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兰河的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冷得像刀子。
司徒明站在河边,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脑子一片空白。他设想过一万种跟娘重逢的场景——在清平县的棺材铺里,在雍州的太庙前,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但他没想过是在呼兰河边,在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在一个他娘等了十五年的地方。
“你——你叫谁?”女人的声音在发抖,像风吹枯叶。
“叫你。”司徒明蹲下来,看着她,“我是司徒明。你儿子。”
女人的手伸出来,摸他的脸。手指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指甲里嵌着泥。但很暖。比呼兰河的水暖一万倍。
“你长得跟你爹一模一样。”她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模一样。”
司徒明握住她的手。“娘,我来接你回家。”
女人摇了摇头。“我不回去。我等你爹。他答应过我的,会回来。”
“我爹回不来了。”司徒明的声音很轻,“他死在了北狄。十五年前就死了。”
女人的手猛地握紧了。
“你骗我。”
“没有。他死在北狄战场上。一个人杀了二十多个北狄骑兵,力竭而死。”司徒明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从义庄棺材里找到的那块,刻着“司徒云”三个字的那块——递给她,“这是他留下的。”
女人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司徒云”三个字上摸了又摸,摸了又摸。
“他真的——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女人低下头,把玉佩贴在胸口,无声地哭了。眼泪滴在玉佩上,顺着刻字的凹槽流下来,像血。司徒明蹲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没安慰过人。上辈子当审核员的时候,安慰人的方式就是给人发个“加油”的表情包。但面对一个等了十五年、等到心碎的女人,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女人的头发在风里飘。
“他在哪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刀刮过。
“在北狄。呼兰河对岸。他死的地方。”
“带我去。”
“好。”
司徒明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腿已经坐麻了,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很轻,像一把枯柴。
“娘,您多久没吃饭了?”
“不记得了。”
独眼龙从包袱里掏出干粮,递过来。司徒明掰了一块,递给女人。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你爹最爱吃这个。”她说,“他说,行军打仗的时候,怀里揣一块,能吃三天。”
司徒明没有说话,扶着她往村里走。
女人的房子在村尾,是一间破旧的土房子。门是关着的,窗户用布堵着,里面没有灯。司徒明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桌上放着一双筷子、一个碗。碗是空的,但很干净,像是刚洗过。
“您一个人住了十五年?”
“嗯。”
“为什么不回大雍?”
“不回。”女人在床边坐下,“你爹说,让我在这儿等他。他办完事就回来。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
【他爹说办完事就回来。但他爹没办完事,就死在了北狄。他娘等了十五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她每天坐在河边,看着对岸,等他回来。等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这不是痴情,这是——傻。跟他爹一样的傻。】
“娘,”他蹲下来,看着她,“我爹的遗骸在哪儿?您知道吗?”
女人摇了摇头。
“我找了十五年。没找到。”
“那您怎么知道他死在北狄?”
“有人告诉我的。”女人看着他,“你三爷爷。他说,你爹死在了北狄。尸骨埋在呼兰河对岸。”
司徒明的心沉了一下。
【他三爷爷。李雄。他告诉他娘,他爹死在了北狄。但他没说他就是凶手。他告诉他娘在哪儿等,但不告诉她具体位置。为什么?是为了让他娘离开大雍?还是为了——让她在这儿等什么?等那张图?等他?等司徒家的人来?】
“娘,我三爷爷——他跟您说什么了?”
