水管道不畅的哽咽声。
Jusbi琰坐在卫生间那个有些年头的马桶上,裤子褪到脚踝,借着头顶那盏昏暗节能灯的光,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屏幕上充斥着各种“轻松月入过万”、“快速致富秘籍”的广告和短视频,每一个都描绘着与他现状天差地别的美好图景,每一个又都显得那么虚假和遥不可及。他烦躁地划拉着屏幕,肚子因为晚上那碗没什么油水的面,又开始咕咕作响,伴随着一阵熟悉的坠胀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一阵不太顺畅的排泄后,一股熟悉的、浓烈到刺鼻的气味从马桶里升腾起来,弥漫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是大蒜的味道,霸道而顽固。即使他最近刻意减少了摄入,但长期积累的“底蕴”依然深厚。他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又有些习惯性地麻木。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浴室的通风管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Jusbi琰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马桶上滑下去。老房子的通风管道年久失修,成了各种小生物的天堂,蟑螂、老鼠,甚至偶尔还有壁虎光顾。他对这些玩意儿有着本能的厌恶和恐惧。
“妈的,还有完没完!”他低声骂了一句,也顾不上肚子里还有没有“存货”,赶紧草草结束了战斗,扯过手纸胡乱擦了擦,提上裤子。那股蒜臭味和突如其来的惊吓混合在一起,让他心头火起。
他记得洗漱池下面的柜子里有一罐快过期的杀虫剂。他弯下腰,费力地从一堆杂物里把那罐红色的杀虫剂翻了出来,掂量了一下,里面似乎还有点存货。
他搬过旁边一个摇摇晃晃的塑料凳子,踩上去,踮着脚尖,伸手去够那个用几颗螺丝固定着的、方形通风管道的百叶盖板。盖板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油垢。他用力一掰,生锈的合页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盖板被掀开了,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举起杀虫剂,眯起一只眼,正准备对着黑黢黢的管道内部进行无差别喷射,却突然愣住了。
管道并不深,借着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他能看到管道朝楼内侧水平延伸了一小段,然后就是一个垂直向下的弯头。而就在那个水平管道的尽头,靠近弯头的地方,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不是一个老鼠窝,也不是一堆蟑螂卵。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外面好像还包裹着一层深色的材料。
Jusbi琰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他放下杀虫剂,用手扒着管道口,努力把脑袋往里探了探,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没错!确实有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手提箱?一个看起来还挺结实的、老式的手提皮箱?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通风管道里,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放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谁会把箱子放在这种地方?Jusbi琰的脑袋有点发懵。是楼上或者楼下的邻居藏的?还是以前租客遗忘的?藏在这里面……会是什么东西?
强烈的好奇心,暂时压过了对虫子的恐惧和对未知的警惕。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在卫生间里四处搜寻,最后找到了一把秃了头的长柄扫帚。他重新踩上凳子,把扫帚掉个头,用木柄的那一端,小心翼翼地伸进通风管道,朝着那个箱子的方向探去。
管道狭窄,操作起来十分不便。他试了好几次,木柄才勉强够到箱子。他轻轻用木柄抵住箱子,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回勾。箱子似乎有点分量,在管道里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怕把箱子捅到管道深处更拿不出来,又怕动作太大引起什么不必要的动静。
终于,经过一番笨拙而紧张的操作,那个手提箱被一点一点地挪到了管道口。Jusbi琰放下扫帚,伸手进去,抓住了箱子冰冷的提手,用力一拽——
“哐当。”
箱子被他从通风管道里拖了出来,掉落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Jusbi琰从凳子上跳下来,也顾不上脏,蹲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布满灰尘的旧皮箱。马桶里大蒜的恶臭还未散尽,而这个莫名出现的箱子,又给这个平凡的夜晚,增添了一丝诡异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