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世间万物,将公园里那场短暂的、暴烈的冲突痕迹一点点冲刷、稀释。泥地上的脚印渐渐模糊,被肘击倒地的凹坑被积水填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混合了泥土腥气、暴力余韵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屈辱的味道。
圆头Roy面朝下,栽在湿漉漉的草坪里,一动不动,像一颗被顽童遗弃的、沾满了泥巴的皮球。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两小时。雨水落在他那颗标志性的圆头上,却发生着奇妙的物理现象——水珠根本无法在他的头顶停留。它们顺着那完美无瑕的球形弧线,悄无声息地滑落,仿佛他的头皮涂抹了一层隐形的斥水材料。雨水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沿着头骨的曲线,从脖颈处流走,竟没有一滴能玷污他头顶的“制高点”。
突然,那具僵卧的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意识清醒的征兆,更像是一种深植于脊髓的、条件反射般的弹跳。就像用力按下一颗浮在水面上的皮球,松手的瞬间,它总会反弹起来。Roy此刻的状态便是如此。那股将他击飞的巨大力量似乎仍有部分残存在他圆滚滚的躯体内,在长时间的沉寂后,终于找到了一个释放的出口。
“噗”一声轻响,伴随着草根被拔起的细微声音,Roy的上半身,主要是他那颗圆头,猛地从泥泞的草坑里弹了起来。动作突兀,甚至带着点滑稽,仿佛一个安装劣质弹簧的玩偶。他依旧闭着眼,但身体已经由面朝下变成了跪趴的姿势。
意识像接触不良的灯泡,闪烁了几下,才勉强稳定地亮起。Roy晃了晃他那颗圆头——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尽管圆头本身几乎不存在“晃”的必要,稳定性极佳——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后脑勺被击中的地方传来一阵闷痛,但并不剧烈,更像是被人用厚厚的书本拍了一下。他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脚下。
脚下软软的,还带着点温热,触感非常奇怪,不像泥土,也不像草坪。
他迷迷糊糊地低下头。
脚下踩着的,是Jusbi琰的胸口。
琰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侧躺在冰冷的泥水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Roy刚才那一下弹起,无巧不巧,一只脚正好蹬在了琰的肋部附近。
“琰?!”
Roy的圆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迷糊,被一种惊恐取代。他猛地从琰身上跳开,笨拙地蹲下身,伸出粗短的手指,颤抖着去探琰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有。他又轻轻推了推琰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琰!琰!你醒醒!别吓我啊!”
琰毫无反应,像一具失去生气的破布娃娃。只有偶尔因为痛苦而引发的、微不可查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Roy。他活了二十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麻木和迟钝中度过,从未经历过如此紧急的状况。他看着好友奄奄一息的模样,又想起那个铁塔般的壮汉和那个惊鸿一瞥的美得不像真人的女子,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那颗完美的圆头此刻仿佛也失去了平衡感,让他阵阵眩晕。
“怎么办……怎么办……”他徒劳地重复着,在原地打转,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陀螺。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冰冷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对!电话!打120!
他手忙脚乱地在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摸索,掏出的老旧智能手机屏幕上也沾满了水珠。他用力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纹解锁失败了好几次,才终于颤颤巍巍地划开屏幕,找到那个紧急号码。
“喂?喂!是120吗?”电话接通的那一刻,Roy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利,“公园!东区……东区那个小公园!我朋友……我朋友要死了!被人打的!对……没气了……啊不,还有气,很弱!你们快来啊!”
他语无伦次地报着大概位置,在接线员冷静的引导下,才勉强说清了公园的名字和最近的入口。挂了电话,他瘫坐在泥地里,紧紧守在琰的身边,不敢再碰他,只是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琰的脸,生怕那微弱的呼吸下一秒就会停止。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终于,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尖锐而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那声音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雨幕和公园的死寂,也带来了生的希望。Roy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挥舞着双臂,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医护人员训练有素,迅速将昏迷的Jusbi琰抬上担架,固定,输氧,监测生命体征。Roy像只落汤鸡,紧紧跟着担架车,一路小跑,在医护人员简短的询问中,磕磕巴巴地重复着“被人打了”、“撞到胸口”之类的零碎信息。救护车门关上,将凄冷的雨景隔绝在外,车内是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医院,急诊科。
这里是一个与公园的颓废、与刚才的暴力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切都是高速、高效、且冷漠的。明亮的灯光,雪白的墙壁,穿着淡蓝色或绿色制服、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各种仪器的声音、病人的呻吟、家属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焦虑的嗡嗡声。
Jusbi琰被迅速推进了抢救室。Roy被挡在门外,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能隔着玻璃,看着里面人影晃动。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站在干净得反光的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有护士过来,递给他一条干毛巾,让他去办理手续。他茫然地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他那颗依旧滴水不沾的圆头,然后按照指示,像个梦游者一样,去挂号、填表、缴费(用的是他手机里仅剩的一点积蓄)。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他坐在冰冷的塑料排椅上,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壮汉肘击琰的画面,以及自己像篮球一样飞出去的瞬间。恐惧、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因那个绝世美女而引发的、此刻显得无比荒谬和可耻的躁动,混杂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位医生走了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和冷静。
“家属?”
Roy猛地站起来,连连点头:“是,我是他朋友!医生,他怎么样?”
“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算是脱离危险了。”医生的话让Roy长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回去。“肋骨骨裂,软组织挫伤严重,有轻微脑震荡迹象。这些都需要静养。”
医生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以察觉的……古怪?
“不过,导致他昏迷和呼吸困难的直接原因,有点特别。”
“特别?”Roy的心又提了起来。
“嗯。”医生点了点头,“我们给他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他喉咙里卡了东西,造成了呼吸道阻塞。后来用喉镜取出来了。”
“卡了什么东西?”Roy瞪大了眼睛,无法想象。难道是打架时崩飞的牙齿?或是地上的小石子?
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密封袋,递给Roy。“就是这个。”
Roy接过袋子,凑到眼前。密封袋里,是一瓣被咬过一口的、已经有些变形、但因为卡在喉咙里时间不长,还保持着相对完整形态的……
蒜瓣。
紫皮蒜,和他出门前剥开嚼的那头,一模一样。
Roy拿着那个密封袋,僵在了原地。他看看袋子里那瓣惹祸的蒜,又抬头看看医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颗完美的圆头,此刻似乎也无法处理这过于荒诞的信息。
所以,Jusbi琰,他那个爱好剥脚皮吃生蒜的朋友,差点死掉的原因,并非是被那个壮汉开碑裂石般的铁肘直接重创,而是因为被肘击的瞬间,胃里翻涌,恰好把之前嚼了一半没咽下去的蒜瓣,给卡在了喉咙里?
这算怎么回事?Roy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一种想笑又觉得极其不合时宜的荒谬感。他们那点可怜的、被美色激发出的雄性荷尔蒙,不仅引来了雷霆重击,还以一种如此不堪、如此窝囊的方式,差点要了其中一人的命。
医生似乎见惯了各种离奇的病例,只是平静地补充道:“病人已经转到观察室了,麻药过了就会醒。你们可以去看他,但别打扰他休息。另外,”医生看了一眼Roy那颗引人注目的圆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去把费用缴一下,然后拿药。”
医生转身离开了。Roy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装着“罪魁祸首”的密封袋,望着观察室的方向。雨大概停了,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Jusbi琰的命保住了,但他们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颓废日常,似乎已经被那记铁肘,和这瓣卡喉的蒜,彻底击碎了。而未来会怎样,Roy那颗圆圆的脑袋里,依然是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