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站在节度使府门口,盯着李雄的笑容,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慌。他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越害怕,越要笑。害怕的人,才会被人看出来。笑的人,谁都看不透。
“三叔,”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爹的图呢?”
李雄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进来再说。”他侧身让开,“你娘在里面等你。”
司徒明走进去。女人跟在他身后,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独眼龙跟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大厅里灯火通明。一个女人坐在客位上,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衣。她看见司徒明进来,站了起来。
“小明——”
“娘。”司徒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您没事吧?”
“没事。”女人摇头,“你三叔对我很好。”
司徒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李雄一眼。李雄站在门口,笑容不变。
“你三叔说,你爹死在了北狄。他一直在找你,想告诉你这个消息。”女人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找了你十五年。”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
【他三叔告诉他娘,他爹死在了北狄。但他没说他就是凶手。他告诉他娘,他找了他十五年。但他没说他找的不是他,是那张图。是兵力部署图。是大雍的命。也是他的命。他娘被蒙在鼓里十五年。被他三叔蒙了十五年。被他爷爷蒙了十五年。被所有人蒙了十五年。】
“三叔,”他转过身,“您找我十五年,找我干什么?”
李雄的笑容消失了。
“小明,有些事——”
“直接说。”司徒明看着他,“您找我,是为了《葬经》的最后一章?还是为了我爹藏的那张图?还是为了——我娘的嫁妆?呼兰河底那口棺材里的嫁妆,您也知道吧?您什么都知道。您什么都知道,但您什么都不说。您就看着我娘在呼兰河边坐了十五年。等她回来。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大厅里安静了。
李雄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比你爹聪明。”
“不是聪明,是没得选。”司徒明说,“您把话说明白,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您要是不说明白——”他顿了顿,“我带着我娘走。您拦不住。”
李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点头,“我说明白。”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你爹是我杀的。”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司徒明扶住她。
“我杀你爹,不是为了那张图。”李雄的声音很平静,“是为了你娘。”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
“我喜欢你娘。从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李雄看着他,“但她选了你爹。她嫁给了你爹,生了你。我以为,时间长了,我会放下。但我放不下。”
“所以您杀了我爹?”
“不是。”李雄摇头,“我杀你爹,是因为他要告发我。”
“告发您什么?”
“告发我——”李雄顿了顿,“勾结北狄。”
司徒明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三叔勾结北狄。他爹发现了。他爹要告发他。他杀了他爹。不是为了一张图,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是为了——权力。为了他三叔的权力。为了雍州节度使的位置。为了十万大军的控制权。】
“你爹发现我跟北狄人有来往。他说,如果我不收手,他就去告发我。”李雄的声音很轻,“我不能让他告发。我收了手,我手底下十万兄弟怎么办?北狄人打过来,谁来守?”
“所以您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李雄摇头,“我只想吓吓他。但他不肯收手。他说——‘三弟,你是大雍的节度使。你不能做这种事。’我说——‘二哥,大雍已经完了。朝廷不管我们,我们自己管自己。’他说——”
李雄的声音哽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李雄闭上眼睛,“‘三弟,你变了。’”
大厅里安静了。司徒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三叔变了。他爹发现了。他爹要告发他。他三叔杀了他爹。为了权力,为了野心,为了——他说的那些理由。但不管是什么理由,他爹死了。死在他三叔手里。死在自己人手里。】
“三叔,”他开口了,“您跟我娘说了什么?”
李雄睁开眼睛。
“我说——你爹死在了北狄。让她在那儿等。”
“等她等什么?”
“等我。”李雄看着他,“等你爹死了,她就会忘记他。时间长了,她就会接受我。”
“她接受了吗?”
李雄没有说话。
“十五年。”司徒明看着他,“十五年,她每天都在呼兰河边坐着,等他回来。她等了十五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接受您了吗?”
李雄低下头。
“没有。”
“那您为什么不放她走?”
“因为——”李雄抬起头,看着他,“她走了,你就不会来了。”
司徒明愣住了。
“你不来,那张图就永远找不到。”李雄的声音很平静,“那张图,是大雍的命。也是我的命。”
“您的命?”
“对。”李雄站起来,“北狄人要打过来了。没有那张图,我守不住雍州。守不住雍州,大雍就完了。大雍完了,我就完了。”
“所以您要那张图——”
“守城。”李雄看着他,“我要那张图,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守住雍州。”
司徒明沉默了。
【他三叔要那张图,是为了守城。不是为了造反。他杀了二哥,骗了嫂子,等了十五年——是为了守城。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不管真假,那张图都不能落在他手里。因为他是李雄。杀他爹的人。扣他娘的人。一个为了权力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
“三叔,”他开口了,“您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李雄笑了,“早说你会信吗?”
