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那场无妄之灾,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激起过剧烈的涟漪,但石子沉底之后,水面最终还是缓慢地、不可避免地恢复了平静。一周的时间,足以让很多痕迹淡去。
Jusbi琰肋骨的疼痛减轻了不少,只要不做大幅度的动作,基本不影响他慢吞吞地行走和坐着。喉咙里那股蒜瓣带来的异物感和灼痛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生蒜微妙的心理阴影——至少这一周里,他再也没碰过那玩意儿。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睡觉,醒来,发呆,偶尔用指甲钳极其谨慎地处理一下脚上新长出来的、微不足道的硬皮,然后和圆头Roy在某个时间点,默契地走向那个小公园,坐在老位置上,看着比之前稀疏了一些的草坪,沉默地抽烟。
这一周,连天气都配合着这种平淡,一直是那种要死不活的阴天,没再下过雨,也没出过太阳。
这天下午,大概三四点钟的光景。Jusbi琰趿拉着拖鞋,从他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房间里出来,准备去楼道尽头的公共垃圾桶扔垃圾——一个装泡面的纸桶和几个蒜皮(是的,心理阴影归阴影,习惯性的剥蒜行为还在继续)。老楼的隔音效果很差,平时能听到对门夫妻的电视声,楼上小孩跑跳的咚咚声,以及不知道哪家传来的炒菜声。
但今天,当他经过隔壁邻居家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甚至停了下来。
隔壁住的是个独居的年轻男人,平时很少碰面,印象里有点沉默寡言,穿着普通,朝九晚五的样子,和这栋楼里大多数租客没什么不同。可此刻,屋里明显有两个男人的声音在对话,音调压得比较低,但在这寂静的午后楼道里,依然清晰可辨。
一个声音是邻居的,另一个则完全陌生,嗓音更粗粝一些。
吸引Jusbi琰注意力的,不是有两个男人在屋里这件事本身,而是他们谈话的片段内容。他刚好听到陌生嗓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这批‘冰糖’纯度很高,老价钱,但下次必须现金……”
“冰糖”?
Jusbi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虽然是个与社会几乎脱节的颓废青年,但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在某种特定的语境下,“冰糖”绝对不是什么烹饪调料。紧接着,邻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谨慎和讨好:
“明白,龙哥放心,下次一定备好。这次量足,应该能散得快……”
“散”?“量足”?
Jusbi琰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一下。他僵在邻居门口,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在地上。毒品交易?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这种只在法治新闻和黑帮电影里看到的词汇,竟然离自己如此之近,仅仅一墙之隔!
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他鬼使神差地,像做贼一样,微微弯下腰,把眼睛凑向了邻居家门上那个小小的猫眼。
猫眼从外面往里看,视野扭曲且狭窄,但勉强能看清门厅的一角。屋内光线似乎不太好,有点昏暗。他的目光焦急地扫过能看到的部分:一个简陋的鞋柜,一把椅子,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正对门口的那面墙壁上。
墙壁上光秃秃的,没挂装饰画,也没贴海报。但在大约一人高的位置,赫然挂着一件东西。
一件黑色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东西。
那形状,Jusbi琰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在无数游戏和电影里见过无数次——手枪。一把轮廓分明、线条凌厉的手枪,就那样随意地挂在墙上,像一个普通的装饰品,但散发出的气息却足以让任何普通人胆寒。凭借他有限的枪械知识(主要来源于网络游戏),那粗犷的外形,很像是经常出现在黑帮片里的格洛克手枪。
真枪?!挂在墙上?!
“嗡——”
Jusbi琰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空白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的“咯咯”声。刚才偷听到的关于“冰糖”和交易的对话,与眼前这把实实在在的手枪影像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冰冷而危险的现实。
他只是一个爱好剥脚皮吃生蒜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无业游民,最大的“冒险”也不过是上次在公园里精虫上脑扑向陌生女人。这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黑帮、毒品、枪械的元素,完全超出了他平凡(或者说颓废)生活的认知范畴和承受能力。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膀胱。
下一秒,Jusbi琰惊恐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内侧流了下来,浸湿了他那条松垮的居家短裤。他……他吓得尿裤子了。
极度的羞耻感混合着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直起身,也顾不上扔垃圾了,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过了好几分钟,剧烈的心跳才稍微平复一点。尿湿的裤子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极其丢脸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
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一个人承受不了这种恐惧!
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无视了屏幕上的水渍(可能是刚才紧张出的手汗),直接找到了圆头Roy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几乎是秒接。
“Roy……”琰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完了……出大事了!逆天了!”
电话那头的Roy似乎刚睡醒,声音含糊:“啊?琰?咋了?你又卡蒜了?”
“不是蒜!是枪!是毒!”Jusbi琰语无伦次,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一墙之隔的邻居听见,“我隔壁……我隔壁那家伙不是好人!他是个毒贩子!我听见他们交易了!还有……还有他家里墙上,就挂着一把真枪!格洛克!我亲眼看见的!我的妈呀……我吓死了……我他妈……我他妈都尿裤子了!”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心脏又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急需Roy那颗圆圆的、通常没什么主见的脑袋,来帮他分担这份足以压垮他的恐怖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