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块脏抹布反复擦过。圆头Roy按照电话里约定的时间,早早地出了门,朝着Jusbi琰租住的那栋老楼走去。他的圆脑袋里还在反复回放着昨天琰在电话里那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毒贩子”、“格洛克”、“尿裤子”。这一切对他这样一个长期沉浸在军事杂志和网络武器论坛的资深军事迷来说,刺激程度不亚于在自家楼下发现了军火库。
老楼的楼梯间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光线昏暗,声控灯对Roy沉重的脚步声爱答不理,只在偶尔才吝啬地亮一下,旋即又陷入昏暗。Roy正低头琢磨着那把手枪可能的型号——是格洛克17还是19?还是更罕见的型号?改装过没有?——刚走到三楼通往四楼的拐角,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正从楼上下来。
Roy下意识地抬头,心里咯噔一下。
对方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但气质却与这栋破败居民楼格格不入。脸上,从左边眉骨到脸颊,斜着一道明显的疤痕,让原本平淡无奇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凶狠。男人的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但Roy敏锐地注意到,那双手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茧,尤其是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子,厚得惊人——那是长期、频繁使用某种工具,或者说,某种器械留下的痕迹。更让Roy心头一紧的是,男人腰间的位置,夹克衫下似乎有些异样的鼓胀,轮廓硬朗,绝不像手机或者钱包。
电光石火间,Roy的圆脑袋里立刻串联起了Jusbi琰的描述:毒品交易、手枪、陌生的粗粝嗓音……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昨天出现在琰邻居家里的那个“龙哥”!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Roy那颗圆溜溜的头顶浇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头皮开始发麻,冷汗不受控制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尤其是他那光滑的头顶,瞬间就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着光。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那颗通常稳定性极佳的圆头,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左右摇动起来,像是个没放稳的不倒翁。这是他极度紧张时的生理反应,完全无法自控。
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古怪的圆头青年。他停下脚步,站在比Roy高两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在Roy脸上和那颗汗涔涔的圆头上扫过。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Roy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有事吗?”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正是电话里听到的那个粗粝嗓音。
Roy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抖得太厉害:
“没……没事儿!嘿嘿嘿……走,走错楼层了好像……”
他发出的干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异常突兀和尴尬。男人没再说话,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然后,男人侧身,从僵硬的Roy身边擦肩而过,继续下楼,脚步声沉稳而有力,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Roy才像虚脱了一样,后背紧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内衣。他不敢停留,连滚爬爬地冲上四楼,用力敲响了Jusbi琰的房门。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Jusbi琰那张惊魂未定的脸。Roy闪身进去,迅速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和昨天的琰如出一辙。
“见……见到了!琰!你猜我见到谁了!”Roy的声音依旧发颤,把刚才在楼梯间的遭遇结结巴巴地描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那道疤、手上的老茧,以及腰间可疑的鼓胀。
Jusbi琰听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没错!肯定是他!就是那个声音!我的妈……他居然又来了!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恐惧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但Roy毕竟是军事迷,对武器的狂热好奇心,某种程度上暂时压倒了恐惧。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琰!你快!再仔细给我描述一下那把手枪!具体什么样?枪管多长?套筒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加装什么战术配件?比如瞄准镜?战术手电?”
Jusbi琰一脸茫然地眨着眼:“啊?就……就是一把黑乎乎的手枪啊……挂在墙上……样子挺凶的……”
“具体点啊!”Roy急了,“比如枪身是方的还是圆的?握把什么样?跟你玩过的游戏里的哪把比较像?”
“我……我哪记得住啊!”Jusbi琰哭丧着脸,“当时魂都吓飞了,就记得是枪,能打死人的那种!谁还顾得上看细节!”
Roy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但那股想亲眼证实一下的冲动,像小猫爪子一样在心里挠。他咬了咬牙,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不行!我得亲眼看看!光听你说不行!走,你陪我再去看看!”
“还去?!”Jusbi琰吓得差点跳起来,“你疯了!万一被抓住……”
“就看一眼!就一眼!”Roy的倔劲上来了,或者说,他对武器的执念压倒了对危险的感知,“我们偷偷的,就看猫眼!他刚下去,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
在Roy的连拉带拽和不断保证“就看一眼立刻撤”的承诺下,Jusbi琰最终还是被半推半就地拉出了房门。两人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到隔壁邻居的门口。楼道里依旧安静。
Jusbi琰紧张地负责望风,耳朵竖得像兔子,时刻警惕着楼梯方向的动静。Roy则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凑到了那个冰冷的猫眼上。
这一次,因为有了心理准备,Roy看得比昨天琰要仔细得多。昏暗的光线下,那把黑色手枪的轮廓清晰地映入眼帘。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作为一名资深军事迷,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一把格洛克!从尺寸看,很可能是经典的格洛克17型。标准的手枪外形,聚合物套筒座,标志性的扳机保险……没有加装任何多余的战术配件,保持着出厂的原样,但这反而更增添了一种专业和冷酷的气息。Roy看得如痴如醉,脑袋里飞快地闪过各种数据:口径9mm,弹匣容量17发……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危险,甚至忘记了在旁边紧张得快要尿裤子的Jusbi琰。
就在这时,Jusbi琰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但从楼下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不是刚才那个“龙哥”沉稳有力的步伐,更像是……邻居本人的脚步声!
“糟了!回来了!”Jusbi琰用气声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也顾不上Roy了,像受惊的蟑螂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蹿回了自己的房门,闪身进去,“砰”地一声轻响关上了门,只留下Roy一个人还撅着屁股,全神贯注地贴在猫眼上。
Roy正沉浸在“近距离观赏真枪”的兴奋中,完全没注意到同伴已经溜之大吉,也没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突然,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Oi, Oi.”
一个冷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Roy浑身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从猫眼前弹开,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这间房子的租客,那个Jusbi琰的邻居。邻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你在干什么呢,小伙子?”邻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这是我的房间。”
Roy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冷汗再次狂涌而出。他那颗圆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摇晃起来。情急之下,他支支吾吾,把刚才遇到“龙哥”时用的借口又搬了出来,脸上堆满了僵硬而尴尬的笑容:
“我……我来找我朋友……但是……但是他没告诉我具体房间号……所以……所以我在这找……不好意思哈……嘿嘿嘿……”
他的笑声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邻居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上下打量着Roy,尤其是他那颗因为紧张而布满汗珠、摇晃不止的圆头,冷漠地追问:“你朋友是谁?我帮你找。”
压力之下,Roy的脑子几乎停转,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试图用一个最显著的特征来缩小范围,证明自己真的在找人:
“我朋友……他是个……是个满嘴蒜味的细狗社畜!”
话一出口,Roy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描述?而且,Jusbi琰就住在隔壁啊!
邻居听完,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盯着Roy,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Roy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