司徒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
“那不就结了。”李雄坐回椅子上,“小明,你爹的遗书,我看过了。那张图的位置,我知道了。但那张图,我拿不到。”
“为什么?”
“因为——”李雄看着他,“守庙人,只认司徒家的人。”
司徒明愣了一下。
“守庙人——孙正?”
“对。”李雄点头,“孙正说,只有司徒家的人,才能进太庙。只有进了太庙,才能拿到那张图。他不认我。他认你。”
“所以您找我——”
“找你拿图。”李雄看着他,“小明,我知道你恨我。但北狄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没有那张图,雍州城守不住。雍州城守不住,大雍就完了。你娘、赵灵儿、王木匠、刘德柱——所有人,都得死。”
司徒明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三叔杀了他爹。骗了他娘。等了十五年。但他要那张图,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守住雍州。守住大雍。守住所有人。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不管真假,他都没得选。因为北狄人真的要打过来了。因为雍州城真的守不住。因为那张图,真的在太庙里。等他去拿。】
“三叔,”他深吸一口气,“图,我去拿。”
李雄的眼睛亮了。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放了我娘。让她回清平县。”
“可以。”
“第二,别动刘德柱。”
李雄愣了一下:“刘德柱?”
“他杀了赵家四口人,杀了县丞。但他守了清平县十五年。用假情报守的。”司徒明看着李雄,“他该杀。但不是现在。北狄人要打过来了,我们需要他。”
李雄沉默了一会儿。
“好。不动他。”
“第三——”司徒明顿了顿,“您得告诉我,我爹埋在哪儿。”
大厅里安静了。
李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在北狄。呼兰河对岸,一棵老槐树下。”他的声音很轻,“我亲手埋的。立了块碑,上面写着——‘司徒云之墓’。”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
“您埋的?”
“对。”李雄点头,“我杀了他,但我不能让他暴尸荒野。我给他立了碑,刻了字。每年都去扫墓。”
“扫墓?”
“对。”李雄看着他,“十五年。每年都去。”
司徒明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杀了他爹的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三叔杀了他爹。但他给他立了碑。刻了字。每年都去扫墓。十五年。每年都去。这是愧疚?还是赎罪?还是——让他自己记得,他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三叔,”他开口了,“您后悔吗?”
李雄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说,“但后悔也没用。回不去了。”
司徒明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到女人面前。
“娘,我带您回家。”
女人站起来,握着他的手。
“你爹——他埋在哪里?”
“北狄。呼兰河对岸,一棵老槐树下。”
“带我去。”
“好。”司徒明点头,“等我去太庙拿了图,守住了雍州。然后带您去。”
女人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
“你跟你爹一样。”
“哪儿一样?”
“一样傻。”她笑了,“明明可以不管,非管。不是傻是什么?”
“不是傻。”司徒明笑了,“是没得选。”
他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雄。
“三叔,图我明天去拿。您等我。”
李雄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等你。”
司徒明扶着女人走出节度使府。门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个白面饼子。
“娘,”他开口了,“您恨他吗?”
“恨。”女人说,“恨了十五年。”
“现在还恨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
“不恨了。”她说,“恨不动了。”
司徒明笑了。
“那就不恨了。好好活着。”
女人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独眼龙牵着马在前面等着。“司徒先生,去哪儿?”
“回清平县。”司徒明说,“送我娘回去。然后——”
他顿了顿。
“去太庙。拿图。”
三人骑马出了雍州城。身后,城楼上,李雄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大人,”贾文和站在他身后,“您觉得司徒明会回来吗?”
李雄没有说话。
“他会回来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跟他爹一样。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
贾文和没有说话,站在他身后,看着月光下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司徒明骑马走在回清平县的路上,怀里揣着那块刻着“明月”的玉佩。身后,女人靠在他背上,已经睡着了。她睡了十五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独眼龙走在前面,突然勒住了马。“司徒先生,前面有人。”
司徒明抬头——官道中间站着一个人。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脸上没有表情。是孙正。太庙的守庙人。
“司徒明,”他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你爷爷让我告诉你——太庙的门,只开三天。三天之后,就永远关上了。”
司徒明的心跳加速了。
“三天?”
“对。”孙正看着他,“今天是第一天。你还有两天。”
“两天够了。”司徒明夹了一下马肚子,“走。”
他骑马往雍州城的方向奔去。身后,女人的声音飘过来——
“小明。”
“嗯?”
“你爷爷——他还在太庙里?”
“在。”司徒明没有回头,“他等了十五年。等我。”
女人没有说话,把脸贴在他背上。
月光照着官道,照着三个人,照着前面那座城。
城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爷爷。守了十五年太庙的人。等了十五年的人。
司徒明骑马走进月光里,走进那座他等了十五年的城。
身后,孙正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很远——
“司徒明,你爷爷说——图在棺材里。最里面那口棺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