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站在城门口,看着刘师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心全是汗。
【刘德柱知道王木匠在他手里了。但他没有直接来抓人,而是派刘师爷来问——这说明他还在试探。他在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到底值不值得拉拢。只要他还在试探,他就还是安全的。一个被试探的人,至少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才该死。】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从后门绕出去,直奔赵家老宅。
赵灵儿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食盒。
“王叔呢?”
“在地窖里。”司徒明掀开木板,爬下去。王木匠靠在墙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比昨晚亮了。
“刘师爷来了?”王木匠问。
“来了。来问你的事。”
“你怎么说的?”
“装傻。”司徒明在他旁边坐下,“我说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他走了。但这不是办法。刘德柱迟早会查到这儿来。”
王木匠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去雍州。”司徒明说,“今晚就走。”
“今晚?”
“对。”司徒明看着他,“刘德柱拿到了我爹的遗书。他知道了我娘的地址。他知道了兵力部署图的位置。他现在不杀我,是因为他还要用我。等他觉得我没用了——我就死了。”
“所以你去找你爷爷?”
“对。”司徒明站起来,“找到他,拿到图,然后——想办法活着。”
王木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跟你爹一样,该上的时候从不后退。”
“不是不后退,”司徒明笑了,“是没地方退。”
他爬出地窖。赵灵儿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干粮。”赵灵儿把布包塞给他,“路上吃。”
司徒明打开一看——十几个包子,还有一壶水。包子还是温的,像是刚蒸好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赵灵儿低下头,“我猜你要走。”
司徒明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这姑娘,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也比他想象的——让人心疼得多。】
“赵灵儿,”他开口了,“我——”
“别说了。”赵灵儿抬起头,看着他,“你去吧。我等你。”
“万一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赵灵儿打断他,“你答应过我的。好好活着。回来娶我。你答应过的。”
司徒明站在那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吧。”赵灵儿推了他一把,“再不走,天亮了。”
司徒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赵灵儿。”
“嗯?”
“等我。”
“好。”
他走了。走出赵家老宅,走进夜色里。
独眼龙在城门口等他。牵着一匹马,背上背着包袱。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赵铁生告诉我的。”独眼龙翻身上马,“走吧。再不走,刘德柱的人就来了。”
司徒明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独眼龙。“我不会骑。”
“我知道。”独眼龙伸出手,“上来。跟我骑一匹。”
司徒明爬上马,坐在他身后。马跑起来的时候,他差点掉下去,赶紧抱住独眼龙的腰。
“你抱紧了!”独眼龙喊。
“我抱紧了!”司徒明喊回去,“你这腰怎么跟水桶似的?抱着都费劲!”
“闭嘴!”
两人骑马出了城,往北走。身后,清平县的城门在月光下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司徒明回头看了一眼。
【清平县。他住了半个月的地方。吃出过麻绳、布条、竹篾片、草鞋的地方。王木匠的刨子声、赵灵儿的包子、刘德柱的酒宴、县丞的遗言。他以为他会在这里待一辈子,卖一辈子棺材。但他只待了半个月。半个月,什么都变了。他爹的遗书找到了,他娘的地址知道了,他三叔的真相明白了。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吃面的棺材铺学徒了。他是司徒明。司徒衡的后人。司徒云的儿子。一个要去找娘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像个白面饼子。
两人骑马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到了雍州城。
独眼龙勒住马。“司徒先生,到了。”
司徒明抬头——雍州城比清平县大一百倍。城墙有三丈高,城门有五座,城楼上旌旗招展,站满了士兵。城里面人山人海,街道两边全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
“好大。”他忍不住感叹。
“雍州是大雍朝北方的门户。”独眼龙说,“北狄人要打进来,必须先过雍州。”
“走吧。”司徒明跳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了。独眼龙扶住他。
“您没事吧?”
“没事。”司徒明龇牙咧嘴地揉着大腿,“骑马骑的。大腿内侧磨破了。这破马,屁股跟石头似的。”
独眼龙嘴角抽了一下。“那是马。不是椅子。”
“椅子坐着不磨腿。”
“椅子不会跑。”
两人进了城。独眼龙带他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在一家棺材铺门口停下来。铺子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匾额——“司徒棺材”。
司徒明看着那块匾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司徒棺材。跟他清平县的那家棺材铺一样的名字。这是他爷爷开的。他爷爷在雍州城开了一家棺材铺,等了十五年。等他来。】
他走上前,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鹰,像狼,像所有能在黑夜里看清楚猎物的东西。
“找谁?”老头问。
“我还没上车。”司徒明说。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车已经开了。”
司徒明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
老头看见令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心疼。
“进来吧。”他让开身,“等了你十五年了。”
司徒明走进去。独眼龙跟在后面,但老头拦住了他。
“你在这儿等着。”
独眼龙看了看司徒明,司徒明点了点头。独眼龙退到门外,关上了门。
老头领着司徒明穿过院子,走进里屋。里屋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桌上放着一口棺材——很小的棺材,只有手臂那么长,像是给婴儿用的。
“这是什么?”