女人想了想,说:“他说——‘嫂子,二哥回不来了。你在这儿等他。他会回来的。’”
司徒明深吸一口气。
【他三爷爷杀了他爹,然后告诉他娘,在这儿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娘离开大雍?还是为了——让她在这儿当诱饵?等他来?等司徒家的人来?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三爷爷都不是好人。从来都不是。】
“娘,”他站起来,“我爹有没有留给您什么东西?”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你爹走之前留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司徒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小明亲启。”是他爹的笔迹。跟那封遗书一样的笔迹。
他拆开信,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娘的嫁妆,在呼兰河底。棺材里。”
司徒明盯着这行字,脑子飞速转。
【呼兰河底。棺材里。他爹在呼兰河里藏了一口棺材。棺材里装着他娘的嫁妆。他娘的嫁妆是什么?为什么藏在河底?他爹临死之前,不把遗书留给他,不把玉佩留给他,不把图的线索留给他——把嫁妆留给他。他爹这辈子,最后惦记的不是图,不是大雍,是他娘。是他娘的嫁妆。】
“娘,”他抬起头,“我爹跟您提过,他在呼兰河里藏了东西吗?”
女人摇了摇头。
“他只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在这儿等。等一个姓司徒的人来。那个人会带我去找。”
“姓司徒的人?”
“对。”女人看着他,“就是你。”
司徒明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娘,您在这儿等我。我去找。”
“找什么?”
“找我爹藏的东西。”
“在哪儿?”
“呼兰河底。”
女人的脸色变了。“河底?现在是冬天,河水冷得要命——”
“我知道。”司徒明笑了,“但我是卖棺材的。棺材里的事,难不倒我。”
他转身出了门。独眼龙跟在后面。
“你真要下去?”
“真要下去。”
“现在是冬天——”
“我知道。”
“你会水吗?”
司徒明愣了一下。他不会水。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
“不会。”
独眼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下去。”
“你?”
“我当过兵。渡河是基本功。”独眼龙脱掉外衣,“你告诉我,棺材在哪儿。”
司徒明看了看信上写的——“呼兰河底,第三排第七口。”又是第三排第七口。跟他爹在义庄藏东西的棺材同一个编号。跟他爷爷在太庙藏图的地砖同一个编号。司徒家的人,跟三排七口杠上了。
“第三排第七口。”他说,“在河底。”
独眼龙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跳进了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独眼龙下去之后,很久没有上来。司徒明站在岸边,手握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等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独眼龙还没上来。
司徒明急了,脱掉外衣要往下跳——
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别下来。”独眼龙从水里冒出来,浑身发抖,嘴唇发紫,“找到了。”
他手里拖着一口棺材。很小的棺材,只有手臂那么长,跟他二爷爷司徒山给他看的那口一模一样。两人把棺材拖上岸。司徒明打开棺材盖——
里面是一套嫁衣。红色的,绣着金线,虽然泡了十五年水,但颜色还在,鲜艳得像血。嫁衣上面放着一块玉佩,跟他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大。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明月”。他娘的玉佩。
司徒明把嫁衣和玉佩拿出来,棺材底板上刻着一行字——
“司徒云与明月,永结同心。”
司徒明的手在发抖。
【这是他爹的棺材。他爹在呼兰河底藏了一口棺材,里面装着他娘的嫁衣和他娘的玉佩。他爹临死之前,把这两样东西藏在这里。等他来取。他爹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查刘德柱,找兵力部署图,跟他三叔作对,死在北狄。但他临死之前,最后做的事——是把他娘的嫁衣藏好。他怕他娘找不到。他怕他娘忘了。他怕他娘不记得,她曾经是他的新娘。】
他抱着嫁衣和玉佩,走回村子。女人还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看见他手里的嫁衣,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
“我爹留给您的。”司徒明把嫁衣递给她,“他在呼兰河底藏了十五年。等您来取。”
女人接过嫁衣,手指在绣线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我出嫁那天穿的。”她的声音很轻,“你爹说,等我穿上这件嫁衣,他就回来了。”
司徒明没有说话。
女人把嫁衣贴在脸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回不来了。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司徒明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娘,我爹回不来了。但您还有我。我接您回家。”
女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家在哪儿?”
“在——”司徒明想了想,“在清平县。我开了家棺材铺。不大,但能住人。”
“棺材铺?”
“对。”司徒明笑了,“卖棺材的。您儿子是卖棺材的。”
女人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爹也是卖棺材的。”
“我知道。”
“你们爷俩,一个样。”
“哪儿一样?”
“一样傻。”女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明明可以干别的,非要去卖棺材。”
“卖棺材怎么了?”司徒明说,“卖棺材也是正经行当。死人不会催你加班,不会给你差评,不会让你改方案。多好。上辈子——不对,这辈子我就没干过这么舒坦的工作。”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跟你爹一样,嘴贫。”
“不是嘴贫,是实话。”司徒明站起来,“娘,走。回家。”
女人站起来,抱着嫁衣,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十五年的破房子。
“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过身,“走吧。不看了。”
三个人骑马往回走。女人坐在司徒明身后,抱着他的腰。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枯叶。
“小明。”她突然开口了。
“嗯?”
“你爹——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司徒明沉默了一会儿。
“不疼。”他说,“他一个人杀了二十多个北狄骑兵。死的时候,怀里揣着您的玉佩。他走得很安详。”
女人没有说话,把脸贴在他背上。
司徒明感觉到背上湿了一片。
他没有回头,继续骑马往前走。
走了很远,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
“小明。”
“嗯?”
“谢谢你来找我。”
司徒明笑了。
“不用谢。应该的。”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加快了脚步。
身后,呼兰河在月光下流淌,河水无声。
独眼龙骑马跟在后面,看着司徒明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来。
“司徒先生。”
“嗯?”
“您刚才说,卖棺材是正经行当。死人不会催你加班,不会给你差评,不会让你改方案。”
“对。”
“那您这棺材铺,还开不开了?”
“开。”司徒明笑了,“回清平县就开。买一送一,办丧事送风水。童叟无欺。”
“买一送一?”独眼龙嘴角抽了一下,“棺材也能买一送一?”
“怎么不能?”司徒明一本正经地说,“买一口大人的,送一口小孩的。家里有老人的,先备着。反正迟早用得上。”
女人在他身后笑出了声。“你跟你爹一样,没个正经。”
“正经人活不长。”司徒明说,“不正经的人,才活得久。”
独眼龙摇了摇头,催马跟上来。
三人骑马走了两天,快到雍州城的时候,独眼龙突然勒住了马。
“司徒先生,前面有人。”
司徒明抬头——官道中间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是贾文和。李雄的谋士。
“司徒先生,”他拱手行礼,“李大人让我在这儿等您。他说——您娘,他帮您照顾了十五年。现在该还给您了。”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缰绳。
【他娘在他三爷爷手里。一直在。从呼兰河边到雍州城,从他出生到现在。他三爷爷不是让他娘在那儿等,是把他娘扣在那儿。当人质。等他来。】
“贾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您回去告诉李雄——我娘不用他照顾。我自己会照顾。”
贾文和的笑容没变。“司徒先生,李大人说——如果您想见您娘,今晚去节度使府。他设了宴,等您。”
“又是设宴?”司徒明笑了,“刘德柱设宴,棺材里藏了四个人。李雄设宴,藏了什么?”
贾文和没有回答,合上折扇,转身走了。
司徒明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司徒先生,”独眼龙走过来,“您真要去?”
“去。”司徒明夹了一下马肚子,“我娘在他手里。不去不行。”
女人在他身后,手在发抖。
“小明,你三叔——”
“我知道。”司徒明回头看着她,“娘,您别怕。有我呢。”
他骑马往雍州城走去。
身后,独眼龙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月光照着官道,照着三个人,照着前面那座城。
城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三叔。杀他爹的人。扣他娘的人。拿图的人。
司徒明骑马走进雍州城,走进月光里,走进那座他等了十五年的城。
身后,女人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很远——
“小明。”
“嗯?”
“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出息,会高兴的。”
司徒明笑了。
“他不是让我好好活着吗?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女人没有说话,把脸贴在他背上。
月光照着他们,照着前面的路。
路还长。但他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