“你爷爷留给你的。”老头说,“他说,等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司徒明走过去,打开棺材盖——
里面是空的。
但棺材底板上刻着字。
“小明,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到了雍州。爷爷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你了。图在太庙。守庙人姓孙。去找他。他会带你找到图。找到图之后,去北狄。找你娘。她在呼兰河畔,明月湾。等了十五年。等你爹。等你。”
司徒明的手在发抖。
“我爷爷在哪儿?”
“在太庙。”老头说,“他守了十五年。等你来。”
“你是——”
“我是你二爷爷。”老头笑了,“司徒山。你爷爷的弟弟。”
司徒明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二爷爷。他还有一个二爷爷。他以为自己是孤儿,但他有爷爷,有二爷爷,有王木匠,有赵灵儿,有赵铁生。他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二爷爷,”他开口了,“我去太庙。”
“现在?”
“现在。”司徒明转身就走,“再晚,图就没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司徒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你爹一样犟。”
“不是犟。”司徒明笑了,“是没得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独眼龙在门口等着他。“怎么样?”
“去太庙。”司徒明说,“现在。”
两人骑马往城北走。太庙在城北的山脚下,是一座很小的庙,只有一间大殿。殿里供着大雍朝历代皇帝的牌位。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司徒明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殿内。
“孙正?”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走到牌位后面,按照《葬经》最后一章上写的,找到了第三排第七块地砖——跟他爹藏东西的那口棺材同一个编号。地砖是松动的。他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洞,洞里放着一个铁匣子。
他拿出铁匣子,打开——
里面是空的。
【图没了。有人先到了。谁?刘德柱?李雄?还是——】
他正要合上匣子,突然发现匣子底部刻着一行字——
“司徒明,你来了。东西我拿走了。想要,来北狄找我。——你三爷爷。”
司徒明的手在发抖。
【他三爷爷没死。死在赵家老宅的那个人,不是李雄。是替身。真正的李雄,还活着。他拿了图,去了北狄。他把大雍的兵力部署图带到了北狄。带给了敌人。】
他站起来,走出太庙。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个白面饼子。
司徒明站在月光下,仰头看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三叔没死。图被他拿走了。他去了北狄。北狄是大雍的敌人。他把大雍的兵力部署图交给北狄人,大雍就完了。但他不能不管。因为——他是司徒家的人。】
他迈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一个人站在路中间,等着他。
是孙正。
“你来了。”孙正看着他,“比你爷爷预想的晚了一天。”
“图被拿走了。”司徒明说,“李雄拿的。他去了北狄。”
“我知道。”孙正点头,“你爷爷已经去了。”
“我爷爷?”
“他追李雄去了。”孙正看着他,“他说,让你在雍州等着。他办完事就回来。”
“等?”司徒明笑了,“等什么?等他死在北狄?跟我爹一样?”
孙正没有说话。
司徒明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
“北狄。”司徒明头也不回,“找我爷爷。找那张图。”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他走了。孙正站在山脚下,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司徒明骑马回到棺材铺。司徒山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
“图呢?”
“被李雄拿走了。他去了北狄。”
司徒山的脸色变了。“你爷爷——”
“我爷爷追他去了。”司徒明跳下马,“二爷爷,我要去北狄。”
“你——”
“别拦我。”司徒明看着他,“我爹死在北狄。我娘在北狄等了十五年。我爷爷在北狄。那张图也在北狄。所有人都去了北狄。我不能不去。”
司徒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跟你爹一样傻。”
“不是傻。”司徒明笑了,“是想娘了。”
他翻身上马——这次姿势比上次好了一点,至少没趴着。
“二爷爷,您帮我照顾赵灵儿。她在清平县。告诉她——等我回来。”
“你——”
“走了。”
他一夹马腹,马跑了出去。独眼龙跟在后面。
两人骑马出了雍州城,往北走。身后,雍州城的城门缓缓关闭。城楼上,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来。
司徒明骑马走在去北狄的路上,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像刀。他裹紧了袍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北狄。找他爷爷。找他娘。找那张图。然后——回家。回清平县。吃包子。肉多的。娶赵灵儿。她等他呢。他答应过的。】
身后,独眼龙追上来。“司徒先生,您确定您会骑马了?”
“确定了。”
“您刚才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
“那是马的问题。”司徒明一本正经地说,“这马屁股太滑了。”
独眼龙嘴角抽了一下。“那是马。不是椅子。”
“椅子坐着不滑。”
“椅子不会跑。”
两人骑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月光照着雍州城,照着那条窄巷子,照着那家棺材铺的招牌——“司徒棺材,童叟无欺”。
招牌下面,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等着一个人回来。
但那个人,去了北狄。

